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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不行

    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孟夏而今的首要大事,也是心底最隐秘的希冀, 便是凭借秦王府的势力, 替她相看一户好人家。

    这是郑窈乃至谢攸都清楚的事。

    郑窈也清楚他清楚,更十分清楚,他若决意要管, 肯定能交给孟夏和她一份两个人都满意的结果。

    有一刹那,她想起的是阿茵。

    刚才听阿茵说起来, 她与她的夫君相识于山路上,互相帮扶着走出了险境,是患难之交。

    那男人虽不十分聪慧, 也无家财万贯,但她的幸福就像陶罐中咕咕冒泡的糖水,连路过都是甜的。

    以前, 郑窈也会梦到自己过着这样的生活,只阿茵是先有情,郑窈梦里的那个男人,却看不真切。

    现在去想象, 更有一股微妙的慌乱笼罩住了心头。

    她磕巴了一下:“不是、不必急么?”

    她指控谢攸:“这还是你说的。”

    他亲口告诉她的。

    她还小,不必急着去嫁那些底细不清的人,任何生活上的难处,他都可以替她解决。

    郑窈甚至还能记起他那天说话时的神情,在袅袅的茶雾里,显得特别柔和,特别让人安心。

    一直好好的,怎就变卦了?

    她哪里做得不好, 惹他生气了吗?

    郑窈很茫然,该是小心翼翼的,语气中却不觉带上了一股幽怨。

    谢攸承认道:“是我。”

    郑窈眨眨眼。

    但他又说:“之前这么说,是觉得你还小,不懂得何为夫妻。婚姻,祸福之阶也,所带来的结果是两性的。我恐怕你太早步入一门婚事,会叫那些算计影响你,又或者将你困于利益。”

    她的眸子十分澄净,映着竹溪里清澈的天光,给人一种天生的纯粹之感。

    这种纯粹,非是令人生厌的蠢笨,而是还未被各种势力污染的真诚。

    好比一方净土。谢攸时常愿意给予她保护、浇灌,令她不受困,便是不想让那些琐碎的闲杂玷污了这双眸子。

    但现在……是什么变了呢?

    他道:“我们也一起经历这么多了,比在后宅,我能看到你心志坚定,不偏激……这一点,比许多男子活到二十岁余都要好。”

    “我想,确实不能再将你当作小孩子了。”

    时隔多日,他给了那天山脚村落里坚持己见的女孩子一个回应。

    郑窈看不清的地方,谢攸的目光不带克制,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这在竹溪里,是很少有的。

    明净的月光勾勒着她,袅娜如花间柳。

    任何一个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不可能违心地指着这样一个绰约的美人说,我把她当个小姑娘。

    此前他刻意地去回避、去掩饰太平,但终究,强烈到无法再忽视,需要去面对。

    今夜的月、骤雨,她忘形下的越矩,与糖水铺铺主的幸福,似统统都是为了这一刻而铺垫。说出来,谢攸释然了。

    郑窈却沉默了。

    她一直想被人承认的非是年龄上的成长,证明她有承担责任的心志,却不想真当来临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再度恍恍惚惚——该高兴吧?

    至少,他是在夸奖她,而非对她失望、厌恶什么的。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那,表兄觉得那位丁统领……”

    丁统领,便是之前锲而不舍托媒人上门的禁军统领。谢攸让她不要应他。

    合欢树后的那个影子,闻言顿了顿,打断她的语气微妙:“怎么,你没回绝?”

    他似很意外从郑窈口中再听见这个名字。

    可是郑窈又知道几个人呢。她能想到的那些提亲者里,这个竟是最好的了。

    ——尽管她已经接受了他许多帮助,但,一想到他要亲自为她安排一门亲事,郑窈的心里,还是生出了许多空洞,很茫然。

    谢攸的确很意外。

    他与她说着男婚女嫁,这种时候,她怎么会提起这人呢?

    更何况,那天在书斋里,谢攸得到了她的亲口应承,会拒绝这人,遂满意放她离开。

    她怎么还能提起这人呢?

    ……

    虽隔着距离与树影,但郑窈从四周涌动的暗流却能感觉出来,他也不高兴了。

    明明是他要与她说“以后的事情”,怎么她虚心问他意见,他又不高兴?

    郑窈摇了摇头:“倒不是。但他后来遣媒人带了信,说,不打紧,可以等我从蜀郡回去再商量。”

    她是明白表示了拒绝的,但对方还在坚持。大概,这就是真的喜欢吧。

    “一开始我娘还说,这个人年纪太大,老油条,现在却说,年纪大的知道疼人。”

    “我没见过他,倒谈不上喜欢或讨厌,但身边的长辈都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就像她与他,最开始不也是陌生人么?信任与仰慕,都是后来渐渐培养的。

    既然谢攸不喜欢这个人,郑窈还是问他:“若不是丁统领,表兄心里,有更好的人选吗?”

    这回,换谢攸沉默了。

    他看了看她的眸子,里面写着茫然,却无所谓。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似乎他说的,她都会相信,他的安排,她都能接受。

    看着这样的郑窈,谢攸唇角微抿,又徐徐开口:“其实,之前谢怀质递过一封帖子,我想,他是有意纳你为妃的。”

    “但我擅作主张,替你回绝掉了。”

    “不知道你今天听说后,会不会怪我多管闲事。”

    他紧盯着,看见郑窈眨眨眼,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怎么会……他还替她回绝过谢怀质?

    什么时候?又是为何?

    郑窈完全不知道当初这回事,包括谢怀质的赔礼,也一件都没到她的手上。只有在后来,谢攸才试探地问了一句,她可要收下。

    郑窈自是拒绝了的。

    当下,她也只愣了一瞬,随即道:“怎会?”

    她不假思索:“我既知道他是一个弑父残忍之人,必不可能与他有任何瓜葛。”

    “我若不知情,与他定下,不就被连累了么?”

    “总之,表兄待我不设私心,我怎会不知好歹,反怪表兄?”

    谢攸其实明知故问。

    他正是知道,她柔软重情,又相信自己,所以才会直接替她挡了回去。

    她都能毫不犹豫选择相信他做出的决定。

    既然如此……

    谢攸看着那双清亮信任的杏眸,喉咙微滚。心里那簇害人不浅的竹笋,又在蠢蠢鼓躁。

    “倘若说,我有呢?”

    郑窈愣了愣,正要开口,他手指拂开那些遮挡在二人之间的乱线,走近了一步。

    走进月光里,整个人又明朗了起来。

    “若他是一个心志正常之人,说不得太优秀,但顺利继承皇位,做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他轻声问,“你会愿意答应他吗?”

    “……”

    郑窈在看透白侧妃的处境之后,就不再暗暗羡慕她了。

    做妾是很辛苦的。

    但……皇帝的妾呢?

    就算秦王秦王妃见了也要行礼的那种。

    这种,已经脱离普通妻妾处境了吧?

    史书上,不是没有宠妃势大,完全压倒皇后的例子。一人得道,全家升天。甚至不需要得到皇帝的偏爱,近在眼前的,像虞太后那般,生了个好儿子,抱了根好大腿。

    若是这种处境,还会有人不愿意吗?

    郑窈认真地想了片刻,比他更加轻声:“我……我不愿意。”

    谢攸问她为什么,她眼神闪烁。

    只告诉他自己不愿意,多的,却不肯再说了。

    见她这副心虚模样,谢攸心软。

    不再逼问她,转而说起自己。他淡淡的:“我想,我也是不愿意的。”

    他的声音清凌好听,郑窈听了之后,一个激灵,嘴唇嗫喏,震惊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他缓缓说着,又朝她缓缓走来。

    “我看他,与你站在一起,实不舒服。”

    “不光如此,还有林瑜、江十一郎,那位鳏居的丁统领之流,乃至世间任何一子……”

    “我想了想,之所以我都会有不愿意、不舒服的感觉,皆是因为——”

    郑窈的呼吸,也随他的话音,屏住了。

    心跳呼之欲出。

    顿了一息,他压着那好听的嗓音,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他们与窈窈,不配。”

    不是不好,是站在她身边,不好。

    他一字字地,让她听得清明。

    原本二人隔着老树的两端,郑窈人在月华中,只能透过繁茂的阴影,窥见模糊的人影。

    但自从谢攸迈出了阴影,站到了光明正大之处,郑窈便可以看清他脸上的神情,与往常的平静不同。

    他的眸光深炯洞彻,蕴着某种厚重的情绪。

    现在,他逼近郑窈跟前,低下头来看她。

    郑窈慌乱垂了眼,更清清楚楚地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被他的影子掌控。

    一直到足尖的影子,有部分重叠在一起。

    他身上的雪松香气,与合欢花树的香气融为了一体。

    耳畔的语气幽幽,便如那天,在书斋里对她道:“回去以后,也不要应他们。”

    只这次,他连个借口也懒得找。

    郑窈脑袋“嗡”了一下。

    他说,他们都不配。

    他的眼里,没有其他人选。

    到底什么情况下,一个男子才会这样霸道地对着一个女子说,你,不可以答应别人的提亲。

    不是那人,也不是某个人,是其他所有人。

    郑窈恍惚脚踩云端。

    他……是要管,但管的方向,却不似预定的那样。

    太近了,明明是清冷的松香,却叫人头晕脑胀,郑窈迟缓的大脑几乎不能思考。

    故而,一时也没有回答谢攸的话。

    见她迟迟怔忪,谢攸伸手牵她。

    那修长如玉的指尖将要触及自己时,郑窈猛地摇摇头。

    她捏住自己的衣角,匆促后退:“不、不行。”

    他与她之间……这怎么行?这绝对不行!

    因为慌张,六神无主间,脚后跟绊住了一块石砖。

    这石砖应是被人踩着将姻缘符绑到树枝上时遗漏在这的,被杂草掩着了,总之她毫无防备,身形晃了晃,控制不住向后跌去。

    幸而谢攸手快,抓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拦腰捞起了她。

    郑窈吓得攥紧了他肩臂上的衣裳,直到脚底踩实站稳了,怔怔消化着眼前的一幕。

    宽带大的树荫,还有颀长的人影,前后通通遮蔽下来,将她围困。

    铺天盖地的,独属于谢攸的气息。

    郑窈慌乱道:“多谢……表兄。”

    她将“表兄”二字,咬得特别清楚。谢攸却不肯松手。

    郑窈背抵在树干上,一时进退不得。

    枝叶摇晃,将蓄积的雨水欢快洒落。初开的合欢花,毛绒绒,轻飘飘,纷纷然坠入。

    衣衫上、发鬓间。

    睁眼对视,一时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阿茵的话。

    这棵姻缘树,会为心意相通的情人降下花雨。

    而今这却算不算呢?

    骤雨清退了空气中的燥热,但心潮依旧涌动、不安分。

    理智被冲刷着,让人很不清醒,亦很不想清醒。

    郑窈心跳得愈快,耳膜都在震颤。

    她别过脸去。

    不开口,仿佛就能继续掩饰太平。

    谢攸垂眸看她:“刚刚,你说什么不行?”

    当然不是和那些人有关。

    他怎会不清楚?不过又是揣着明白故意问她。

    郑窈动了动唇,却又被他打断了,“别急着告诉我。”

    掌揽着她的手臂沉沉,似更收紧了些。

    掌心灼烫。

    “你父亲的事,我放在心上了。我的话,你也得好好考虑才行……”

    他道,“没什么好怕的。”

    这一句语气低了下来,近似呢喃。

    郑窈被迫望进那幽然眼眸,其他的话,便都说不出来了。

    “表兄……”

    她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他怎地,忽就不藏了呢?

    被呆呆地看着,他笑了一下,捏住她的脸,语气近乎“温厚”地提醒:“窈窈,既选了信我,便须只信我。”

    他幽幽地道:“旁人那里,一概都别想。”

    作者有话说:

    柿子:弹琴。窈窈:(吃草)哞~柿子:(走来走去)尾巴开屏。窈窈:(拔一根就跑)柿子:……()窈窈:揪10个小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