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案未破、旧案积压, 或地方案件留档,一律上报归纳至大理寺。谢抱青回复表示,光是十五年冬短短一季的卷宗, 便有一书架之多。要寻找一个八品县丞已结案的命案, 实属不易。
谢攸道,没关系。
他如今没有任何公职在身,更无其他事务需要处理, 日子清闲到了无聊的地步。这与他之前所过的那种勤谨、自律的生活相比,不值一提。
当谢抱青转日将三大箱卷宗送来后, 他便开始了翻阅卷宗的日子。
一读就到深夜。
竹溪书斋的下人这两年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日子,乍然间陪着自家世子挑灯, 反倒不习惯起来。
琼芳打着哈欠:“世子到底要找什么?把自己关在书斋几天了,夜里也不回寝屋睡。”
那天她们都离得的远远的,什么也没听见。
里面现在伺候笔墨茶水的是飞光, 刚刚接了陆离的班。陆离两手一摊:“好像是郑姑娘父亲的旧案,不是出意外走的。”
琼芳立刻清醒了。
“什么什么?”她往屋里瞧了一眼,压低声音,“是郑姑娘托付的吗?”
世子的伤情是如何来的, 竹溪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并讳莫如深。她还以为,世子不会在这时候插手外务呢。
不过现在跟之前到底不一样了,郑姑娘又甚少当面请求世子帮什么忙,依世子如今对她的关照,若对方真的开口,世子委托晋王府或是下面的人去查,也不是不可能。
正相反。陆离也学她瞧了瞧两边, 压低嗓音:“我听周容哥说,是世子主动提的,且郑姑娘拒绝了。”
“郑姑娘十分懂事的。”陆离道,“她害怕出什么问题,王府受到牵连,说自己是外人。那天,世子不开心了。,回来就叫周容哥去晋王府。”
而且不是让谢抱青查,而是借对方职权,将卷宗全部借了出来。
他是要自己亲自查。
琼芳头顶天雷滚滚。
“这……”
她无语了。
反正他们正常人,听到无需自己帮忙,只会觉得无事一身轻,怎可能不高兴。
陆离年纪小,心态还不如已经历练出来的女使们稳,他忍不住问了出口:“世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他以后见到郑姑娘,是不是要更尊敬、更殷勤、更狗腿子些?
琼芳回过神,白了他一眼。她道,“得了吧,献殷勤当狗腿子也轮不着你。”
陆离被她骂得有点吃惊。
一开始,以为是琼芳要抢在前头,摆大丫鬟的资历,第一个巴结郑姑娘。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琼芳这说的是……他隔着窗缝看了眼里面,眉目映着烛光,神情冷清专注的那位。
是嘛。他们在这当牛做马,世子转头给别人当牛做马。嘿。
月色高悬,皎皎无边。谢攸找到那册尘封已久的卷宗后,轻轻掸去沾落的灰。
因统一口径,蒙骗了受害家眷,县廨结案没遇到什么阻拦,找到了,也只寥寥数语,记载了时间地点,现场状况,与死因结论。
自然验尸实录也有,却肯定与结论一起,是伪造的。
陈年小案,物是人非,谢攸若想查,需得让人或亲去一趟蜀郡。
昨天,郑窈说了不要,不可以。
她一个外人,不该由他来操心。
谢攸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虽嘴上说着“斗不过”,但已经决定要用自己的办法去做了。
小姑娘身无长物,无非借助姻亲、夫婿的力量。那些看重她容色或身后王府所带来利益的男子,又怎会对一个已逝的八品县丞上心?
可她一个外人,经历怎样,将来怎样,根本和他没有关系。谢攸怎能因为外人的事,打乱自己的节奏。
这样想着,回到了竹溪。看书半晌,脑子里是她落泪如琉璃珠,砸在石桌上,只留给他一个单薄无依的肩膀。
她都哭了。
之前孟夏生病,他让鸣玉带着郎中去,鸣玉回来也说,她哭了。
但那是担忧感激的眼泪,谢攸终究没亲眼所见,见了,知道她无力,方觉得不痛快。
在谢攸的认知里,眼泪是最无用的,遇到事情,人若有手段,有途径,便不会哭。只有在无能为力的大事面前,才应落下。
是以他讨厌身边的人动不动哭哭啼啼。
而今回想她哭的可怜模样,谢攸的心里,泛起了淡淡的酸。
这算什么大事呢?
她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是有很多顾虑。他离了朝堂,难道就成了真的废人?
谢攸反悔了。他冷着脸唤周容:“天享十五年的卷宗,找来我看看。”
世子找到了郑探花旧案的卷宗,第二日早上,终于打开了书房的门,问他们:“清溪可有书笺传来?”
陆离和琼芳摇摇头。
这一次,郑姑娘竟连溪神也没求。
大伙都微感意外,只有谢攸挑眉:“去请她来。”
去葫芦小院的差事,一般都是鸣玉的,但现在孟娘子已经知晓了鸣玉的背后是世子授意,也就无所谓谁去了。
琼芳上次送郑窈回来时,已经见过孟夏了,这次便好直接打招呼。
世子猜测郑姑娘一定没把事情与告诉母亲,所以琼芳寻了个有关先前花朝宴的借口。
哪知孟夏告诉她:“窈窈病了。”
琼芳微怔,忙问:“病了?如何病了?可请了郎中?”
“请了,请了回春医馆的张郎中,服下药,已经不惊厥了。”灵雨从屋里出来道。小丫鬟面色疲倦,看起来也连日没休息。
葫芦小院人手少,照顾病人就抽不开身。想来,这也是她没能去告诉鸣玉的原因。
而琼芳也明白为什么这次郑窈连清溪都没求许了。
“我进去看看。”不管是不是代表了世子,她与郑窈交好,听闻对方生病,自然都是要探望的。
孟夏也没拦,侧开身让她进去了。
郑窈靠在床头,神色恹恹,精神不济。但看见琼芳,还能笑得出来。
琼芳在床边坐下,打听:“前头见到姑娘还好好的,怎就不注意病了。”
郑窈解释:“做噩梦啦,不过已经快好了。姐姐回去也不必跟表兄说这些,再耽误翟郎中生意。”
不说是不可能不说的。琼芳关心安慰了她几句,回去便禀报了谢攸,对他道:“……我瞧着也快好了,就是,都瘦了。”
“也说了世子在查郑探花旧案的事。”琼芳顿了顿,“郑姑娘听完,气血上头,晕了过去。”
见谢攸蹙眉,她又忙道:“不过我走的时候已经醒了,就一下下!”
看世子把人家吓的。
谢攸沉默了一瞬。
“怪我没说清楚。”他道,“明日你再去看看她,告诉她,戚衮此人不光因政绩升迁,更汲汲营营,手段不正。便没有她父亲那件事……”
“……我们世子秉公任直,也是要管的。”琼芳尴尬笑笑。
郑窈无奈一笑。
她当然没有说什么,她虽没见过谢攸在官场上的样子,但如他今时热心良善,对她慷慨解囊的做派,想来琼芳没有骗她。
忆起那天晨光雾霭里,青年一身雅淡襕袍,俊目平静且专注地盯着她,心中似升起一股力量。
她道:“若这是表兄的意思,我没资格置喙什么,只是,还请姐姐转告表兄……”
“不管最终成不成,若她对案情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让世子不必顾虑,尽可以用她。只是在结果以前,请不要让孟娘子知道。”
“孟娘子咳疾调理得比先前好许多了,郑姑娘担心她受刺激,又变得严重。”
“还有。”
“郑姑娘没收下东西,说世子先前送去的还有好多,她年纪小,也用不着天天大补。”
“还问世子,能不能留着那卷宗,给她也看看。”
琼芳这传话筒当得十分尽职尽责,不仅反馈及时,连说话人的神态语气都模仿到位了。
“知道了。”谢攸道,“下去吧。”
门外,陆离逮住琼芳,一脸神秘:“姐姐发现没有?”
琼芳被他的爪子吓一大跳,恼火地拍开:“什么?”
陆离道:“世子现在做什么,都不乐意背着郑姑娘了。”
“明明可以直接暗地里查完,再告诉郑姑娘结果,这样不用费口舌说服郑姑娘,郑姑娘也不用内疚跟提心吊胆。”
“世子却还是让姐姐一趟一趟地传话。”
琼芳想了想他的话。
要说从前,谢攸倒也没这么“坦荡”,不然可以在郑窈第一次抱怨大厨房的饭食时,就亮明自己的身份,不是什么溪神,而是他在背后,帮她解决了这个烦恼。
琼芳道:“兴许是这次,郑姑娘没向清溪说什么吧……”
陆离道:“可郑姑娘都晕了呀!”
琼芳:“开弓没有回头箭?”
都已经跟郑窈说了决定要管,当然要说服对方了。
陆离:“姐姐,世子想做什么事,什么时候费劲‘说服’过旁人?”
不是他为什么要向郑窈坦白,而从始至终都是,他为什么明知麻烦,而去做了。就像郑姑娘不让他管这桩旧案一样,很可能会有麻烦,但他还是改变主意,决定管了。
琼芳快被他绕糊涂了。
“你说为什么?”
陆离童言无忌:“照我感觉,世子喜欢郑姑娘!他就是想在郑姑娘面前邀功,让郑姑娘感动,撞大墙!”
……
谢攸以前要帮她什么,从来都是直接执行。
譬如用玳瑁的借口给她银钱,让鸣玉送来郎中和补品,还有更多更多,郑窈只需要接受和感激。
她第一次有机会这样和谢攸面对面,讨论自己面临的问题。
郑窈想,这都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她的父亲。
竹溪小筑,书斋,她已经是第二次来了。
书案上的东西比上一次多了许多,却不凌乱,谢攸分类整理好了。
“这是大理寺留档的卷宗,这是中书省留档的奏折,以及十六年初,戚衮上报卓筒井及盐安县试行案例的奏折,这是他近年来的迁调评核记录……”
“你先看看。”谢攸道。
郑窈怔怔看了半晌。
摸到那卷宗,看见上面字迹,即使真伪未知,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却还是红了眼眶。
上次在谢攸面前落泪,已经是狼狈了,郑窈忙侧过脸去。
面前递来一方素帕。
她模糊地看去,是谢攸。
“节哀。”他道,“打起精神,才好还事情真相。”
听起来冷冰冰的一句话,郑窈却知道他掩在表象之下的细腻。
她接过了那方帕子,用指腹感受,上面似还沾着他的温度。郑窈用帕子掖掖眼睛。
情绪褪去,她吃惊道:“他竟是三品官。”
上次见到的京兆少尹已经很有威仪的感觉了,这个戚衮,升迁怎这么快。
谢攸道:“因他在为皇后做事,而皇后正在为如今的陈留王铺路。”
陈留王是去年过继到皇后膝下的。
前些年,太后与陛下有意在三家王府中挑选继承人,朝中官员得到风向,纷纷押宝,这些人现在不尴不尬的,皇后自然更想要自己的班底。
戚衮去年还只是下州刺史,官阶虽高,却在地方上,搭上皇后这条线后,直接调任回京,当了半年京兆少尹过渡,便升为京兆尹。
听着,就很棘手,很复杂。
陈留王。又是这个人。郑窈最近可听过太多次他的消息了,不得不在意:“……那若是处置了他,岂不会得罪未来新君?记仇怎么办?”
她最担心牵连谢攸。
坊间流传,陈留王未来极有可能继承大典。
郑窈显然也是这么觉得。
谢攸的眸子,倒映出她神情中的担忧。
他轻轻地笑了下。
“他不会。”他以一种极笃定的口吻,告诉她。
不会,不会记仇么?
郑窈看着,几家王府的关系都十分融洽,即使之前有储君之争的隐患,似也没影响到什么。
想来,谢攸与这位陈留王的关系也很不错。
有人就好办事多了,郑窈乐观了一些,眉间的紧张郁郁之色散去。
“那我能为表兄做些什么呢?”她问。
“现在什么也不用做。”
谢攸把他的计划告诉了郑窈,道,“安安心心的就好。”
谢攸对她,无隐瞒,无保留,郑窈感激无以为报,承诺:“嗯!我不瞎想。”
透进薄窗的春光里,斑斓在她脸上眩目。她说的郑重其事,傻得认真,却很可爱。谢攸轻轻移开了视线。
说完了正事,郑窈后知后觉,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一怔:“诶?这条清溪……”
“就是竹林外面那条吗?”她求证。
谢攸呼吸微屏,半晌:“嗯。”
幸好她并未再问什么,只是好奇:“原来,它还经过表兄的小院。”
“那它流去向哪里?外面?”
被她清亮眸子注视着,谢攸又嗯了一声。仿佛真不知情。
郑窈看了流动的溪水片刻,问:“表兄住在此间,难道没听说过吗?”
“什么?”
“仙人的传说。”
她怯怯的,怕招来嘲笑,眼睛里却又带着崇拜,
“我许过好多次愿,都可灵啦。”
……
是夜,谢攸面溪而立,意外亲手捡到了一片许愿笺。
清溪潺潺,渡来少女心事。
【愿天下皆团圆,无病亦无灾。】
谢攸看着娟秀字迹,许久,摇了摇头。
……
既然提到了陈留王,郑窈难免想起那天,谢家姊妹对崔十一娘的态度。
实在是让人在意。
郑窈和孟夏嚼八卦的时候,正好被李婆子听见。
李婆子兴致勃勃,告诉她之前秦王妃与崔十一娘的母亲交好,两家有意结为姻亲。但是自从谢攸出事后,此事便不了了之,还因避嫌,从未前来安慰陪伴过秦王妃,这会尘埃落定了,倒是马后炮来了,自然不得谢家姊妹待见。
所以,谢攸与陈留王先后和同一个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