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惊鸟
然而砚莲生的话还是少了很多, 离北溟越近,他的话也变得越少。
“砚莲生,我们从扶仙城出来以后, 你就一直不是很高兴。”
李听眠决定好好谈谈,“但是每次问,你都说没有。”
她想不出为什么砚莲生会一直不高兴。
北溟地势极高, 放眼望去, 只有披着雪色的群山。即将入夏, 山间冰消雪融,水势潺潺, 将整座谷地也洗涮得冷冽起来。
沿着溪水一路往前, 就是江蕴隐居的地方。
找到江蕴, 再想办法请动江蕴帮忙, 就能从姬松月手上拿到剑了。
就算江蕴拒绝帮忙,或者姬松月干脆不认账,那他们也已经到了北溟。
堂堂正正打不过姬松月, 也可以想办法把剑偷——甚至是抢回来。
要是姬松月出门除魔,刚巧不在,事情就更好办了。
……他们并不是拿到剑,就会马上分开。
“李姑娘,我只是有点忧心。”砚莲生强调,
他不时就会传讯,一直和谢不取、陆灼保持着联络, “这毕竟是甚至关乎到兴亡的大事……何况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 暗中已经有那么多人遇害了。”
十三州各地,被发现的所谓“罗天万神殿”、“救苦救难无上真君庙”数量还在增加。
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顺着这条线索揪到过幕后之魔的尾巴。
“万一它真的是一座笼罩十三州的大阵……”
“那也已经被找出来了。”李听眠拿槐荫城举例子给他听, “全部毁掉,阵就不会成功。”
砚莲生依旧叹气:“魔天性狡诈,反复无常……我还是担心暗中还有别的布置,学兄他们现在追查的,只是一个抛出来,无关紧要的诱饵。”
不仅如此,他心中还有更深层次、更加沉重的担忧,甚至于惧怕。
只是对着李听眠,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他在李听眠面前没有勇气。
“砚莲生,你不要再说了。”李听眠已经听得有点头痛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从砚莲生口里听到类似的回答。
她是要找砚莲生好好谈谈的,而不是继续听他说这些,“担心根本没有用。”
如果可以,李听眠其实也不是很想说这么直接、甚至有点伤人的话。
“砚莲生,你连我的一只手都打不过,和其他人差不了多少的。”
“就算真的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处理,出现了很多新的问题,也不会轮到你,要你去做的。”
真到了那一天,再担心也完全来得及。
何况还有她在呢。
“李姑娘……”砚莲生一时怔忪,说不出什么话。
李听眠直接用刚在冰凉的溪水里浸过的手贴了贴他的脸:“砚莲生,你要好好想我说的话。”
她真的想了很久。
“……好吧,我确实有些杞人忧天了。”砚莲生光速退败。
李听眠嗯嗯点头,问:“那现在要紧的事情是什么?”
砚莲生老实回答:“是拜访江前辈,进北溟找剑。”
“不对。”李听眠摇头,还是原来的动作,并没有放下手。
砚莲生反省片刻,重新开口:“李姑娘,是我错了,让你担心这么久,我应该向你道歉。”
李听眠噎了一下,忍不住跺脚:“……砚莲生,你怎么这么笨。”
“现在最要紧的是,休息。”她声音忍不住大了一点,手也移到了少年的肩膀上。
砚莲生莫名其妙就被她压着,在溪水边坐了下来,“但是李姑娘,我现在还不累。”
他们并不是连日连夜都在赶路,片刻都不得歇。
进入山之前,还特地休整了一番。
“但是你脑子里一直都在想那些事。”李听眠坚持认为他应该休息。
砚莲生小心问道:“……那我现在想一想如何说动江蕴前辈?”
“也不可以。”
李听眠决定给他一点提示,“砚莲生,之前在路上的时候,你说北溟山很高,一年四季总是在下雪,天地几乎都是白的。”
但是她来了北溟,发现除了山顶,并没有其他地方有雪。
山顶的雪也根本不像砚莲生说的那样,看着是雪,摸上去根本就是硬硬的,像有颜色的冰壳。
“李姑娘,我们还没有真正进北溟呢。”砚莲生不由莞尔,“北溟当然有我和你说过的飞雪,松涛。”
“不管北溟,还是别的地方,都是同时存在,又不存在于十三州的,这是一种上古时就留下来的术。”
他耐心地解释:“一沙可吞沧海,一山可容万山……我那只芥子袋,就用了一部分这种术。”
李听眠懂了,“这就是为什么之前你说,不管是以前大家都知道有修士,还是现在不知道有修士,没有一定的缘分,就算找对了地方也就进不去。”
“正是如此。”砚莲生点点头,指向他们远处某座被白雪覆盖的陡峭山峰,“北溟真正的入口,就在那里。”
普通人进山,进的是山本身,修士进山,则是穿过那一层术,由此传入另一方天地。
“剑尊闭关不出,禁止术内外通行……于北溟、与外界而言,就是封了山。”砚莲生如是总结。
李听眠警惕道:“那我们进去,他是不是也会马上知道?”
“当然不会。”砚莲生笑着摇头,“禁制应该已经解除了,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北溟。”
“那我们快去找江蕴。”李听眠一下子站起来,“砚莲生,你休息好了没有?”
砚莲生本来就不累,不过坐了这么长一段时间,又说了许多闲事,他确实有点渴了。
李听眠不渴,于是自告奋勇往前开路,“那我先去把那边树上面的蛇打下来。”
“李姑娘。”砚莲生有些沉默地叫住她。
李听眠不解回头,“怎么了?”
“这边是我们来的那边。”江蕴隐居的山谷,要顺着溪流的方向走才能到。
“……”
李听眠理不直,但气很壮,忍不住强调道:“砚莲生,我没有说要往那边走,我只是看见了蛇,打算去把它弄下来。”
她才没有不小心找错路。
砚莲生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李姑娘,不是毒蛇,没关系的。”
“不是毒蛇,掉下来也会吓到人。”李听眠有自己的理由。
除了他们两个,山谷里面难道还有其他人吗?砚莲生想笑,又忍住了。
李姑娘挂不住脸,真的会生气,并用剑打人。
“也有几分道理。”他努力敛起笑意,正色道,“李姑娘,你做得对。”
顺着溪水往下,是有一片翁郁的松林,针叶苍翠,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林中香气并不算浓郁、只有一种微微的苦,砚莲生掏出很久不用的纸笔,画下一只偷偷观察他们,但不小心露出半条尾巴的松鼠。
“砚莲生,还要画松树。”李听眠站在旁边看,“松树也好看。”
虽然松树做的剑并不好用,挥起来很轻,还很容易就断——但师父最喜欢的树就是松树了。
她也和师父一样喜欢松树。
“北溟里面的松树就是这样松树吗?”她问。
砚莲生笑着应是,开始在纸上画这片松林。
“松树上的雪,就是松雪。”
“砚莲生,还要画一张下雪的画。”李听眠又联系到师父,“我想要。”
砚莲生问道:“……那李姑娘,我可以把你画进去吗?”
他私心还想再画一份。
“砚莲生,你画吧。”
少女大大方方绕到他面前,蓦地凑近,“是不是只要站着就可以了?”
砚莲生一个几乎不稳,半滴墨晕在了纸上。
“李姑娘……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他头晕耳热,小声又迅速地说,“……会很奇怪。”
李听眠完全搞不懂哪里奇怪。
但为了砚莲生能好好画画,她还是决定听砚莲生的,不继续往下问了。
“砚莲生,我可以去旁边一下吗?”她换了一个问题,“刚刚有一只羽毛很像星星的鸟飞过去了。”
林子里本来就不容易辨明方向,加之她方向感异于常人,砚莲生其实不太放心。
但……
他兀自挣扎了一番,终究是那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占了上风,嘱咐道:“那李姑娘……你要是忘了路,就大声喊我的名字,等我过来。”
李听眠一口应下。
鸟在树梢上梳羽毛,羽毛是和树皮很接近的颜色,和她的剑一样,上面有很多代表杂色的小白点。
那些白点其实也有点像一粒一粒的雪。
她应该把砚莲生也拉过来。
这样,砚莲生还能再画一只这样的鸟。
她漫不经心,又有点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听见风声。
破空而来,让人本能为之一悚的风声。
是剑。
少女拔剑连斩二百四十一道,退了八步,勉强接下。
她握紧了剑,惊疑看向林中,不定更甚于振翅欲飞的惊鸟:“什么人!”
久久没有动静,好似方才那道剑气只是她的幻觉。
李听眠不自觉上前一步,突然听到谁的声音:
“喊你爹滚过来见我。”
压抑,冷肃。
比声音更快的,无疑是那个人的剑。
她甚至什么都没能看清,就已被形势逼/得不得不迎战。
少女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剑,她不接住,会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