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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私心

    话音落, 郑窈晕乎乎回望抬眸。

    什么叫——他自己走?

    她的这点力气,于谢攸来说,根本是轻如鸿毛。这下她怔忪地望着, 手上亦不觉泄了那点桎梏。

    就发现, 他依然站得稳稳当当。

    谢攸看了她一眼,向她点点头:“这点距离,没问题的。所以——”

    “窈窈, 无需你勉强。”

    原本坠崖之前,他便打算与她坦诚, 令她少一分忧惧的。只话还没说完,便被动乱打断了了。

    风盘桓,在二人之间。

    月华泠泠, 为水边的青年披上一层如练薄光。

    他光是站在那,便有松形鹤骨,朗如玉山。

    他轻轻挣开她的手, 朝她迈了一步。

    郑窈呆呆的。

    这副场景,她做梦梦过。

    她梦见和他逛灯会,梦见自己是一只小妖,在他的庇护下修行。

    但放在现实里, 确实是第一次亲眼所历。

    竟莫名有股熟悉的错觉。

    最重要的是,这究竟,是从何时起呢?

    直到他走出好几步,郑窈才真的回过神,追了上去。

    ……

    路上,谢攸告诉这恍惚如做梦一般的小姑娘:“……之前不是作伪,只是对外描述得严重了些。”

    “并非刻意瞒骗于你。此事并未声张,是时机不合适。”

    郑窈想想今日的惊险状况, 便懂了。

    对待一个不能行走的谢攸尚且如此,换作她自己,也不敢说。

    谢攸做事向来缜密,他和他身边的人,果真也没在她面前露出分毫破绽。

    两人沿着溪边碎石滩而行,脚步有深有浅。郑窈落后他半步开外,紧紧跟着他的影子,见他果然与康健人一般无二。

    郑窈真心地欢喜。

    为着他站起来,也为着她是第一个知道这秘密的人。

    且他并非是逼到绝境才不得不向她坦白,刚刚在马车里,他就想说了。

    郑窈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抿下嘴角的弧度,笑意却从眼睛里浮现。

    她奇道:“那现在……全好了吗?”

    想到他刚刚说,“这点距离,没问题”,郑窈又有点在意。

    谢攸点了点头,说:“差不多。”

    开始的时候,每天只能行动一点点。时间不能太长,范围不能太大。

    便如遇见她在竹林雪地里,为生病的母亲祈福那夜,正是受了翟郎中的叮嘱,尝试独行。

    渐渐地,往上增加。

    几个月下来,至少强度不太大的日常活动,诸如现在这般,是完全可以承受的。

    郑窈心泛嘀咕。好了就好了吧,怎么还差不多?

    只这次随行没带着翟郎中,忽地又想到,今天从那么高的崖上摔落,也不知对他有没有影响……她心里十分地没底。

    正想着,没留神撞上一块硬硬的东西,郑窈哎哟一声捂住了鼻子。

    如何停下来了?她紧张地看去。别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

    月光下,那个清隽的背影转过了身,视线微垂,扫过她披散的发丝,到单薄寝裙,再到露出一点鞋面。

    他问:“是不是鞋湿了?”

    郑窈一怔。

    刚刚一脚踩进水里,自然是湿得透透的,就连裙摆也淋淋漓漓的不舒服。

    只是情况都这样了,为免显得矫情,她一直忍着没说。

    却不想,还是被他留意到了。

    少女脸上,既有被拆穿的尴尬,亦有忍耐不适。谢攸抬眼望了一下四周,点点头道:“我背你吧。”

    “啊、啊,”郑窈微讶,结结巴巴推辞,“没事的……没事的。”

    便他痊愈了,她也不能让他背自己呀!

    谢攸却坚持。

    其实本不应该的,情急之下,他将她抱在怀中,是为了避险。在那种险况下,性命自然比礼教重要。而现在环境稳定,凉夜漫漫,她完全可以自己走。

    但他还是不容置喙地道:“似你这般速度,只怕走到天亮,我们还没找到村落。”

    郑窈眼睛睁大。

    她又脸红了。

    谢攸没给她任何反驳思考的时间,朝她勾了勾手掌:“来。”

    郑窈无法,小心观察了四下,自然是没有人的。只能头皮发麻地过去了。

    谢攸蹲下,郑窈趴在那脊背上,心跳如雷。双手小心翼翼,只揪起一块衣料。

    他起身,碎石滩上几块卵石滚落,落入溪涧,发出“咚”地一声,原本平静的水面泛起阵阵微波。

    好在动作虽有生疏,但总归还是平稳地将她载了起来。

    夏夜的清风,送来一阵雪松香气。今夜是个好天气,在这没有遮挡的荒郊,月色明亮如白昼。

    郑窈有些承受不了脸上的热度,忍不住咕哝了句:“……还刚学会走呢,就想跑了。”

    她说得十分小声。

    但足够谢攸听清了。

    他顿了顿,手臂微抬——吓得郑窈环紧了他,大喊:“表兄!表兄!”

    谢攸凉凉地“呵”了声。

    反了,现在她才是那个被“拿捏”弱点的人。

    见好就收,郑窈赶忙示软:“辛苦表兄了。”

    谢攸的身形不似周容那般健硕发达,更像郑棠一般,偏文人气。但郑窈趴在他肩上,感觉到有力的胳膊支撑着自己,与父亲一样地令人安心。

    她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很重啊?我最近吃了不少,都不长个子,光长肉。”

    声音轻下来,贴着耳际,和她本身一样,到哪都是软软的。

    谢攸循着她的话感受了一下,顿觉微妙。

    在这少女蜕变发育最为迅速明显的阶段,此前,谢攸与她日夜相处,就已经对那薄薄夏衫下的变化有所察觉。

    但那些终究隔着距离。

    哪像现在,她的身段贴合他的脊背,柔软起伏,说话的吐息拂过他的后颈,温热的,还有悬空的足踝,一下一下蹭过他的大腿。

    “……”

    就,很难令人忽视。

    谢攸发现,背她这件事,还是决定得太草率了。

    剩下三刻钟的路程,谢攸只花了不到一半时辰走完。

    路上,郑窈劝他走慢些,他只反问:“不怕被刺客追上了?”

    郑窈便闭了嘴。

    她对路不熟悉,但谢攸没记错,这片山脚的确有一处小村落。

    只是这等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一般都警惕外乡人。尤其见他们身上还有伤,郑窈更是披头散发,一副从睡梦中被叫醒逃命的模样。

    好在,郑窈在此生活了十数年。

    她一口流利蜀地雅言,解释是在官驿遇到山匪作乱,混乱中与仆从走散,才不得不出来投宿。

    如此敲门问了五六家,终于有一对婆媳带着小孩子,对他们打开了大门。

    此地距盐安不过两日脚程,若骑马,一日便能到。听说她是盐安人,要回去“探亲”,婆媳更热心了几分。一番交谈才得知,这家的男人便在盐安的一处盐井上做工。

    有这缘分在,二人得以借宿一晚。

    只是,这家人也与之前驿卒一样,将他们当做了夫妻。

    这次,谢攸没让郑窈解释。

    毕竟如此漏夜结伴,孤男寡女,一开始男子还背着女子,在这与外隔绝的旧村落,不是夫妻,简直惊世骇俗。

    只怕他们一否认,对方便会一改态度,将他们拒之门外,怕伤风化了。

    郑窈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毕竟这家小院也只有两间厢房,还是那媳妇带着儿子去与婆婆挤了一间,才给他们腾出地方。若再被赶出去,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人愿意收容他们。

    累了,就不解释了吧。

    “……多谢。”农妇离开后,郑窈有些赧然地告诉谢攸,“跟她们多要了一床被褥,待会我就地铺。”

    谢攸没答应她。从她手里接过那盆清水,置于几案上。

    仔细打量,说这是一间“厢房”,其实比他们在官驿住的还更简陋。

    屋顶是茅草,墙体跟地面是夯土,屋内只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一张陈旧腐朽的几案,一张圈椅,一面立柜。

    一看便是努力为生计奔波的家庭。

    蒙人收留,得以落脚,没有反过来嫌弃的道理,但谢攸不可能让她打地铺。

    他是个男人,他在这里,怎轮得到她睡地铺?

    他道:“你睡床。”

    并且两床被子,一床盖着,另一床垫在木板上,睡起来稍稍不那么难受。

    郑窈还待与他辩论一番,谢攸走到在那张圈椅前坐下,道:“过来。”

    乡野人家,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蜡烛只有年节才会拿出来用。

    黑灯瞎火的,月光透过窗纸,只剩朦胧一圈光影。此时,他的面容半掩其中,模糊深邃。

    郑窈垂着头走了过去。

    “帕子。”他道。

    将手帕给了他,他拉过了她擦伤的那只胳膊,挽起一截袖口。

    凭借这点月光,轻轻将伤口上的沙砾秽土擦净。

    热水难得,要砍柴生火,自然是接的井水。刚从地里打上来,水温还很凉。郑窈手腕被他攥着,隔着帕子,有微微的痛感。

    他垂眼擦拭的神情十分认真,仔细得像对待书斋间的那些宝贝。而月光映照他的修长手指,莹莹如玉。

    郑窈出神片刻,屏住了呼吸。

    今夜以来,他安排她先行脱险,又冒险护她,在她湿鞋后,一路背她找到村庄……现在,放下身段为她清理伤口,动作那样细致。

    她不是不怕,只是,所有的提醒都压在舌尖。

    面对这样的谢攸,她忍不住生出了小小的私心。

    今夜经历了那么多,他出于君子风度、兄长责任,只是想多照顾她一些,而她,从山崖摔落,大难不死,这时候稍微娇气一些……过后,都是可以被礼法原谅的,对吧?

    在这份犹豫中,郑窈久久没有开口。

    而对着清幽的光影,谢攸目光只凝聚在伤处,几许怔忪。

    他面对的,是自己以为“算无遗漏”中的破绽。

    他以为自己不惧涉险,原来这份“不惧”,只停留在他孑然一人的处境下。

    那时马车向崖边倒去,分明被安排已经脱离危险,却去而复返的少女,一同被拉进了这场阴暗算计……想想,便觉胸口窒息,闷得难受。

    他不能接受再有这样的情况。

    因根本而言,不是萧后害的她。是他,他一步步让她对他建立起来信任和依赖。

    既然如此,他要更对得起这份信重一些。

    谢攸的动作愈轻,在黑暗里,显出几分温柔的、郑重的意味。

    清理完手臂上的擦伤,他将布巾重新投进水里,对她道:“我就在这里,你安心睡一觉,别想太多。明日,还得启程……”

    郑窈立刻从美色中清醒过来:“不行。”

    她道:“至少,后半夜叫醒我。”

    一人休息一半的时间。郑窈做出了退让。谢攸看了看她,也没啰嗦,答应了下来。

    临睡,郑窈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很疲惫了,是以和谢攸同处一室的认知并没有困扰她的思绪,仿佛一闭眼就能立刻睡沉。

    她侧转朝外,支起身体,看了角落圈椅中闭目养神的谢攸一眼,又提醒了遍:“表兄。”

    对方很淡“嗯”了一声。

    “一定要叫醒我。”她殷殷嘱咐。

    谢攸闭着眼目:“知道了。”

    郑窈暗暗下决心,我就眯一下,一小会儿,最多不过两刻钟。

    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风微微,幌帘飘曳。

    窗下啁啾的雀鸣吵醒了酣睡的郑窈。

    还以为还早,一睁眼,天光大亮,屋里空荡荡,圈椅上已不见谢攸的人影。

    她一惊,仔细留意,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些微动静,好像……听见了周容的声音?

    几案上换了盆新的清水,枕边,还叠着一套干净衣物,是她自己的。

    “……”

    谢攸站在门口,很清楚地听见了里面的响动,却许久不见郑窈出来。

    看眼天色,他敲敲门:“起了?”

    片刻后,屋内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攸顿了顿,推门而入。

    阳光倾泻一室,照亮他眉宇。他亦是换了身干净常服,一改昨夜落拓。

    天青色的襕衫,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泽光,信步如修竹,飞蓬茂盛。

    郑窈已经换好了衣裳,还自己梳了头,却仍坐在床沿,攥着双手。连他进来,也垂下眼睫不看。

    “怎了?”他停在她面前,语气缓和。

    她抿了抿唇,小声:“你没叫醒我。”

    谢攸挑眉。

    他还以为,是昨天到底摔着了哪疼。

    就为了这?

    瞧着是个大姑娘了……谢攸唇角微勾:“小孩子脾气?”

    见他仍然不以为意,郑窈不由得气恼。

    “你答应了的!”她强调,“亲口答应我的!你说君子言而有信,说到就要做到,我、我才信你。”

    最后,她气咻咻:“我要及笄了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谢攸一怔。

    一股脑发泄完怨气,郑窈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这样的语气,该是对着孟夏、郑棠,这般亲近之人。怎么会冲着他呢?

    人家也是为了让她休息更好,她哪来这么大的怨怼呢?

    可是,他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地他就不用休息?

    之前上元节,她替谢韵挨了匪人一刀子,冬天穿得那样厚重,不过擦破点皮,他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

    那时他十分严肃地教训她“凡人血肉之躯,受之父母”云云,现在换成自己,她看他,也没多珍重身体嘛!

    郑窈咬着唇,垂下一点视线,追随着阳光中飞舞的纤尘,发呆。

    谢攸沉默了片刻,点评:“你如今……胆子这么大了。”

    还记得初见她,面对鸣玉问话的时候,只是看了他一眼,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来。

    现在,敢与都尉吵架,敢撺掇周容违抗他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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