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 生者不愿开口,死者无法开口,便无从证明盐井改良的法子来自于郑棠。那, 郑棠本人写下的手札呢?
郑窈记得, 父亲的手札里,就连她偷偷放走用做晚餐的兔子都被记录了下来,那么关于盐井改良最初的灵感笔记, 一定也有记载。
好在这手札她从不离身,这次回来蜀郡, 孟夏觉得重不让她带,她坚持拿着了。
正所谓冥冥中自有天意。
只是郑棠记载的东西过于琐碎,从一拍脑袋的设想到实施的过程十分漫长, 要追根溯源找到最初的灵感,并不那么容易。
厚厚的一本手札,郑窈从白天翻到日落。
明明白天说自己见书就困的女孩子, 却持之以恒地坐在这张书案前,一字不落地找了三四个时辰,眼睛都熬得红了。
谢攸执起灯烛,挪得离她近了些。
夏夜闷热, 尤其密闭的室内。煌煌火光,更添一抹燥意。
山间瘴气不散,溽热捂得人心浮气躁,在这个无风的夜里犹为严重。
就连一向养气甚佳的谢攸,都有一种莫名沉不下心的错觉。
郑窈倒是看得专注,肌肤上沁出了密汗,也无暇顾及。
那汗珠顺着发丝,徐徐淌过脸颊, 在白腻脖颈上留下一道莹莹的水痕,随即没入了纱衫。
领口的濡湿,更多了。
人在桌边,谢攸垂眸便看见,洇得半透的纱料下,那一小截玲珑的锁骨,如一握横玉,沟壑浅似天边牙月。
当他意识到自己看清了什么,立刻抬起视线看向窗外——
天边,一弧月牙浅浅。
……
好在郑窈只沉浸在手札的文字间,对此一无所知。
顿了一息,谢攸取来一柄折扇。
清风拂面,郑窈感觉舒服多了,这才略略抬起眸子,分给他一个感激的笑。
但她下一瞬的动作,却不是那么“投桃报李”。她抓着他的手臂,将他重新带回了桌边:“表兄,你帮我看看这个……”
“晚饭也没吃。”鸣玉在门口与周容摇头,“世子陪着呢。”
——倒像世子关起门找郑探花卷宗那回了。
周容:“嗐。”
验尸实录出来了,他夹在胳膊下,敲了敲房门,推门而入。蓦地,被烛光晃了晃,忙遮住眼睛:“咳。”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实录……属下放着了!”
他站门边儿伸长手臂去够门口的条案,又迅速地一脚迈了出去。
里间的两人,因郑窈还有许多看不懂的地方,怕遗漏,谢攸被她捉着一起看。
于是屏风上显出一双清影,头不离肩,肘臂相接,竟被融融的烛火勾勒得几许耳鬓厮磨的意味。
谢攸也觉得,太近了。
因她细细的手指着某处文字,让他看,那些夹缝中的笔迹,小到须得俯身贴近才能看清。两个人的头,险些撞到一处。
她的几缕发丝,甚至勾缠住谢攸的玉冠,从发髻间散落开来。
于是谢攸闻见她身上有一股好闻香气,不像女子寻常用的花露或熏香,倒像是……草木萌芽。
谢攸从没在别人身上闻见过,与她待在一起,这气息缭绕不去,尽管他后来十分克制地将视线只落在手札上,心底的某块地方也还是被鼓动,胀胀的。这种感觉,仿佛也像有东西将欲生根破土。
直到过了几息,被周容的声音打断,他才骤然回神。从那摇曳的乌软发梢,凝神看清了她手指那字,摇摇头:“不是这个。”
郑窈失望,又很快打起精神。
夜还长呢,手札才翻了没一半,失望还早。
谢攸却实在呆不下去了。
呼吸间尽是女孩子身上漫来的气息,这个闷热的夏夜,令他久违地升起了一丝浮躁,忽地后悔答应与她同看。
他起身绕到外间,从门口的条案上拿起了验尸实录——
三年过去,尸身皮肉尽腐,只剩骸骨,须得靠红伞法与蒸骨法检验骨骼损伤。
按《洗冤集录》载,若是寻常失足落井,该双脚先触地,双侧胫腓骨、股骨粉碎,腰椎受压,两臂桡尺骨多有撑地防御所产生的血荫。
而这份实录上写,郑棠右侧锁骨、右肩胛骨缝见暗红血荫,乃是生前后背受撞击而成,额骨大面积受创,下肢骨折较轻,不合失脚下坠的常理。
谢攸与大小案件交手数年,命案不计其数,是以对仵作之法也稍有了解,便可以判断,对方肩上的骨折,当是被人从身后推入井。伤势轻微,当是动手之人身形瘦弱或处于纠结状态,而推搡的力度不够。
……
沉吟中,屏风上的影子动了动,从桌边嚯地站了起来。
那边,郑窈从手札中抬头,身边不见谢攸,不免有点迷茫:“表兄?”
少顷对方才从屏风后现身,缓步走近。
她有点急地招手:“快来!”
她看见了郑棠写的,天享十四年初,东山下好几处居民房屋垮塌,他组织县廨人手前去修缮,就发现是后山的竹林根茎一直蔓延到了山脚,而春天多雨,泥土湿润松散,竹笋从地下破土而出,便顶坏了墙基。
看着竹笋疯长成为粗大直立的竹子,轻易毁人家宅于旦夕之间,郑棠忿忿又若有所思,在此页写下了“竹以为井,何须凿地”的批注。
往后翻,再有许多试验的选址、数据,一一都陆续出现。
郑窈激动地看向谢攸:“这些,算不算……?”
那目光带着求证,和星星点点的希冀。
他便点头:“嗯。”
因郑棠记录手札这个习惯并非一时才有的,他从很早,甚至求学时期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厚厚几大本的手札,纸张与笔迹都有看得出年代久远,且具时代变化之感,不可能是后期人为伪造出来的。
与重新验尸结果结合,更能说明是有人为了争抢功劳而谋害了。
“刚刚,周容也将实录送来了。”他委婉地转述,“不管出于验尸结果,还是仵作勘察事发井口,与当年伪造卷宗都有出入……”
“俱是铁证。”
他对她点点头,“可以把它们交给我了。”
昨天拜访盐商碰壁,回到郑棠墓前,郑窈几乎放弃了。谁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竟真的被她找到了一线希望。
她惊喜落泪:“真的?”
她真的凭自己,做成了这件事?
郑窈不是浮夸的人,可是因郑棠的死,压抑了近三年,收敛性子,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现在,终于能扬眉吐气了!
她特别感念,这都是因为遇见了谢攸。
如果不是他在开始对误入竹溪的她一直释放善意,她不会敢面对他,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交集。
如果不是他在王妃面前解决了她身份造假的后顾之忧,她不会享有这段时间安稳的生活。
如果不是他的坚持,他的邀请……
也就无从有今天,她站在这里,和他携手找到为她父亲翻案的铁证。
她激动得差一点跳起来。
站在桌边,郑窈得意地晃了晃他的宽袖:“这叫什么呢?天命在我们!”
她雀跃的样子十分可爱,谢攸亦忍不住微微一笑,想告诉她,要扳倒戚衮,相当于彻底与萧后撕破脸皮,但他会放在心上,尽全力去做。不光是为了她的父亲,也为了他们以后的安稳。
只他的话到了舌尖,忽地微怔。
因掌心下,传来柔软温腻的触感。
少女眼波盈盈,认真对他道:“尽人事,听天命。而今天命也在帮我们,所以,不管表兄想做什么,也一定可以心想事成!”
在她粲然笑颜里,谢攸失了声,只垂眼盯着那处。
看到她一时得意忘形,牵了他的手。双手交叠,掩在宽大的袖口下。
山间湿热的气候,闷得人思绪迟滞,所有感官却都放大。
月下灯前,红袖添香。
肌肤相触,又暖又凉,软软的,泛着微微的潮意。
这般不在任何情急之下,她主动的亲密接触,是第一次。
兄妹该是这样的吗?
随着此一念起,刚才那处鼓胀的、隐隐想要破除一切,却被他克制住了的苗头,忽地疯长。
自小接受的礼法与规训在心底敲打着他,没有哪对兄妹会在夜深人静时独处。
但那些东西,叩着柔软的心房,企图如郑棠笔下的竹笋一般,登堂入室,毁人殿堂。
谢攸眸中只一点烛光,幽幽看她。
她醒了,猛地惊醒,袖手抽回:“我……”错了。
欢快的气氛忽然凝固。她尴尬地退了一大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害怕无措地看着他。
她高兴忘形,竟抛却大防,牵了他的手,怎能不怕。
怕,证明她还是想好好和他做兄妹的。
一直以来,谢攸自认允执其中,对任何人都没有特别的偏爱与私心。
总告诉自己,她年纪小,照顾她,跟照顾自己妹妹是一样的、理所应该的。
谢攸敛睫,定定看了她了半晌,又重新攥起她那只手——
“这里,怎么弄到了?”
他点了点她的手背,语气淡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窈:“就……被灯油烫了一下。”
翻书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现在那块皮肉发红微皱,看起来揪心。
谢攸端详了片刻,攥着她往出走。
“表、表兄?”
门外,鸣玉与周容俱都惊讶地看了一眼二人相牵的手,随即深深埋下头去。
谢攸带她去了自己房间,找出了烫伤的药膏,要亲自处理。
郑窈低头:“其实,没有这么精细讲究的……”
他道:“坐好。”
郑窈坐到榻上,渐渐也被他的淡然感染。
嗯,这有什么的。这都正常。
凉凉的药膏,抚平了那一丝燥热。
谢攸重新攥起来看了一眼,她的手如脂玉漂亮,握起来滑。
刚刚,她就是用这只手,得意洋洋地牵住他。
……
从始到终,谢攸都没有责备她。上过药后,他便翻过了这个话题,问:“饿了吧?”
今天中午到晚上粒米未进,水都很少喝。谢攸感觉到了饥饿,想来,以她的年纪,更受不住。
问完,她肚子就微响。郑窈脸红点点头:“有一点。”
谢攸站起来,领她到门口,对鸣玉几人道:“我们走走,不必跟着。”
如今夜色浓稠,街道上没几个人影,大多摊贩店铺都打烊了,稀稀落落的灯光映照出盐安城街道一隅。
路边偶有看门的狗吠,吵醒小儿夜哭,紧接着大人训狗训儿,街道便又重新归于静谧。
谢攸问她想吃点什么,郑窈想了想,说白日路过一家糖水铺子,就不知道这会还开没开着。
说着,两人过去一看,小小的铺子,门牌上青帜招摇,从远处便是一团亮着的暖黄朦胧的光。走近了,女主人正矮身面对他们擦拭桌凳,手脚很利索。
对方勾着头,只给人一个后脑勺,看不清面容。
郑窈忙问:“可是打烊了?”
“没,还没!”结果她抬起头来,一怔,“窈窈?”
“小、小茵!”
街边偶遇故旧,是从前很要好的朋友,郑窈瞬间只剩下开心跟怀念。
“不知道你回来,”阿茵将一碗滚滚的赤豆圆子沙舀出来,浇上桂花蜜糖,脸庞在灶膛火影里烤得彤彤,她笑道,“否则怎么也得等你再办酒宴。”
郑窈捧过那满当当的碗盏:“噫!你成亲了啊?夫君俊不俊,婆母好不好啊?”
其实对方是看得出来的幸福,眼神明亮,健步如飞,大抵婚后的日子便如她炖煮的这些糖水一般,甜蜜美满。
郑窈端着碗,喝得特别开心。
“嗯呢,都好。”阿茵也笑着,又捞起一个空碗。
郑窈忙道:“这碗不加蜜了。”
她顺势趴望灶台,看看陶罐里,最后指一指面团:“嗯——给他来一碗冷淘*吧。”
阿茵端碗的手顿了顿,放下舀糖水的小勺,挑眉“哼”了一声:“很了解嘛。”
作为朋友,郑窈自然知道她想什么,这一声哼,调侃得她正色:“他是我表兄啊!”
阿茵低头忙活:“你哪的表兄?你娘家的吗?”
得知他们只是嘴上叫得热闹,她啧啧道:“还是你们西京人会玩。”
“口头上的算什么,真表兄还有亲上加亲的呢。记得请我吃酒啊。”
“……”说不过她,郑窈捧着糖水脸红,“反正都说不是了。”
面揉了,煮熟过了凉水,捞上来用酱汁一拌,郑窈的豆沙圆子也喝完了,刚好,端回去两碗冷淘。
糖水铺门前有一棵海棠树,谢攸静静坐在树底的小桌旁。正是海棠花期,有花瓣悠悠飘落下来。他微抬眼帘,盯着郑窈走近,那片花瓣就落在他肩头。白衣玉面,最是素淡的打扮,平添了一抹风流。
郑窈忽地耳热,在他的注视中,慢吞吞走了过去。
“呐。”她没话找话,“想到你不爱吃甜……这个槐叶冷淘,消消暑气。”
谢攸:“好。”
郑窈因朋友的打趣,略有不自然,一时只想快些吃完,埋头不作声,而谢攸听见里间隐约的对话后,也只问了句“可是朋友”,便秉着食不言的礼节,安静挑着面条。
夜空划过虫鸣,一时只有唧唧声。
倏的,阿茵笑盈盈端来一碟藕,与两杯冷茶:“桂花江米藕,送你们的消暑小食。”
她没走,反而坐下搭话:“听窈窈说郎君不爱甜食?这个吃着甜,不腻的,就像有情人一样,长长久久,甜甜美美。”
桌下,郑窈直接一脚丫子踹她小腿肚:“小、茵!”
阿茵:“我又没说啥。”
她道:“二位一看就还没成家,我这不是祝你跟这位郎君,各自都找到‘有情人’嘛?”
谢攸闻言,目光只在那色泽红亮的桂花藕上微顿,道了声“好”。
顶着郑窈警告的目光,阿茵无辜敦厚地一笑:“这大晚上的,月亮这么好,适合闲逛哈。”
又“热心”建议:“这附近有个月老祠,祠中有棵姻缘树,可灵了。你们走到那儿可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