第245章

    忽地,室内一亮。

    光线也照到门口台阶处,池星野愣住。

    “电来了。”

    池星野听见哥哥的声音。来自一楼窗口。

    池青道冷冷打量他一眼,“等着,我来给你开门。”

    -

    池星野进了家门,看到李希夷坐在沙发上,正低头摆弄着空调开关。

    灯光一照,侧影都有点晃眼。

    她扭过头,“回来啦?”礼貌性打声招呼就算了。

    一照面,池星野有些诧异。盯着她的嘴唇。

    李希夷的嘴唇明显红肿,尚带着可疑的水光。

    青梅没好气,“看什么看,吃辣条吃的。”

    “我没闻到辣条味啊。你咋处理的,教教我。”池星野用力嗅闻,“一开辣条不是满屋子味道吗。”

    李希夷彻底没好气,起身就走,“你好烦,我回家了。”

    池星野“唉”了一声,拉住她的小臂,“等等。”

    李希夷一脸凶巴巴朝他看去,视线里却出现一捧粉白色的小花。是月见草。

    她再朝上看,是池星野的一口白牙、灿烂笑容。

    星野把花朝她递了递,“你每次放学路过都夸好看的。”

    她的眸光落下去,落在那粉白色的可爱花朵上。

    先前薄怒的眸光,又有些摇晃的深潭似的幽冷。

    池星野以为马屁拍到马腿上,急于解释,“顺手摘的。”

    李希夷一把把花拿到手里,直接往门口走。

    池青道在打扫地上的冰淇淋,拿了角落的扫拖一体机。

    洗地机一开,噪音就极大,人说话都得抬高声音。

    池星野想再多问几句,话俱都卡在了喉咙里。

    只视线还追着小青梅。

    池星野还是抬步追过去,“我送你回去。”

    “对门,送什么送。”李希夷回怼,可声音被洗地机的噪音盖过了。池星野已经朝她走了过来。

    李希夷叹口气,扭身往门槛外走。

    路过在门口附近打扫的池青道,她嘴唇张合,说了什么。

    哥哥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追过来的弟弟却停住脚,有些迟疑。方才,他依稀听见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李希夷说的是——

    “这算什么。”

    冷冷的、淡淡的。

    这句话缺主语。

    池星野直觉这么想。

    我们,这算什么。

    向来最坦荡无忧的池星野,这夜竟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

    改志愿自然是玩笑话。

    三人拿到录取通知书,都在北城,学校还在同一条学院路上,到底是皆大欢喜。

    转眼到了北欧毕业旅行的日子。

    少年们的心性使然,旅行途中,三人见到新景便欢喜好奇。

    每到一处,哪怕随处可见的红色电话亭、缓缓驶过的明黄双层大巴,都能变成他们合影的道具与背景。

    只有一件事,不那么美,略显聒噪。

    赶路间隙,在车上,池星野都要絮絮叨叨和哥哥说话。

    啰嗦得反常。

    “哥,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遇到了很喜欢的女生?哦,是校花某某吧?”

    “不是,那是隔壁学校的?”

    池青道不想和草履虫一起甩绿色鞭子,于是沉默不语,撑下巴看窗外。

    他又开始思索,自己是不是前世作过什么孽。

    是不是愚蠢地许过愿,比如池家一家四口不分开。

    要不然,科学已经无法解释,身边坐着的和他共享一张脸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是他的弟弟。

    “我上次还看见你为她出头。”池星野喋喋不休。

    仿佛没看到对面青梅的脸色变差了。

    池青道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被逼得不得不回应,“她被混混围堵了,那不叫出头,是帮助同学,是见义勇为。”

    这番解释落在弟弟耳朵里,完全是欲盖弥彰。

    “说得冠冕堂皇。”弟弟鄙视自己哥哥,目光上下打量他道,“哥,你眼光……真差。”

    池青道:……

    池青道用五指撑住了上半张脸,只好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

    兄弟俩的对面。

    李希夷了解自己的竹马,星野从小到大如此,一没安全感,就爱不停说话。

    小时候他们三个人看恐怖片电影,池星野的话是最多的!

    于是,坐在他对面的李希夷点他道:“小野,你出门不习惯吗?”

    池星野同哥哥坐在一排,看向对面的小青梅。

    芳华正盛的小青梅坐在车窗边,天光穿过窗户洒在她半边脸上,显得她说话的模样、浅浅的笑容都无比温柔。

    太阳初升的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平添了几分母性。

    池星野这么一想,原本李希夷平常的语气,在他听来,像是嫂子一样在关怀他,令人不适。

    他忘了,在他们不开心的时候,青梅平一向也会像这样关心他们。

    此刻变了的、敏感的是他自己而已。

    心里有心结,听青梅说什么,他都觉得变了味。

    池星野听得浑身骨头痒。

    有什么暴虐躁动着,想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很习惯。”池星野盯着李希夷,“怕不是你们嫌弃我跟着来?”

    夹枪带棒的话,还没得到青梅只言片语的回复,池星野就感觉脑后传来一巴掌。

    是哥哥打的。

    池青道下手是真黑,疼得弟弟一哆嗦。

    池星野看过去,只看见哥哥寒意森森的侧脸。不过这一掌痛得很,倒叫他心中泛滥的酸水,给堤坝拦了一拦。

    池星野不再口出恶言。

    李希夷更觉莫名其妙,弟弟怎么就吃了火.药桶一样的说话?她不想去触霉头,索性也不说话。

    车厢内,这一处桌边,便十分安静。

    一时只听见车轮滚过轨道的规律嘎达嘎达声。

    -

    某种不安氛围,

    并不因表面的平静而消失,相反累积起来。

    越积越沉。

    直到积羽沉舟。

    三人抵达新城市的预定的酒店,分到了相邻的两间房,领到了房卡。

    李希夷着急沐浴洗漱,插卡就进屋。

    池星野去健身房,而池青道在一楼咖啡吧,处理母亲给他布置的临时任务。

    池界春最近在攻克一个新项目,很多公司上的急活儿就顺手丢给了大儿子。

    她从不考虑,活难不难,大儿子吃不吃得下。

    反正池青道趁手好用,不给她掉链子就行。

    待到青梅竹马三人组再碰头,已是一个小时后。

    李希夷找到兄弟二人时,只见他们站立着,无声对峙,空气中有无形的硝烟在弥漫。

    她毫不怀疑,若不是他们身处酒店公共区域,他们当场就能打起来。

    原本按计划表,这会儿他们要出发去看极光,李希夷是最期待的。

    看到此景,她兴奋的心情一落千丈,眉眼嘴角微沉,连脚步都不想迈出去了。

    又来了。她想。

    兄弟俩好一阵,坏一阵,打一阵,再和好。

    “亲兄弟,没有有隔夜仇的。”李希夷曾无数次听家长们这么说。

    可李希夷个人的体感完全相反。她每次和他们出去,他们总会莫名其妙有矛盾,而后把她架在中间,叫她难做。两个竹马都是好朋友,手心手背都是肉,帮哪边都会得罪了另一边。没有被选择的那边,势必要同她闹上一阵别扭,叫她一并揪心难受,叫她表露出在意来,才肯罢休。

    后来她为此不愿意出去玩,冷落了兄弟俩有一阵子。

    好几个月不曾搭理他们。

    再后来,池青道、池星野就识趣多了。至少,他们再没当着她的面闹过。

    如今骤然得见二人对峙,李希夷心中烦闷,却也长大知事,少不得忍了烦躁,上前去劝。

    笑话,他们打他们的。

    她期待了那么久的看极光,可不想被一并牵连毁了。

    李希夷上前,试探着轻声问:

    “你们怎么了?又为什么闹脾气?”

    “不是要去看极光的吗?”

    池青道、池星野齐齐转头朝着她看来,眼中都燃着烈火。

    池青道收敛怒意,柔声对青梅说:“等下,我们换套衣服。”

    而后他冷冷用眼色示意弟弟跟上。

    池星野攥紧拳,咬牙跟上了。

    哥哥将弟弟叫回了房间,累积的矛盾爆发了。

    李希夷慢一拍,跟着坐电梯上了楼,兄弟俩已经进房锁门。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只听见隔壁房间沉闷的响动。

    真打起来了,还挺激烈的。

    她以为这回要试试在国外打急救电话了。

    谁知,隔壁的门又开了。

    比她预想得快多了。李希夷便也跳下床,跑去开门,看向隔壁。

    隔壁房间,池家兄弟走出一个人来,安然无恙。

    他将房门立刻带上了。

    池青道套着黑色卫衣,兜帽盖到鼻子,而内搭衣领也拉得高高的,挡脖子挡下巴,叫李希夷看不清他的脸。

    “走吧。星野身体有点不舒服,先不去了。”

    李希夷到底眼光毒辣,已经看见竹马青紫破损的唇角。

    估计伤得不轻。

    不过,人艰不拆。

    行规她懂的。

    “行啊,那走了。要不赶不上了。”

    李希夷“没心没肺”地踱步过去,挽住竹马之一的臂弯,出发去看极光。

    ……

    二人走后,

    房门再次开启。

    池星野随便戴了个口罩、加上鸭舌帽,他压低帽檐。

    一身明蓝色的卫衣很扎眼,衬得他露出来的一段手部皮肤更加白皙。

    -

    极光下。

    今日的极光是绿色的,如同绿色的海,在空中游动。

    池星野顶着漫天极光,漫步过去时,耳中接收到游客的嘈杂声音,眼中只看到自己的黑色皮靴踩进雪地。

    踩出一个个脚印。

    他倏地停了停,回首看了看。

    脚印一串又一串,延伸向远方。

    属于不同人的脚印,在某一段相交,又去往不同的方向。

    像地图上交织的线路图。

    他看见了游客们结群成队,手挽手,与彩色木屋合照完,在雪地里徒步追光。

    雪地靴踩雪的嘎吱嘎吱声,欢快极了。

    池星野重新低头,很轻地叹了口气。

    这份人间的热闹,或许不属于自己。

    一路漫步,池星野还是找到了自己所熟悉的两个身影。

    一扇扇弯曲的极光下。

    其中一人,踮起脚,轻轻吻了吻对方。

    另一人摁住她的后脑勺,更深地吻了回去。

    -

    李希夷回到酒店,才发现池星野身体的确不舒服。

    池星野发起了高烧。

    时间愈晚愈严重。池星野额头的温度越来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