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无关
一些修士匆匆离开了, 一些修士仍在商议对策。
谢不取积极入世,自然属于后者。
他忙得连寒暄的空暇也抽不出,所以只对砚莲生遥遥笑了一下, 做了个“自便”的口型。
李听眠又回到扶仙城。
金乌正往西移,街上行人多了起来,驮满了货物的骆驼一匹挨着一匹, 负责看守它们的汉子的哼着奇异、古怪的曲调。
城外, 天高地旷, 大风呼呼刮过,黄沙依然是黄沙。
让修士们严阵以待, 无比严重的那件大事, 对生活在这里的人, 对这片天地, 似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砚莲生,魔是要吃人的,对吧?”李听眠慢吞吞踢了一脚沙子。
关于魔的存在, 魔的习性,砚莲生和她提过至少有七八次。
“的确是这样,魔不仅食人、食妖,有时也会同类相食。”砚莲生点点头,“血腥野蛮,更甚于灵智未开的兽类。”
他等了一会儿,并没有等到李听眠的再次提问, 难免有些疑惑, “李姑娘?”
李听眠没有抬头,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踢那些藏在他影子里的沙子,没有抬头, “我刚刚发现,我的问题想错了。”
她本来想问,既然魔吃人,让被吃的凡人知道有这么一种东西,自己也多加小心呢?
但一想到人吃鸡,吃鸭,为了吃它们去养它们,根本不管那些鸡鸭知不知道,顿时就完全明白了。
魔吃人,和凡人吃鸡鸭,都是刀俎和鱼肉的关系,只在于强和弱,不在于知不知情。
砚莲生很轻地“嘶”了一声:
“李姑娘……不能这样说。”
少女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可人和鸡鸭岂能一概而论?
这未免太过无情,太过冷漠。
“我知道,你之前讲过,我清楚我是人的。”李听眠忍不住开口,“但是真的很像。”
“而且我也只会和你说。”
和砚莲生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去想很多东西。
砚莲生只好叹气:“其实……关于应不应该让凡人知道,古来就有分歧。”
“很多修士和李姑娘你想的一样,觉得就算再次公布我们这些所谓仙人,还有妖魔的存在,不但无济于事,反而还会平添许多混乱。”
这片大地上,最多确实是凡人。
……可凡人实在是太过弱小了。
李听眠:“那你肯定不是很多修士。”
砚莲生是很好的人,她都知道的。
而且,要是也在“很多修士”里面,他刚刚就不会这样说了。
少女语气过于确凿,以至于砚莲生莫名赧然:“我确实有另外的想法,譬如联络人间的朝廷……但它们都还太不成熟了。”
更却切地说,是太依赖于人心了。
他的确相信人心是向仁向善的,但事实有时并非如此。
更却地说,是总非如此。
在这样重大的事上交托信任,总免不了试探,可是人心如何能试探?
就算这个人值得信任,其他人呢?
求名得名,求财得财,求美色得美色,甚至是求长生的诱惑面前,不乏修为高深的修士见利忘义,出卖同族,何况是本来就拥有得更少的凡人?
“但是,我同样也相信事在人为。”
他抿了一下嘴唇,“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天当然没有黑,夕阳的余芒还正盛,沙丘镶着金红的边,可李听眠有一瞬间突然觉得四周很暗,光都聚在砚莲生身上,让人移不开眼。
她于是眨眼,再眨眼,直到一切恢复如常:“我也会一起想的。”
转念一想:好像帮忙一起想也没什么用,索性换了个方法:“谁不愿意,我就去找谁。”
“好。”
砚莲生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了,只觉得心上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可爱。
他煞有介事地开口:“到时候,就麻烦李姑娘出手处理那些反对的意见了。”
李听眠开心地扬了扬手里的剑。
过了一会儿,又问:“砚莲生,那我不是也要去?”
“就是长生天那个。”
放在过去,修士至少要到无欲天才够资格去结界镇守。
一来魔气本身极具侵蚀,非修为高深真气深厚不能抵挡,二则是魔族从未放弃人间这样一片肥沃的土地,时有入侵,而长生天的修为,哪怕是三三两两的漏网之鱼,有时也会显得不太够看。
境界越往上,界限便越是模糊,差距便越大。
有名为“道则”的门槛在,无欲天和长生天的区别,甚至比长生天和筑基的区别还要大。
但今日毕竟不同往日。
“也不尽然。”砚莲生想了想,问她道,“李姑娘,你想去镇守封印吗?”
李听眠认真思考了很久,诚实地摇甩了一下脑袋:“听说魔都很强……我也不知道。”
砚莲生笑了:“其实同客之前辈那样,当个避世不出的海外闲人也不错。”
祖父从小就告诉他,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各派子弟,多受的也是这样的教育。
但同样也也有一句话,叫做人各有其志。
于公,调度四方,要求谁谁谁去镇守封印的还轮不到他这样的小辈说话。
于私……
砚莲生并不想李姑娘也和祖父一样。
季前辈那些话,他更是时刻不敢忘怀。
季前辈抚养她,教导她,却什么都不告诉她,就是让她有做任何事的自由的。
……何况她这么小,今年才十五岁,本来就不应该去承担所谓的责任。
李听眠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无欲天的修士。”
也不知道周客之到底有没有去看师父,挖师父那些酒。
“恐怕不止。”砚莲生摇头,心甘情愿被她带偏话题,“李姑娘,客之前辈之前邀请你去瀛洲,未尝没有想保护你的意思。”
“为什么?”
李听眠只记得瀛洲是砚莲生提到的海上三个仙岛之一。
她最多还能说出方丈和蓬莱的名字,再多就真的不知道了。
“古时起,便有修士认为,我辈求道,不该为行迹所累,久居樊笼,如何能无欲,逍遥?于是相约远遁海外,不再涉足红尘。”
这便是瀛洲、蓬莱与方丈的前身。
“祖父那次带我去做客,其实是想把我留在瀛洲的。”
砚莲生略微停顿,而后神色如常地继续往下:“不求无欲不上岛,未到逍遥不出门……可以说,世上所有的地方加起来,都未必有瀛洲安全。”
他毕竟……不太一样。
祖父也不是圣人,同样有很多私心,因为母亲的存在,更是总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于是他一面教导他学会承担责任,一面又希望他可以不必承担责任。
瀛洲岛上不仅有祖父的朋友,甚至几位在书院记载中早已亡故的大前辈。
他留在瀛洲,可以正常人那样长大,并活上很久很久。
可他选了回去。
那些前辈也不意外,甚至还打趣了祖父,嘲笑了出身书院的几位尊长,说什么过去这么多年,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还是一个样。
他们送了祖父一枚蟠桃,食之可延寿两百年。
蟠桃树三千年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即便放在瀛洲,这枚蟠桃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要是连你都不在了,又有谁来护着他呢?”
他们说。
祖父倒是笑呵呵的,转手就把蟠桃给了他:“真到那一天来之前,说不定早就是他护我这把老骨头了。”
他们离开了瀛洲。
他捧着蟠桃,满心忐忑,不懂为什么祖父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自己,恳请祖父把它收回去。
“如果哪天我死了,说明我的命就应该到那里,吃下这枚蟠桃,多出来的一百年又有什么用呢?”祖父洒脱道。
他当时只是更加惶然:“那可以给父亲……或者母亲。”
祖父笑了:“可是我听说,世上不会有比蟠桃更甜,更好吃的的桃子了。”
“小孩子应该多吃点甜的。”
……尽管祖父传讯回来,告诉他一切无恙,他还是止不住忧心。
“难怪你当时要给林窈蟠桃。”
李听眠后知后觉,“她要是吃了蟠桃,能多活多久?”
“好生温养,各种药材不断……也许一二十年是有的。”
林窈也许应该收下那枚蟠桃。
少女脑海中,这样的念头稍纵即逝。
她没有选择抓住它,而是道:“砚莲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哪怕封印完全坏了,很多魔从里面出来,马上要吃人吃到瀛洲,他们也还是不到逍遥的境界,就不出来吗?”
“也许,也许不。”
砚莲生给不出答案。
瀛洲有一条岛规,叫“独避风雨”。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人族大厦将倾,再避,又能避去何方?
当然,李听眠并没有那么在意答案,或者说,瀛洲那些修士会做什么选择。
“砚莲生,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好好保护你的。”她伸手去勾了砚莲生的手指,跟自己的贴在一起。
砚莲生无声嗡唇。
真有那么一天,你或许就见不到我了,李姑娘。
他这样想,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小指和她的勾在了一起,忽然明白为什么明知结果如何,还是会有那么多的人选择有酒醉今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