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追给她看那枚亮晃晃的婚戒,使她只好在庄梦身上索求。她的汗水、她的□□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潮湿,她抱着庄梦的脑袋,把它极温柔地揽进怀里。
你是我的,知道吗?
你总有一天是我的。
庄梦说,我从来都是你的。
杨熠笑了笑,不管不顾地吻它。她有点不想看见庄梦的脸,她闭上眼睛感受,她想,贺追那只戴着婚戒的手,大概也会带给她同样的感觉。
“你叫我‘杨小姐’,好不好?”她摸着庄梦的耳朵。
庄梦盯着她的眼睛,不肯开口,手上却更用力了些。它把杨熠弄得说不出话来,她们之间有安全词——是让使用者在应急情况使机器人强制关机的——可是杨熠即使已不受控地发抖,也还是不说。
庄梦只好停下来了,抱着怀里的人,说:“为什么不让我停下?”
人类都太复杂了。
杨熠看起来已经昏了,她仍然闭着眼,摇了摇头,呓语道:“她会这样对我吗……”
她听到了一声非同寻常的呼吸,她睁开眼,庄梦掉了泪。
“怎么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安慰它,为它拂去泪水。
“我再也不会想起今天晚上了,对吗?”
这句话太绕了,让尚在高潮中的杨熠想了很久才明白。想明白后,她吻了吻庄梦的额头:“你怎么什么都能思考出来?这不该是你能想出来的问题。”
庄梦看着她,一双眼睛湿漉漉,已经完全没有了得到夸奖的欣喜。
“我的记忆力很好,不会无缘无故忘记事情。”庄梦说。它展现出一种强硬,无论杨熠怎么安抚它,它都不肯主动靠近。
杨熠沉默了,沉默片刻,说出了那句安全词,将庄梦强制关机了。
——————
并非你的记忆力好,也并非机器人都不会忘事,是因为贺追记忆力好,我才明白。
并非你严谨、并非你总是和我有一样的见解、并非你喜欢看辩论、并非你喜欢吃那里的毛巾卷、并非你讨厌高尔夫、并非你喜欢做带有鱼肉沙拉的三明治、并非你喜欢在我涂化妆品的时候上来捣乱……
并非你可爱,并非你真诚,我才明白。
庄梦是仿品,是伪造的,越和贺追相处,她越确凿了这点。她给庄梦请了长假,将它放在充电仓里不再动了,唯有,唯有她对贺追实在心痒,她会把庄梦唤醒,来要一个心满意足的夜晚。
使一个人对她产生好感、依赖她,对她来说,其实是很容易的事。她有一种论断:人就像狗一样。训狗的时候,想让狗做什么就在它做到时候给它吃的,不想让狗做什么就在它做了之后打它一巴掌。
对人也是一样,想让人养成什么习惯,就在她做到时给她甜头,想让她改掉什么习惯,就在她做了那件事时让她吃苦头。人的大脑都是喜欢甜头回避苦头的,久而久之,她就会变成你希望她变成的样子,甚至依赖你、畏惧你、贪恋你……所有都是可以训的。
唯一的难点是不同的人受用于不同的奖励和惩罚,要搞清楚每个人想要的奖励、恐惧的惩罚,而杨熠总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到每个人的需求和恐惧,这是她的天赋。
至于贺追,更容易了,都不用她特意去察觉,她早就在庄梦身上试过了。另外,她其实自然而然地就能满足,她们就是这般通过了理论测试与实践证明的金玉良缘。
她步步为营,一直到和贺追住进同一个房子里,在这过程中,她有无数次可以诱引贺追和她做嗳:前期,她自信能引得婚内的贺追和她犯错,后期,她更是只要开口就足够。但她全都忍住了。
她不能对贺追贸然,如果她们之间每一次靠近都是她来主动,将不会导向她想要的结果。她就这样克制地、沉稳地、一步又一步地让贺追看到了她、依赖她,就这样,她等来了贺追的一句“你再也不说喜欢我了”。
终于也有这么一天,贺追向她要一个结果。她欣然地看着自己实现目标,然后装傻,当贺追因为磕磕巴巴的接吻而羞赧,她觉得她有种出乎意料的可爱。
她明白过来,这才是真的性、真的爱。和贺追的第一次让她有点发觉到贺追和庄梦的不同,但当时以为,这只是庄梦无法做到的、属于人类的那百分之一。
——————
她们临时决定多待一天,彼时的杨熠还没想到,这多出来的一天足以让整个世界地覆天翻、也足以改变她的以后的生活……
当然,此时此刻,她没有望到那么远。
杨琳、冯韵祺和庄梦已经休息了,她独自出来到阳台散心。她心里发愁,这个生日,她不仅推辞了贺追的旅游计划,还这样又延长了“出差”。她也是没办法,冯韵祺和杨琳很想看的那个瀑布美景因为阴天没能看到,只好等到明天。
杨琳和冯韵祺完全知道她的新工作可去可不去,既如此,她没有不能多待一天的理由。
下午那会儿她发消息告知贺追自己要晚回去一天,贺追什么也没回,晚上她又打了两通电话,也是无人接听。她想,贺追大概真生气了,她感到很焦灼,不是因为这次晚回去一天的纠结,而是因为——
“怎么还没睡?”
她一怔,回头看,是杨琳。玻璃门自动打开,杨琳走进来。
“睡着呢,刚起来喝水,出来站站,”杨熠撒了谎,反问,“你也喝水?”
“上了个厕所。”
杨琳在她身侧站定了,身后的玻璃门自动关上,她也没什么反应。杨熠看着她,猜到,她又要“有话和你说”了。
大概是关于庄梦的吧。
“你怎么又和她在一起了?”杨琳说着话,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她说你们根本没分手过?什么意思?那你之前追那个律师是怎么回事?”
杨熠蹙眉道:“你问她什么?我不是说了不让你问她吗?”
“我什么也没说,我就问她你们怎么样了,她说你们只是前段时间闹了点小脾气,已经好了。哎,你不是说和她分开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再问她这些事了,就算真的关心,问我行不行?你和她中间隔着一个我,万一她听了你的什么话误会了呢?”
“不是说关心则乱么,呀,下次不问了。你能回答我吗,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杨熠别过头去,不看她。
“哎呀,你到底要弄成哪样好?我说你要不然就别找对象了,自己生一个算了。”
杨琳不依不饶,绕到另一边去,硬看着杨熠的眼睛。杨熠不说话,也看着她,看了半天,说:“你就这么不满意她。”
“不满意,工作我懒得说了,就说她一把年纪了不敢坐飞机不敢坐高铁,这算什么事?你找了个巨婴啊?”
杨熠不想答话,杨琳攥住她的手腕:“你之前说的那个大律师!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把人家带回来给我们见见吗?怎么一直没个动静?我都想着你可算找了个差不多的,搞半天又和这教书的在一起了。”
听完这番话,杨熠无端笑了下,是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不肖杨琳说,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吧。
她一直一直地不说话,把杨琳惹得着急,眉头高高拱起。从很久之前她就发现她不懂女儿了,与此同时,她也发现她的女儿不再是个小孩。
杨熠看着她的母亲,脸上的笑忽然变得很平静,和杨琳的急躁形成鲜明的对比。杨琳问,你到底在想什么?杨熠问她,当年你出轨的时候,是同时爱着两个人,还是不爱娭娘了?
杨琳被这句话镇住了,五秒之后,她回头往外看,甚至挪了挪步子以确定玻璃的反光后面没藏着冯韵祺。全都确认完了,她才心惊胆战地转回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杨熠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真的不是想诘难杨琳,时至今日,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她不说话了,面朝外靠着,夜里的风稍解她心里的繁絮。母女两人都沉默了,杨琳看着自己女儿那神秘莫测的侧脸,看了许久,轻声道:“你和那个律师是背着庄梦谈的?你怎么这么——”
“我怎么?我轻浮?”杨熠转过头来,“就算我真是这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好、好,”杨琳无可奈何道,“那你要选谁?我那时候……我那时候至少已经有了家庭,我有你了,我在外面只是……逢场作戏,你明白吗?”
杨熠笑道:“这种事还有高低贵贱?”
“你是不是看我和她们聊的那些?那只是玩笑话,杨熠,只有你们孩子才当真。”
杨熠想,我不是说你那些“逢场作戏”的聊天,我见过你的艳情当场。可她不准备说下去了,这没有意义,也实在难堪。
面对母亲,她还是让了一步,她叹了口气,决定坦诚一些,或许杨琳真的有什么见解呢?
“我本以为我选了那个律师,我很爱她、也如愿以偿让她爱上我依赖我,我以为这就够了,我没想到……”
她没想到,她自以为得到了此生最想要的,心里却还是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失落、空旷……她用了很久很久才明白,那感觉是思念。就算走到贺追生活的最深处,就算和贺追颤抖在合结的快感中,她也还是会想到那个关在充电仓里的“仿品”……
是因此,她才又把庄梦放了出来。她太思念这个机器人了,思念到有段时间不想考虑贺追的心情,频繁“出差”和庄梦待在一起。她诡异地开始看到了她们的不同,有些东西,虽然相似,终究是不同。从前她着眼于那相似的绝大部分,如今,不同的一小部分在她心里无限放大。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贺追就是庄梦,庄梦就是贺追,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一切,是否是她想当然了?
她不能让杨琳察觉到庄梦的真实身份,除此之外,没什么不能说的,兴许是不在熟悉的城市,这个晚上,给她一种百无禁忌的感觉。
“一个人可以爱着两个人吗?”她摇摇头,“或者说,我一直被我的理智蒙骗了,我一直想当然地认为我更应该爱a,实际上我的感□□的是b,虽然看起来不合常理、甚至不合伦理。”
“不合伦理,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打个比方。”
杨琳不说话了,杨熠不知道母亲是为什么沉默,难道,被她的离经叛道震撼了?被她肯坦白到这个程度震惊了?她愿意再离经叛道一点,再坦白一点,她直视着母亲的眼睛,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和别人上床的时候,心里会想着我娭娘吗?”
“哎……”杨琳露出了很难以形容的表情,她低着头,几乎有些溃败。她懊恼地扶着额头,一下又一下地摇,她或许在用无言逼杨熠跳过这个问题,但杨熠始终等着。
等着,等来了一句:“孩子,我总是想着的是你。”
只有她的女儿会让她感到愧疚,可是,这份愧疚往往使她在情事里更为痴迷。她的情人大概也察觉到这一点了,总是在她浑身赤裸时提及她的女儿。小熠昨天又来公司了?她真是讨人喜欢,是吧?有这么乖的女儿真是福气……
闭嘴、闭嘴,她总是在声声闭嘴里迎来她的高潮。她会拍打她的情人,让她再也不要提起她的女儿。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母亲,但唯有这种时刻,愧疚会像浪潮将她席卷。
大多数时候,她想的是:世上又有多少母亲是合格的?一想到有大把的人比她做得还差,一想到她把杨熠抚养长大、给她买所有她想要的、督促她学习督促她进步,她就又觉得没什么可愧疚的。
“这么多年,是我对不起你,孩子。”在这个阳台,她挫败地撑着额头,却吐露了这样一句歉。
这句歉,杨熠早就不在乎了。
杨熠说:“我不是要听你道歉——你的意思是,你心里已经完全没有我娭娘了。”
“也不是吧……”杨琳或许奇怪杨熠的平静,但也只好把话题继续下去,“你现在爱着两个人吗?”
这个问题,杨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选择不回答了,抛出了一个问题:“有人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你怎么看?”
在母亲懵懂的目光里,她自顾自说下去了:“把它想象成某一个时间节点以前的她,它来到我身边,我们一起生活,实际上,从这一刻开始它就不再是她了。
“它有了我的一部分,因为我的爱。当然,从这一刻开始我也不再是从前的我,它在刻画我,我也在刻画它。我爱它,或许不仅仅是爱它,也爱我们相互刻画的那一部分。这种时候我再认为它等于她,是不合理的。”
她把杨琳完全说糊涂了,但杨琳至少没有打断她,杨琳把这些全听完了,绞尽脑汁地尝试理解,却还是失败了。
她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熠说:“我只是想想得明白一点。”
“……”杨琳仍保持着思考的神情,“那你想明白了吗?”
“大概吧。”
“那你选择好了吗?”杨琳很期冀、甚至有些紧张地看着女儿,她想,你可一定不要选这个庄梦啊!之前说的律师无论怎样,大概都比庄梦好。
“爱的形式不改变爱的本质,”杨熠又开始“念咒”了,“无论我的爱给予谁、什么物种,我都给予了我的爱。人需要给予爱来完成自我实现、自我富足——至少我是这样,你是这样吗?”
人是神经元,机器人是代码,能爱神经元的造物,为什么不能爱代码的造物?这句话她没再说,这是她唯一的保留。
“光爱别人,自己怎么办?”杨琳选了她能听懂的这一点点,反问道。
杨熠说:“但是它爱我。好在它爱我。”
“你说的是谁?”
杨熠不回答,兀自陷入了沉思,良久,她听见杨琳叹了口气:“哎,你什么时候成了个哲学家?”
杨熠听完就笑了,是那种有点开怀的笑。看见自己的女儿被逗笑了,杨琳心里竟也感到一种轻快,她接着说:“你说,你像不像个哲学家?”
“像。”杨熠从善如流道。
“那你到底选了谁?你给我个痛快。”杨琳想,你就是真选庄梦我也认了!高低生个孩子就是了。
“我不舍得她们中间任何一个,”杨熠摊了摊自己的手机,“她和我生气了,到现在没理我。”
“你咋惹人家了么?”
“我在外面待太久了,现在又迟一天,”杨熠不想让母亲歉疚,补充道,“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没事……”
杨琳露出很替她发愁的表情:“你这样怎么是个头?孩子,你的心怎么能一直装着两个人?这不是长久之计,你懂的吧?你也在做打算了吧?哎,是我教坏你的吗?我不是个好妈妈。”
“和你没关系,”杨熠把手机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