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错觉 好像等了他
梦境冗长而又繁复。
王嘉宓从马车上惊醒, 她的头疼得要命,扶着马车壁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旁的苏叶连忙去扶起她的手, 接着道:“女郎……您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这句话, 嘉宓摇摇头, 缓了缓发散的思绪, 又接着道:“没什么事情, 只是做了一场很累的梦罢了。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她睡了很久, 现下脑子还有些不太清醒,其实这也都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每每思及前世,嘉宓总觉得好像有一张深重的网抓着她的心, 要她喘不过气来。
听到嘉宓的问话,苏叶把烛火点亮, 又为她倒了一杯茶,低声回应道:“九娘子, 已经是三更天了, 中途您兄长和七殿下还有谢小郎君来问过, 婢子回复说您睡着了,因此他们没再来问……七殿下特意给您送了安神汤, 要叮嘱您喝下去。”
听到这话时,嘉宓默了默, 将车帘掀开, 月明星稀,她接过安神汤,喝在口中,看着身旁华贵的马车装饰, 忽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托着腮,低声开口道:“苏叶,我有句话想问你,你离开那艘船后……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似乎是没想到嘉宓会这样问,苏叶有一瞬间的错愕,点点头又摇摇头:“早就想到了的,那些人让婢子学了琴棋书画也学了伺候人的本事,也送到了乐坊……就是女郎知道的那样,被顾郎君买来送到了陆郎君那里做陪床奴婢,得幸与九娘子有过一面之缘,才能被谢小郎君说动陆郎君送到九娘子这里做婢女,婢子已经十分知足了。”
嘉宓微微出神,又叹了口气,她道:“以前我总觉得,我出身名门,受得是士族的教育,做得是士族的典范,学玄学读经史,只要好好享受父辈给予我的生活就够了,现在却觉得,似乎不是这样的。那日上了那艘船,我才真正知晓,你们过得都是什么样的生活。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亦是明白,我救不了大家,怎么样能救人,我不清楚,可能也确实办不到。”
风很轻又很柔软,吹拂在嘉宓的发端,她隐约听得到苏叶开了口:“没有的事,在婢子看来,九娘子已经很善良了。”
初次在船上遇见嘉宓之时,苏叶还以为她是家道中落的大小姐,被迫卖来,却没想到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娘,出身高贵,却并不会在船上表现出嫌弃的异样情绪来,她同自己说话也很平易近人,而今知道了嘉宓的身份,她明白,这些都难能可贵。
嘉宓轻笑出声,她低着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她接着道:“祖辈的荣誉,便是我的荣誉吗?我有什么资格,去仰仗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我心里也清楚,离开了这些,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重活一世,她很难再像前世那样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习以为常,更难去想象王家凋零后的日子。
但本来就不会有永久掌权的世家。
她爱她的家族,爱王氏,但……她也意识到了其实那些年来她所仰仗的郡望不过是祖辈们的余荫。
嘉宓没有答案。
梦还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停,她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即便重来一世,腐朽的士族与不成器不励精图治的皇权都必定会走向衰落。
有些事情是对的,但她……
嘉宓心绪复杂,还有几日就要回到家了,但她的心情,难以言说。
她下了车,走到水边,却望见一样站在那里的谢砚之,嘉宓顿住脚步,那人听到她清浅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之间,终究还是嘉宓打破了沉寂:“你也没有睡吗?”
谢砚之摇摇头。
四周都是寂静无声,护卫离得都很远,其他人也睡着了,谢砚之自己一个马车,跟在谢家的车队里,白日里嘉宓睡了一天,外加入马赶路,也没能和他说上话。
她顿了顿,想起苏叶的事情,又道了谢:“苏叶来做我婢女的事情,谢谢你,她照顾我也很妥帖。”
“九娘子,不必言谢,我知道你会想救下来她,是因为你想救,才会如此。”
嘉宓有轻微的错愕,而后又叹息出声,谢砚之了解她,前世也是一样,总能在她尚未出口时便能清楚她的所思所想,她以前觉得是谢砚之在朝中为官才能这样聪慧剔透,现下才发觉,其实是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河边,席地而坐,周围的青草在她绣花鞋的边缘上将她的鞋没过,嘉宓道:“我是白日里睡得多了才睡不着,那你呢?又是因为什么?”
少女的语气里带着些直白的问询,谢砚之蹲下身子,与她对视,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自己的披风放在地上:“夜里地上凉,坐在这里,当心着凉。”
他似乎总能四两拨千斤的将她的问题转移到别的地方上去,但却并不让人厌烦。
嘉宓其实这段时间心里的情绪也很复杂,另一方面,她重新回到十三岁,心性也带了几分少女的顽皮与直率,另一方面,她自己也在成熟与稚嫩之间徘徊,到底还是被宠得很好,很多事情,嘉宓还是不能看得分明。
她微微垂眸,看着谢砚之放在地上的薄纱披风道:“你这样放在地上给我坐,你的衣服怎么办?”
“东西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谢砚之凝眸回望着嘉宓,又回应道:“无碍。”
他这样说,嘉宓自然不会再拒绝,她坐在谢砚之的披风上,托着腮,望着眼前的夜空,声音里带了几分惆怅。
“我睡了很久,又做了很多的梦,那些梦很累,好像走马观花,很多以前记不起的事情,在梦里重新经历了一遍,我觉得不是很真实,但却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王嘉宓有些迷茫地垂着头:“谢兰衡……我到底该怎么做呢?如果有一件事,让你觉得很痛苦,但却不得不去选择,你明知结局,却想要改变,或者说,自己的想法与家人背道而驰,你会怎么做呢?你回到谢家,又会怎么办?”
她问得太多,又太杂,很难一时间全部地回答出来,谢砚之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梦,但他亦不会选择去主动问询,因为他明白,嘉宓不愿意去主动提及,是因为那是她内心不可逾越的一道疤痕,而他会选择尊重。
谢砚之的手抚弄过清澈的河水,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的映衬下白皙如玉,水珠从他的手指缝隙流下,很快地消散于无形:“九娘子怎么看待越名教而任自然?”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嘉宓思考了一瞬,又道:“是说突破礼教,返璞归真吗?”
“名士追求这一点,服用五石散,放浪形骸,追求玄学风度,表面上是这个意思,但实际上,无法制无法度,本身就不是社会治理的道理。”
谢砚之低头掬水,月影照射在水中,但水流走的同时,掌心的月亮又不见了:“这个社会如果不能时时刻刻以新的法理约束,就会是一盘散沙。改革会痛,去改变社会和世道和自己也会痛,但刮骨疗伤也是要治病。二者都难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也总要选择一个。”
“背道而驰却不能t?选的时候,即便他人不理解,我可能也会选择一个相对较好的结果,总比覆巢之下无完卵来得更好。”
他声音很轻,但却听得出话语里面的坚定与果决。
嘉宓忽然想起来黑夜里燃烧的微弱的火苗,起初只有一点,但足够可以燃烧整片天地。
*
几日行程已经行至建康,车驾在王家门口停下。
王玄知将嘉宓从马车上接了下来,门口早已经立着王焕之和她的母亲崔拢月,连同祖母郑茹也出了门。
这般架势,想必是王玄知已经先行知会过家人他们会回来的具体时间了。
见到嘉宓在外波折许久,终于归来了,崔拢月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去迎上了女儿又把她揽在怀里,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宓宓终于回来了……这几个月你不在家,阿娘日思夜想,茶饭不思,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还好你终于到家了,不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崔拢月不可能不担心,嘉宓一个世家贵女流落在外许久,又是个小姑娘,世道不好,又担心她不习惯外面的生活,崔夫人不可能放心的下,她又是拿着帕子抹眼泪,又是叹气的,倒是一旁的郑茹觉得儿媳妇这样颇有些丢人,拿拐杖拄了一下地面,又道:“拢月,谢太傅同七殿下还在这里,你别一个劲这样了,叫旁人看去难免失了分寸。”
等到郑老太太出来提醒,崔夫人才反应过来,努力止住不哭了,王玄知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又接着道:“母亲也是关心则乱,这些日子以来确实为了宓宓的去处操碎了心,还好回来了,至于其他——”
王玄知低着头,靠近了嘉宓低声道:“你莫要让父亲生气,等回到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知道了吗?”
路上兄长已经提醒了多次,嘉宓也不会不知情,王玄知现下在忙着应付旁人,恐怕闲下来她确实是要挨骂,毕竟知道她是故意在外不回来,王焕之不可能轻易就那么算了。
而且在路上也听兄长说起,这次的事情本来要极力压下去,但也闹得不小,家里的几个叔伯与叔伯家的孩子也都一清二楚。
“二伯要去青州做刺史……本打算出发了,又因为你的事推迟了下来。”王玄知低声道:“家里人前些日子都在想办法找你。”
嘉宓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她清了清嗓子,低下了头,又道:“我知道了,就是父亲说什么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向远处的父亲,几个月没怎么见到父亲,其实重生也没有太久,可能在家里待的时日都远远没有在外多,她看到父亲站在那里,确实是瘦了些,也有些憔悴,觉得有些愧疚。
“谢太傅与七殿下送小女回来,在下感激不尽。”王焕之作了揖,又躬身施礼道:“这些时日以来,小女在外流落,臣确实担心得很。”
“无事——”楚澈摇摇头,又看向不远处的嘉宓,他其实本不必要走这一遭的,但总归是担心嘉宓,朝廷里面各个士族看好的皇子都不同,都在暗中较劲,这次本来就是把他往边缘安插,不愿他接手更多朝廷事务。
父皇有意选择的皇子不是他,有意选择太原王氏王贵妃的儿子楚灏,但楚灏庸碌无能,又只知耽于享乐,腐朽败坏,朝廷落在他手里抑或是王皇后的儿子楚沉那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个朝堂需要的是励精图治,政治清明的朝堂,而不是被士族所长期垄断与昏庸无能的皇帝随意选择继承人的溃烂格局。
他此次本可以接手荆州刺史,但没有接成,就是因为为了去寻嘉宓。
可楚澈心知肚明,加赠荆州刺史再掌荆州兵力,重整江左势力,是他迟早要做的,这一次搁置不要紧,太原温氏的温冕拿了宁州,楚沉拿了豫州,庾家夺了江州后,又要夺取荆州,只是这不要紧。
他也迟早会把想要的拿到手,等有了兵力,取代了目前征西将军桓越的地位,后续便可以徐徐图之。
思虑过后,楚澈抬起头又道:“此次阿宓出去许久,经历了太多,还望王大人要她好好休息才是。”
他立在那里,看到少女随风飘扬的粉色的发带,她穿着浅青色的罗裙,微风轻扬。
不经意间眸光相对。
楚澈忽然有一种莫名的错觉。
就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无数次像现在这样在这里等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