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酒楼外的侍从见谢怀质笑盈盈上去, 便也进了一楼大堂,吆喝着伙计上来一坛好酒,各色肉菜, 直接与雅间的帐划在一起, 记谢怀质名下。
他们这位陈留王,没别的,待下十分和气, 近来更是大方得很,不知道发了笔什么横财, 兴许,是萧皇后的赏赐吧。
这般想着,今日能喝个尽兴, 却当他们坐下不久,酒才抿了两口,便见适才还风流恣意的陈留王阴沉着脸出现, 大步流星地经过了他们。
“还吃什么!走,走!”轿夫与内侍俱一愣,面面相觑后,忙都追了上去。
轿帘撒下, 谢怀质头靠进软枕,闭目深吸了数口气,方觉火气慢慢降了下来。
从小的时候,因家贫与父赌,被戏耍的经历并不少。时有姑母家的儿子将他喊去,给他新衣新裤,回到家打开包袱,却发现里面只是烂布一堆。但再多挑衅, 却从未像今天这般令他蒙羞。
谢攸……谢景猷!
他喊他的本名,是觉得哪怕他改头换面,得了机遇,也永远摆脱不了过去的不堪吗?
轿辇经过坊间,孩童传唱的童谣再度入耳,聒噪不堪,轿夫知里面的主子心情不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谢怀质反而异常地平静。
掀起一角布帘,沉沉盯着拍手跑开的垂髫小儿,他嗤笑出声。
偏偏,天意选择了他一次,自会选择他第二次。他要谢景猷看着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成为这社稷之主的。
到那时,万人景仰,莫说一个郑窈,就连他谢家女、谢景猷,都他说了算。
谢怀质离开后,周容自暗处现身,回禀谢攸:“轿辇往崔宅去了。”
“真是不要脸,出来会姑娘,拿的还是崔家小娘子当借口。”
“世子,可要提醒崔相?”
谢攸淡淡看着窗外。
街道两路繁忙,忽地一阵清风,吹起鱼摊上遮阳的纸伞,少顷,淅沥沥刮起雨来。
这样的一个春雨天。
谢攸收回了视线。
虽母亲与崔氏夫人、十一娘有了龃龉,但从前确实是十分要好的密友,母亲的闺中岁月,大多朋友,与崔氏这位夫人是最长久的。
崔相是他曾经十分尊敬的一位长者,两朝老臣。
他道:“坊间童谣,与崔氏有关吗?”
利用舆论,贬他抬已,以免谢怀质将来登上皇位卸磨杀驴,不是没有可能。
周容摇摇头,迟疑了一下。
而谢攸想到来什么,蹙眉抬眸,问:“是他?”
……
冬眠春困,午后的葫芦小院,郑窈窝在藤编的摇椅中晕饭。厨娘周禾家中有蜀郡祖辈,回家翻出来食谱,中午给她们做了鲜锅兔。
郑窈最近最大的烦恼,是不长个子,光长肉。从立春她就发现了,原本怎么吃都单薄纤细的线条,渐渐有了玲珑起伏,天冷时还好,春衣轻薄,变化便十分明显。因此从前日晚饭起,每顿她都暗暗少吃了半碗。
谁知,鲜锅兔太好吃了。她一下便破功,将两日少吃的一并补了回来。
骄阳照得人困咪咪,忽而一片没头没脑的阴云吹来,遮住了光线,郑窈睁开一只眼,雨丝便透过云层,撒了下来。
“娘!娘!”她跳起来,“衣裳!”
寒食将至了,母女将郑棠的旧物拿出来晒晒去霉味儿,才晒没半晌,好险叫雨给淋了。
只好暂时收在屋里,等哪日天晴再搬出去晒。
然而春雨润如油,绵绵不绝地,自三月廿九日起,直下到了寒食当天。
一入四月,温度骤升,风里吹来的潮气都带热意。
葫芦小院的堂屋里,郑棠的牌位被擦得乌漆锃亮。面前条案上摆了香炉、供果,条案下一道火盆,郑窈跪着,将一篓纸折金锭都烧完。
再与孟夏先后上了香。
灵雨和李婆子,还有两个小丫鬟,在葫芦小院呆了这么久,也尽了悼念之情。
未时末,谢渺一身青衣白裙,青翠得像颗刚从地里拔出来的小菘菜,撑伞冒雨来了。
雨路湿滑,她衣衫上沾了水汽,盈盈而立,执香拜祭。
孟夏小一月没见她,直夸:“像个大姑娘。”
谢渺笑嘻嘻:“月末我及笄,孟姨来观礼呀。”
孟夏:“一定要去。”
女孩间眨眨眼,郑窈捞过她的胳膊,跟孟夏说了句回寝屋玩。
坐在榻上,谢渺喝着她这里夏果熬的饮子,酸酸甜甜,忍不住长长地“唔”了一声:“我娘现在不让我吃点心饮子,还是你这儿好。”
郑窈:“怎的?你也坏牙?”
“去你……”谢渺咽下怼人的话,抿抿嘴,淑女地道,“不是。她说我额头这些坑坑洼洼,不好看。”
时下,大户人家早早为出嫁女准备着,花露沐浴,珍珠敷面,连饮食都要严格调理起来。
谢渺给她看自己的手:“用蛋清泡过了,恶心死了……有没有比之前白点儿?”
郑窈与她低下头,一起研究了半晌,最后得出结论:鸡子还是煮熟了吃最好。
说起及笄礼,谢渺又叹气:“本以为少淑姐姐至少能参加完我的笄礼,结果她过不两日就要动身,必不能来了。”
郑窈惊奇:“她去哪?”
不是才从云中郡回来呢?
谢渺:“好像是雁门郡那边,并州军与北燕下面的一个部族,有了摩擦,她常与北燕人打交道,过去看看。”
郑窈眨巴眨巴眼。
就,有种割裂的感觉。
明明刚刚还在说着,女郎家及了笄,就像被当成一件珍礼,用心地呵护,这转头,谢少淑挂帅出征了。
那还比谢渺大不少呢!
也没见人催她议亲。
面对的这是谢渺,郑窈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她真好。”
行山高水远,按着自己的心意,活得这样潇洒。云中、朔方、雁门……想必南方的似水柔情,她也踏过。
她们就不必想了。还不如想想待对方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们带什么土产。
郑窈叹气:“若我也有一个楚王那样开明的亲长,就好了。”
话落,却见谢渺挑眉,古怪地笑了笑:“你羡慕她别的就算了,这个,还是先别羡慕的好。”
郑窈奇怪。
谢渺一开始不肯说,被她推搡得受不住了,才道:“就是,王叔他,年轻时有些……不像话。”
三位亲王里,秦王闲云野鹤,晋王中庸周正,都不是糊涂脑袋。尤其秦王,太后爱之深,朝臣责愈切,便被众多眼睛盯着的情况下,这么多年,也没闹出过什么丑闻。
唯楚王,风流恣意,年轻时纵容后宅争斗,一不留神,引火烧身。
当听到先楚王妃落胎后,并未萎靡不振,或是与那几个合谋的妾室算账,而是反过来,给楚王下了绝嗣药,郑窈不免张大了嘴巴。
“这、这这……”她呆住。
冤有头债有主,竟隐隐有些合理。
“然后呢?”她赶紧问。
然后?此系重大丑闻,自然被杜太后掩了下来。楚王妃也自然被休,丧失了再嫁的心情,现今正在西京某处庵堂里带发修行着。
难怪,楚王府只有谢少淑一人。
郑窈之前还以为是楚王疼爱妻女,只生了这一个,原来是命里只有这一个……她听完之后,感慨:“好在楚王没有因此迁怒她。”
“是啊!”
“那……”
半晌,郑窈到底犹豫地问出了那个有些好奇的问题,“楚王他、他现在……还能风流吗?”
星桥火树,玉漏犹滴,宵禁之后的平康坊,依旧笙歌曼舞。
鎏金香炉里,焚着稠厚的香饼,四处是浓浓胭脂气。
谢怀质自二楼雅间出来,面色淡淡地对秦楼仆役道:“始宁王醉了,待他睡醒再进去。”
说着,给了仆役一块饼状银锭,足有巴掌那么大。
“若是不醒,这些就当他留宿过夜的费用,无需打扰。”
仆役狂喜。
谢怀质穿过这仆役,便往楼下去。经过靠近楼梯的那间雅间,忽而门开,险些与里面出来的人撞到一起。
愈发浓烈的酒气与胭脂气扑面而来,谢怀质的眉头,蹙得更深。
“何人莽撞……”待他看清那人,“楚王叔?”
楚王醉眼朦胧间,定睛朝他一看:“怀、怀质贤侄。”
“王叔真没想到,你也会来这平康坊。”见谢怀质脸色不虞,他暧昧地笑了笑,“放心。王叔不会与崔家人多嘴!”
“你压力大,日后来这、这家秦楼,尽可以报王叔的名字……”
此前,谢怀质与楚王并无交集,他只敷衍着应下。
幸好这楚王只是喝多了尿急,并无同行之意,与谢怀质在一楼大堂分开。
谢怀质如释重负,这才目露一丝嫌恶。
什么酒色之徒,堂堂亲王,堕落成这般模样,与他那不成器的生父比之,有何分别?
心下嫌弃了一番,他掩着口鼻,从大堂离开。
却不料,待第二日,听说了始宁王酒后猝死的消息。
“昨、昨夜醒来,还点了酒,和两个琵琶姬。他不许人近身,琵琶姬隔着屏风弹了一夜的曲,满手是血,还未听见叫停,这才觉出不对……过去一看,人已经没气儿了。”
谢怀质满目震惊,亦是震怒:“我走时,可曾嘱咐过你,他已喝得烂醉!你们竟纵着一个烂醉如泥之人,继续灌酒?!”
他的身份非同凡响,秦楼东家、掌柜,与昨夜收了银钱守在门外的仆役,俱都唯唯诺诺,不敢作声。
谢怀质是接到消息才从宫里赶出来的,身边,始宁王妃被谢庭谌搀着,整个人好像傻住了,被抽去了主心骨。
到底还是需要有人出来表态。秦楼东家道,可以赔偿始宁王家一千两,并将那位伙计交给他们发落。
谢怀质似听见了什么笑话,脸色阴沉:“你觉得,我差这一千两?”
东家赔笑:“虽微薄,然逝者已矣,小店除了表示一番歉意,也无力回天。毕竟,人虽在小店出事,终究是始宁王自己点的酒,并无人灌他。”
一番交涉对峙,最后,以一千五百两,谢怀质答应不找他们的麻烦。
“母亲,二郎,”谢怀质将一千五百两交子,交到始宁王妃手中,缓声道,“这些钱你们拿着,父亲的身后事,我来准备。这几日庭谌好好陪着母亲,务要宽解劝慰,莫使母亲悲痛过度。待日后,司农寺的差事,就由庭谌去吧。”
谢庭谌木木的,虽恨这父亲平日嗜赌,到底只是个少年,亲眼辨了尸,一时还缓不过神。
但当那叠交子捏在手里,还有原本梦寐以求的官职落到自己头上时,他方如梦初醒般,隐隐觉得,父亲的死,竟是好处大过了坏处?
谢怀质唤来奴仆:“将尸身抬到后院去,去各处棺材铺问问,可有打好的棺材,要楠木的……”
听着这已经剥离他们家庭的长兄有条不紊地安排后事,谢庭谌不知想到什么,骤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不……刚刚秦楼的人说,他昨夜离开的时候还不到宵禁呢。他离开后,父亲还叫了酒,点了琵琶姬,不可能。
始宁郡王暴毙,消息传入各家后宅,到郑窈耳中时,四月上旬已经过去了。
谢攸突然告诉她这个消息,郑窈有些懵。
不只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突然就……
她撇了眼谢攸。
她出来的时辰不巧,瞧着十分干净的天幕,到了竹林,又落下雨来。现在,两人都被困在这方小小的石亭里啦。
幸好,小厮搬来棋盘,还能坐在这里下棋,不会太无聊。
郑窈走神中,听见云子敲击发出的清脆声响。
回过神,谢攸夹着一枚黑子,轻轻叩了叩她面前的棋盘。黑棋幽润,衬得那修长如莹玉的指节愈发好看。
郑窈赶紧落下一子。
还是没糊弄过去,听到他问:“刚刚发什么呆?”
郑窈低了低头:“嗯……表兄告诉我这个,是做什么?”
始宁郡王与她毫无关系也无需吊唁,陌生人而已。
谢攸淡淡道:“他便是谢怀质生父。”
郑窈吃惊。
在她的心目中,谢攸是个十分有度量和计划的人,甚至精确到一字一句,应当不会无缘无故有兴致与她说什么废话。便大着胆子,往离奇方向猜了一猜:“莫不是他的死因,非是自然而亡?有人害命?”
谢攸“嗯”了一声,给了她肯定。
郑窈睁大眼:“谁这么大胆?”
这可是郡王!还不是一般郡王,可是过继了未来储君的生父!
见谢攸只看着她,她竟从那比云子还幽黑的眼眸里,品出些许的鼓励。
他想让她推断。
郑窈再大着胆子猜了猜:“……不会是表兄你做的?”
“……”
谢攸落下一子,问,“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那就好!
郑窈也不信,他会牵扯进无关的人命来。
无语片刻,谢攸告诉她:“谢怀质。”
“嗯?”郑窈正低头琢磨棋局,突地,领悟了他的意思。
棋子从指间掉落,摔在了棋盘上。她抬头,张张嘴。
如雾雨帘中,谢攸面色如常,仿佛说了句吃饭喝水的问候。
他垂眼看着郑窈的棋局,平静地道:“这一子,你已经输了。”
直到让女使拿来桐油纸伞,送郑窈回去,郑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诶,明明早就有让小厮拿棋盘和棋子的功夫……干嘛还留她下了盘棋???
回到书斋,谢攸想起那日,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谢怀质走后,他得知童谣并非崔氏授意,遂吩咐周容:“崔相公刚直,勿打草惊蛇。”
他来,一则当面告诫对方远离郑窈,二则明知对方会被激怒,有意挑衅。
人在激怒之下,会做许多自乱阵脚的事,事情就变得容易许多。
“这几日你便跟着他。”
他缓缓道,“我倒是好奇,萧后倾尽毕生,教出了个什么东西?”
而今,他面前的书案上,除了郑窈父亲旧案的资料,多出来一本空白奏折。
凡百官奏折,先经中书省,也有受宠爱的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