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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招摇

    窗外的云、雨, 乱得人心神恍惚。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连谢攸那好听的声音,也听不大清了。

    郑窈也不知道, 自己怎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

    自然是答应了同去蜀郡一事。

    至于有没有答应拒绝那门亲事, 她不记得了。

    总之谢攸十分满意于她的回应,放了她离开,并气定神闲地道:“回去收拾一下, 行囊、人手,有不够的来找我。过几日便动身。”

    郑窈走的时候, 那背影还是慌慌的,险些和门口听唤的琼芳撞到一起去。

    但从竹溪回到葫芦小院的这一段路,足够她冷静下来。恍惚过后, 竟是隐隐的欣悦。

    待回到孟夏她们面前,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了。

    郑窈泰然自若地与孟夏说起这件事。

    意想中,对方会表现出反对, 或者同样与自己当时一般震惊悲痛,久久不能接受,未料,孟夏闻言只是怔了怔, 随即道:“带灵雨去吧。”

    郑窈也是一怔。

    她光觉得谢攸敏锐,自己和母亲受坏人蒙骗,却忘了那时孟夏已经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母亲,人生阅历丰富,纵有悲痛阻塞了思绪,待渐渐平复下来,怎会毫无察觉。

    之所以不吵、不闹,大抵和她初听闻时, 揣了一样的观点。

    因没有足够抗衡的力量,沉默才能保护尚幼的女儿。

    但现在,这个女儿可以反过来,为父亲查案伸冤了。

    她没有阻拦的道理。

    春夏交接之际,孟夏将新做的夏裳叠好放进包袱,嘱咐:“莫逞强,对方背后既有靠山,不是那么好惹的。”

    好在陈留王这座山头已经塌得不能再塌了,剩下那位萧皇后……郑窈纵自己心里没底,嘴上也要宽慰孟夏:“我也有靠山呢。”

    她的靠山,不是秦王府,只是谢攸。

    在这件事情里,有贵人肯帮她们,不计回报施以援手,已经是莫大的恩惠,孟夏自然不会好歹不分,揣测别人的居心。

    只是看着一天天益渐娇艳的女儿,叹了口气,把忧惧都默默地藏在了心里。

    灵雨与郑窈两个人的行囊,加起来也没多少。

    只是郑窈看灵雨,毫无出门的快乐,反而好几次对着她欲言又止。

    敲定出行的日子在四月廿二,前一天刚刚参加完谢渺的笄礼,后一天便要动身。

    谢渺的笄礼上,郑窈受其邀请去充当了赞者*。不比谢韵只能隔着屏风,可以正大光明地观看这场关于姑娘家的盛大仪节。但一天下来,也的确累得不行。

    想到第二天早起就要出门,她嘱咐灵雨:“今晚上来睡吧,你那小床,总睡不好。”

    这段时日,灵雨总做噩梦。就像她那时候,不过倒没梦魇那么严重。

    是以,郑窈邀请她跟自己同榻而眠。

    小姑娘闻言,铺床的手一顿,垂脸摇了摇头。半晌,忽然眼泪直流。

    郑窈吓了一跳!

    怎么追问,灵雨只说不出来,眼泪汪汪地求她:“姑娘,咱别去蜀郡了,行吗?”

    郑窈给她拍背:“你先别急。你是有什么不舒服?”

    又道:“明日就动身了,咱们这个时候去跟人家说,指定不好的。”

    灵雨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只能道:“太危险了……”

    她说:“世子去是奉命查案,查完这个案子,他就要重回朝廷了,咱们又不是公门中人,何苦趟这危险?”

    郑窈明白了。

    大概在小丫鬟的视角里,既然谢攸有这个能力解决这件事,何必要带上她们?

    若连他的能力都无法解决的事,足以证明,十分危险,带上她们,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灵雨偷看了她一眼,郑窈的眉间,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她不这么想。

    她握住灵雨的手,轻声道:“你说的也对,但这是我爹的事。”

    “表兄查家父旧案,也绝不是什么把这桩案子当做跳板,为了之后重返朝堂。你长在王府,应当知道,凭他的身份、才干,无需这样麻烦的。”

    她坚定道:“他是为了我。”

    “既是因为我,我岂能理所应当地全盘托付给人家,做个甩手掌柜?”

    她摇摇头:“莫说他主动邀了我,便他没开这个口,我知道后,也是会请求同去的。”

    虽则要面对的是什么还不知道,但郑窈此时深究内心,竟毫无惧意。

    她想到的只是,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被帮助的那个,尤其是谢攸,难得向自己开口索取什么呢。

    仅仅出于这一点,她就完全没办法拒绝对方,甚至,隐隐期待。

    一直以来,郑窈都是一个别人对她好,她就会将这份好记在心里,等到有机会一定会投桃报李的人。

    灵雨陪伴她许久,这些日子,自己状态不好,心神不宁,反过来得了她许多照顾。

    灵雨最是知道,她有多重视谢攸的这份邀请。

    此时,她知道劝说不动,也无话可说,只是擦干了眼泪:“姑娘,其实我是……”

    “你不用说了。”

    郑窈满以为她是害怕,安慰道,“之前是我想的不够周全,这件事,原本就与你没关系,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灵雨剩下的话,被她堵在了喉中。

    她道:“你就留在西京,等我们回来吧。”

    减下灵雨一个人的行囊,并无多少影响。卯时二刻,车马在秦王府门口,整装待发。

    郑窈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鸣玉在这辆车上陪她。

    她们对面露担忧的孟夏和白侧妃道:“很快就会回来的。”

    “孟娘子只在小院等好消息就成。”

    秦王妃则心疼道:“要去那么偏的地方呀?赶路别太累着自己了,还有,路上记得照顾些人家小姑娘。”

    因过去,谢攸也不是没有出京办公的任务,每次他一人一马,丝毫不在意路途中休息的质量。

    那时的他年少气锐,锋芒毕露,与现在如何一样?

    现在的谢攸,在旁人眼中,是最需要照顾和考虑的。

    秦王妃殷殷嘱咐,扯着谢攸很是啰嗦了一刻钟。

    谢攸从窗户看看天色:“不早了,动身吧。”

    这才打住出发。

    郑窈一直趴在窗口,送行的人站在台阶上,与她渐渐视线相错,渐渐看不见。

    马车比她们上京时乘的牛车、驴车要快许多,太阳完全升起之时,车窗外便已经尽是村野郊景了。到了傍晚,便在杜陵驿歇脚过夜。

    此次出行,谢攸并未彰显皇族的身份,但看打扮气度,驿卒也能猜到一行人身份不凡,给他们备下了两间最干净的上房。

    次日天色微明,鸣玉便来敲门。

    郑窈其实早就醒了,很快便下去与他们汇合。

    待要上去昨日坐过的那辆马车时,鸣玉却拦了一下,表示:“世子请姑娘到前面说话。”

    谢攸的马车,比她那小马车宽敞舒服上许多,腰后还准备了软垫,郑窈才坐上去,便觉滞痛缓解不少。

    谢攸问她:“昨夜休息得可好?”

    郑窈自然说:“休息得很好。”

    谢攸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不置可否。出行在外,一切自然比不得王府,但也是当下最好的条件了。

    他对她道:“你的女使既不在,这几日,便让鸣玉跟着你。”

    又让郑窈与他同乘,不必再回后面。

    昨日一整天下来,郑窈坐得腰酸背痛,

    她虽没抱怨,但在驿馆同桌用饭时,还是被谢攸瞧了出来。

    既是为了让她舒服点儿,郑窈无有推辞的理由,道:“多谢表兄。”

    自昨日起,每日面对的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

    体贴识趣的仆役,美丽活泼而无城府的少女。

    一切一切,使谢攸感到满意。

    郑窈也未感到任何不适。

    就像是在竹林溪边的日子换了一幅场景。

    也不是没有过被迫在石亭里独处躲雨的时候,亦或者在谢攸的书斋讨论关于郑棠的旧案,仆婢们俱都回避在外,恰如在这截封闭的车厢里。

    而谢攸一直一直,未曾如林瑜、如她从前在孟家的几位表兄那般,心生浮躁,轻薄待她。

    反而是谢攸话少,但只要郑窈找了话题,都未被敷衍对待。一路上,倒也没有太尴尬。

    出行十数日,过了阳平关,路段便明显不如之前好走。考虑到谢攸的腿伤和轮椅,车马的速度降了下来。

    这一日天擦黑,才抵达当地的阳平驿站。

    此地处阳平关镇,是军事关隘,前方多栈道险关,选择在此地休整补给的客商旅人颇多。即使他们来得晚了,大堂中也还有许多人在用饭。

    待他们也用过暮食,临休息前,分发钥匙,却发现少了一间房。

    找来驿卒,驿卒操着并不熟练的官话,一边比划着。

    郑窈帮忙翻译道:“他是问,难道你们京中,连……夫妻也要分房吗?”

    旁桌客人大笑。

    郑窈脸色涨红了起来,赶紧用方言解释:“不不,我们不是那个……”

    一番交涉,她红着脸告诉谢攸:“他说只剩这一间上房了。”

    谢攸听懂了大概。面对这种尴尬,他比郑窈淡定,只颔首道:“无妨。再给我备一间厢房便是。”

    似鸣玉他们,都住在后院的厢房。

    厢房自然也能住人,但那条件,可没法跟上房比!

    特别是入蜀后,越偏僻难行处,越穷乡僻壤,驿馆也年久失修。郑窈自觉已经不是个娇气的人了,昨夜还是被粗糙的草席磨得睡不着。她怎忍心让谢攸去住次一等的厢房,自己独占上房?

    她不肯:“若表兄坚持,那我也不住。便退了这间,都住厢房。”

    反正他不会蜀地方言,跟驿卒沟通,还不是得靠她。

    一贯默许她的谢攸,在此蹙眉:“瞎闹。”

    “蜀地险要,治安不比关中。后院鱼龙混杂又防守微薄,若遇上打家劫舍的,或是懂些江湖术的歹人,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敌?”

    “临行前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我既答应了长辈,岂能由你胡行乱闹。”

    一通教训,让郑窈感受到了久违的夫子威严,被他问“听见了吗”时,不由点头如啄米。

    谢攸这才缓和了语气,叫鸣玉去陪她睡,让她多看着点。

    这次出行,谢攸身边只带了鸣玉一个女使。一来,因琼芳须得留在西京打理书斋,二来,鸣玉是护卫的女儿,懂些拳脚功夫,必要时刻,能贴身保护郑窈。

    有鸣玉在身边,郑窈倒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一想到唯一的上房被自己占了去,堂堂秦王世子,屈尊去睡次一等的厢房,郑窈便怎么也睡不好。

    一夜辗转。

    次日,郑窈见到谢攸便问休息得好不好,对方只说“尚可”,从他的脸色,看不出来什么。

    倒是郑窈自己,夜里没睡好,白天便没精神。

    盛夏骄阳,摇摇晃晃的马车,一时车厢安静,风暖熏人,就很容易使人犯困。

    郑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谢攸意识到她睡得沉了,是身体失去控制,随着马车晃动,坐得东倒西歪。

    她的眉眼柔软舒展,似做了一场好梦,便颠簸也吵不醒来。

    谢攸下意识伸出去扶正的手,于半空顿了顿,终究在袖中捺下。

    闭了闭眼,只作看不见,便能清净。

    之前也不是没有在马车里午憩过,便连谢攸,也偶尔会闭目养神。

    只今日的马车,格外好睡。好像有什么东西,承托住了她的手臂和脑袋。

    郑窈迷迷糊糊间做了梦,梦到自己在学堂上课,夫子讲史过于枯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板硬硬的,宽宽的,还温热的……

    ……温热?

    温热!

    她骤地惊醒了。

    哪来的桌板呢?

    郑窈懵懵看着眼前,迟钝的大脑渐渐苏醒,双颊也不断变烫,直到超过了承受的极限。

    七盘岭栈道连绵,颠簸难行,饶是谢攸的马车做了加固,也不时会产生晃动。

    她睡着的时候,身体失去了控制,便顺着颠簸跌了下来。

    但她并未摔得很惨。

    竟就这样枕着他的腿不知睡了多久。

    ……

    郑窈完全无法接受!

    愣愣缓了好一会,脸上的热度也没消退。

    只是谢攸,怎的没有反应?

    她睡懵了便也罢了,他怎能不叫起她?

    悄悄抬眼看去。谢攸眼目阖拢,浓睫垂覆。

    看不出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

    她枕着他的腿睡了这样久,他都没有动静,想来一定睡着了。

    他定是没有知觉,才不知道自己压着他这样久。

    嗯,一定是这样的。

    心虚了一阵,又偷看一阵。忽地,觉察那眼睫微动,似要睁眼,赶紧起身坐好。

    郑窈视线只盯着车外,假装无事发生。过了片刻,听见那人问:“到哪了。”

    他的声音微微低哑,似带了睡醒的慵意。

    果然。

    郑窈放心下来,小声道:“七盘岭。”

    只是那声音,瓮声瓮气,跟蚊子似的。心虚得太过明显。

    谢攸的目光扫过她强装镇定的面孔,没说什么,也稍稍挑起自己这边的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相比郑窈的辗转,他昨夜休息的尚可,无需在马车内补觉。

    便留意道,适才经过那些村镇时,当地百姓的目光直直盯着他们马车。

    想来马车虽在西京常见,但在这偏僻之地是稀罕物。

    好在他们一行带了十余侍从,瞧着便是练家子,那些人只管盯着,不敢做什么。

    此地山匪频发,常有杀人越货之事,甚至,有好几名朝廷派来的命官丧于毒手。谨慎起见,经过城镇时,谢攸还是让手下将其余的马卖了换成骡子跟驴,又将一些不起眼的行囊,从车厢里拿出来,挂在驴身上,看起来便没有之前惹眼。

    这样一番改头换面,郑窈有好几次忍不住掀起帘子,又别回脸笑。

    谢攸莫名:“看到什么了?”

    郑窈抿嘴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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