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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大梦归(中)

    第101章 大梦归(中)

    回到英山的第二日。

    十月初二,日头越过林梢,爬过东峰,碎金似的光照进山中小院。巳时风乍起,风从北坡下来,拂得檐角铜铃叮铃作响,急一阵,缓一阵,和着风势起落。

    门外,惊澜与枕流洒扫庭除、净室焚香,忙得团团转。

    房内,叶沉璧与江近楼各自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黄符,照旧捻起一张,贴到唇边一遍遍问:“我们在英山,你们快来找我们。”

    折腾了半个时辰,黄符落了一地。

    风一吹,满屋沙沙纸响。

    叶沉璧枕在江近楼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一截垂落的红绸,闷声闷气:“他们难不成还在崖底找我们?不该啊,昭昭知晓困楼阵,怎会猜不到我们传回了英山……”

    江近楼斜倚在榻边,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腕间系着一条红绸。

    闻言,他俯身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江太簇一死,魔族必定大乱。没准他们知道我们回了英山,便先去其余三宗驰援了。若能趁魔界内乱,让四大宗门趁机收服大荒诸邪修,江太簇姑且也算死前做了件好事。”

    两人十指紧扣,指节与腕间的红绸交缠在一处。

    素白的手与艳红的绸,红白分明。

    叶沉璧抬起眼,撞进他低垂的目光里:“我们要出去帮忙吗?枕流来闹过好几回了。”

    昨日她与江近楼本说好,今日辰时便将整座宅院洒扫一遍。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昨夜他们嬉闹到丑时才阖眼,到了辰时,哪里起得来。

    枕流在门外问了好几遍,他们半句话不敢应,只敢偷偷往门窗上贴了几张闭门符。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枕流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们还没醒吗?”

    叶沉璧干咳两声,故意捏着嗓子道:“我和近楼受伤了,你们先忙着,不必等我们。”

    枕流狠狠一脚踹在房门上,震得门后的符纸都颤了颤:“懒鬼!”

    过了午时,门外断断续续的洒扫声终于彻底停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这才慢悠悠披衣下榻,推开半扇西窗,挨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她缩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的气息裹着。

    窗外远山只剩一道道灰痕,嶙峋地横在天际线上。

    如此沉得发闷,又了无意趣的景色,两个人相拥着一起看,却看得眉眼弯弯。

    江近楼指间绕着她的发尾,说起自己的打算:“百年前的他们快醒了,我们得尽快回去。要是今夜他们还不来找我们,我明早便托娘亲找人去寻燕为春。”

    叶沉璧担忧道:“此举太过危险,我怕暴露娘亲所在。”

    江近楼低头在她耳后落下一个吻,方道:“燕为春有一位好友住在邻镇,开了家胭脂铺。娘亲常和镇上的几位婶娘结伴去邻镇挑胭脂,我们明日只消托她们带封书信过去,无人会起疑。”

    “再者……”他话音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娘亲当年自废全部修为,从头来过,已非魅妖秋宵吟。江太簇既不敢亲自来英山确认她的生死,更没法通过她的同族踪迹找到她。”

    一听这话,叶沉璧放下心来,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一截红绸垂在两人交握的掌心处,尾端随风晃来晃去。

    风又起,窗外的枯叶落得更急。

    叶沉璧偏了偏头,将脸侧贴在他颈窝处,指腹却不安分地贴着他喉间的凸起,慢慢滚过去。他眉心蹙了蹙,喉结滚了一下,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指。

    下一瞬,一床锦衾兜头盖脸地裹住她。

    两人脸对着脸,眼睛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瞳仁里都映着对方朦朦胧胧的欢喜模样。

    吻将要落下之际,一声戏谑的声响忽地穿透风声响起——

    “来得不巧。”

    “江仲吕!我跟你没完!”江近楼一把扯开锦衾,气得耳根通红,破口便骂。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惊得声调都变了,“江太簇?!”

    此话一出,叶沉璧慌忙从锦衾中钻出来,扒着窗沿往外看:“老祖?”

    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来人立在院中的枯叶堆里,怅然一笑:“太簇仅剩一缕元神,不会来了。我听昭昭说,你们急着回家,特来相助。我在外面等你们。”

    说罢,人影消失无踪。

    独留榻上二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

    秋末日短,申时刚过,天边霞光便开始收拢。

    叶沉璧与江近楼并肩立在院中树下,怀中抱着剑,手里捏着符,目光警惕地盯着对面的九皋老祖。

    对于二人审视戒备的目光,九皋老祖浑然未觉,兀自说着陈年旧事:“当年太簇死后,我寻回他的残碎元神,养在太初莲里。十年后的一个冬日,他忽然对我说,他醒悟了,想再世为人,赎清往昔罪孽……我信了。”

    他信了长子那番情真意切的说辞。

    江太簇肉身崩毁,若想重修一具完整肉身,别无他法,只能将元神寄养在太初莲之中,靠着灵气温养,慢慢凝聚成形。

    那日之后,他日夜以自身精血浇灌,以本命灵力温养。

    每浇灌一次,莲蕊中的元神便凝实一分。

    照此法子,原本再过两百余年,江太簇便能凝出完整肉身。

    可江太簇却嫌太慢,一日急过一日,三番五次催他想办法:“爹,再快些,再快些,我想快点变成人。”

    他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却始终想不通长子的算计。

    直到三界大会后,江近楼闯去万重宗抢亲,酿下大祸。他御剑赶去北句城平息事端,才得知孙子竟要与叶沉璧结为道侣。

    他虽不喜这个弑父的孙子,但心底也替他高兴。

    毕竟修士寿数绵长,如沧海无涯,能得一位同心同道之人相伴左右,本就是千载难逢的幸事。

    他亲自做主,将随风剑作为赔罪之礼,送予万重宗了结此事。

    取剑那日,江太簇跟着他,眉眼间满是喜色:“爹,几年前我便同你说,小楼怕是对叶小友有意,你还说我胡思乱想。我的儿子,我岂能看不懂他的心思?若不是心悦而不自知,小楼当初何必一次次忤逆你,留她一条性命。爹,我的洞府里有一箱法宝,你替我送给小楼……”

    这番话说得句句恳切,字字像是为儿子着想的父亲。

    可他却在不经意间,瞥见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那一瞬,他什么都明白了。

    江太簇对江近楼恨之入骨,此恨蚀骨焚心,无计可消。

    他割舍不下血脉相连的长子,又不愿无辜的孙子平白丧命。

    于是,他借着新婚贺仪的由头,将一卷上古阵法送给江近楼。江太簇知晓此事后,只淡淡说了一句:“爹,你倒是真疼他。”

    此后几十年间,太初莲的莲蕊越来越亮,江太簇的元神亦越来越凝实强大。莲瓣周遭漫开的威压,连洞府外的灵草都蜷伏着不敢舒展。

    甚至有一次,江太簇趁他离洞闭关的空隙,短暂夺舍了一位上山巡守的弟子。

    不过半日,未曾闹出人命。

    可他却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心知一旦让江太簇凝出完整肉身,便是滔天大祸。

    江太簇走到这般地步,他作为人父,罪孽最是深重。

    为了赎罪,也为了找出破局的关键,他借闭关清修,躲进秘境里苦心钻研了整整十年,总算想通了一件事——

    当年江近楼为什么能杀死江太簇的肉身?

    漫长的故事说到这里,九皋老祖抬眼看向江近楼:“你娘死前,曾托仲吕带话,说想见我一面。我去了,也问清了一件事。”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何事?”

    九皋老祖:“她究竟是何时从万象幻术中醒来的。”

    一语落定,只有长久的沉默。

    这个问题,江近楼也曾问过。

    而他得到的,是一段模糊又刺骨的答案:十一月初四,他五岁生辰那一日。晌午一过,他娘推门回房,却见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端坐在房中,嘴角噙着笑,唤她“吟娘”。

    她茫然无措,以为自己进错了宅子,转身便往外跑。

    可等她踉跄跑到院中,两个孩童竟扑过来拽住她的衣角,仰着脸,齐声唤她“娘亲”。

    熟悉的屋舍檐角,房中男子与院中孩童却全是陌生人。

    她僵在原地,任由那个自称“燕抱节”的男子打横将她抱回房中,一边翻来覆去地吻她的唇,一边低声诱哄,让她叫他“太簇”。

    之后两年,她压着满心的惊惧与翻涌的恶心,暗中筹谋报仇一事。

    可惜,她失败了。

    前些日子,江近楼计划诛杀江太簇之前,曾特意找来燕为春,又翻起这桩旧事,却终究一无所获。直至决战当日一早,江明夷提及,儿时曾听九皋老祖私下反复念着一句话:“神藏穴,以血刺之。”

    血。

    杀死江太簇,需要江近楼的血。

    照此推论,破解江太簇的万象幻术,也需要江近楼的血。

    思及此,江近楼沉声道:“我想起来。五岁生辰那日,我与燕为春在院中打斗,受了伤见了血。娘亲跑来扶我时,我调皮,故意把鼻血抹在她手背上。”

    九皋老祖闭目颔首:“你娘说,她回房前,抬手揉眼,不小心将手背上的血蹭到了眼角处。”

    江太簇太强了,强到逾越了天道的界限。

    盛极必衰,天道不容。

    因而,天道为守世间秩序,便借这天地间修为斩不断、术法拆不开的血脉因果,亲手了结了江太簇。

    血脉亲缘,非人力可择,乃天定之缘。

    譬如江河有源,草木有根。

    与生俱来,至死方休。

    江太簇愈强,江近楼终结他的力量愈是汹涌暗长。

    这份血脉本源的共鸣,日复一日蚕食着江太簇的道基,让他坚不可摧的修为根基,在不知不觉间出现细密的缝隙。

    到最后,江近楼借天道这股顺水推舟的力,一剑落下,完成第一次弑父。

    “我寻回太簇元神那夜,他不停追问我,凭什么你能杀了他?”九皋老祖面上云淡风轻,声音却沉得发哑,裹着化不开的悲凉,“或许我早就不信太簇了,所以那夜乃至往后百余年,我不曾吐露一字,反倒哄他,说不过是你运气好,才碰巧杀了他。”

    “他信了我的谎话,我信了他的妄言。”

    “我们这对父子,当真应了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子’。”

    *

    九皋老祖的故事方一讲完,叶沉璧便迫不及待地问出口:“老祖,太虚宗到底发生了何事?怎生无一人传音于我们?还有,江太簇死了吗?”

    三个问题抛出来,九皋老祖先拣了最要紧的那个答:“前日,你们消失在崖底后,太簇肉身随之崩散,元神被我封印在莲池深处。你们放心,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出现了。”

    话音未落,江近楼已嗤笑一声:“我不信。你能被他骗一次,便能被他骗第二次。”

    九皋老祖眸光微垂,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愧色。

    一切祸端皆因他的私心而起,事到如今,他竟连抬头看他们一眼的勇气也无。

    半晌沉寂,他才艰涩地张了张口:“等你们的魂魄换回来后,我愿意将太簇交予你们看管。我死不了,他也死不了。你们说得对,我与他做了几百年的父子,确实早没了信心,不会再一次被他诓骗。”

    多年前,他对次子心生悔意,曾动身前往玉衡宗替其寻回道侣。

    可等他再次醒来,日子已经过了三日,自己却好端端躺在洞府的玉台上。

    从此,他越发记不住事。

    为稳住心神,他无奈闭关了好几年。

    岂料出关那日,莲池空空,江太簇竟已不见踪迹。

    半年后,江太簇顶着帝休那张脸回山找他,兴高采烈地与他说起筹谋已久的复仇大计。

    他苦口婆心劝了半宿,只觉身心俱疲,不过闭眼稍作歇息,再睁眼时,人已然沉入莲池底下。而池边的人披着他的外袍,顶着他的脸,一字一顿:“爹,等我报仇雪恨,定会放你出来。”

    后来,他陷入昏睡,浑浑噩噩。

    仅有的两次走出池底的清晰记忆,一次是去无极城论道,一次是在洞府打坐。

    百年日升月落,他无数次窥见江太簇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与狠戾,却一次次轻描淡写地揭过,一次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才酿成了今日这桩多人枉死、四宗大乱的弥天大祸。

    听罢,叶沉璧踌躇再三,试探着问起一个人:“昭昭说,十年前,相容曾来过英山,是不是……”

    “是。”九皋老祖神思飘远,没等她说完便抢先应道。他目光放空,像是穿过眼前的树,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后山棋局,“相容见我一个人待在后山冷清,隔三差五便上山陪我下棋论道。有一日,我与太簇在洞府内争执,声音大了些,叫她听了去。”

    那几年,花相容与江近楼之间,来往得比旁人密切,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二人私底下的种种往来,他都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心里清楚,江近楼多半是怀疑江太簇根本没死,才和不喜游历的花相容暗地里达成了什么约定。

    可惜,就算他处处替花相容遮掩,最后还是连累了她,落得个枉死的结局。

    至于另外两个问题,九皋老祖扶额揉眉片刻,才道:“其一,四宗无事。太簇一死,魔族群龙无首,顿成一盘散沙,昨夜便尽数逃回大荒了,怕是几百年都不敢再踏足人界。其二,你们手里的传音符,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平安符。”

    叶沉璧瞠目结舌,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对!前些日子我才用过,的确是传音符!”

    “我想起来了!”一旁的江近楼猛地抚掌大叫,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你的传音符被我悄悄换了,我们带回英山的这些,实则是上回闯槐村前,我从天公絮身上搜来的!怪我,那厮向来懒得画符,总拿随身带的平安符敷衍上门讨要符纸的人!”

    “……”

    辗转反侧担心了两日之事,其中缘由竟这般荒唐又简单。

    叶沉璧气得牙痒痒,一掌拍到江近楼背上。

    江近楼咬着牙硬受了这一下,腆着脸往她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讨饶:“江太簇横竖死了,我也没耽搁正事。”

    九皋老祖静静旁观二人打闹,欲言又止。

    日影西斜,暮色将庭中花木与人影,皆笼上一层昏黄。

    江近楼背上挨了两掌,胳膊上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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