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对错 不过数丈,
秋高气爽, 殿内燃着的沉水香味道也很好闻,楚澈平常喜欢用这种香,他身上大多数时候也都是这种香的香气, 嘉宓闻着的时候莫名安心, 她低下头, 将楚澈落下的笔捡了起来, 墨迹落在地上, 氤氲出墨色的水痕。
窗棂外排排鸿雁飞过, 嘉宓其实对去哪里定都都无所谓,可她担忧自己日后的处境。
这些年以来,楚澈上任的行为她是熟悉的,她不能完全赞同他雷厉风行的手段, 嘉宓不习惯这样,她觉得很多事情未必要太过激进, 或许换一种手段,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结果了。
她其实知道士族被接二连三的打压, 嘉宓心里很复杂, 她顿了顿, 又抬起头,缓缓开口:“明由……无论如何, 能不能不要牵扯到琅琊王氏?”
嘉宓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恳求在其中,楚澈抬眸, 四目相对之间, 他什么都没接着说,而后转移话题道:“王家现在也人才凋零了。”
“终归同以前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又道:“谢家能出一个谢砚之,亦是十分难得。”
语气里意有所指, 嘉宓那时还尚未清楚的明白楚澈话里面的用意。
直到太监在那旁说了句:“陛下……谢大人到了,应当是跟您汇报北方的战事情况。”
楚澈把奏折又放下,接着道:“兰衡又打赢了?归来得还很早。”
谢砚之被授予侍中一职作为加官,本质上是方便他出入宫闱。
侍中这一职位能让谢砚之自由出入,也是对他的重视,他是难得的文武全才,又懂用兵之道。
谢砚之被派出去数月,又是从军又是改革,嘉宓想,这宰辅委实做得很辛苦,她默了默,又转过头看向楚澈:“明由,你为什么总让谢大人出去?他的确很辛苦。”
这句话方才说完,那人已经穿着官服进来了,嘉宓抬眼望去,发现谢砚之比起两三个月前又瘦了不少。
太过于风尘仆仆了。
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瘦削而又清正,他气质本就卓绝超群,这样看起来,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楚澈看了一眼谢砚之,又回望了一眼嘉宓,轻笑了出声:“能者多劳的道理,兰衡应当明白,平定了幽州后的安定事宜,还要仰仗兰衡才是。至于——”
这话其实是在敲打,也带了些别的意味:“兰衡也不操心自己的婚事么?”
他面前的人身形有片刻的僵硬,而后谢砚之俯身长拜:“臣惶恐,臣心里只有朝廷的江山社稷,而没有儿女私情。其他,臣不做考虑。”
这便是不愿被支配婚事了,嘉宓想不明白,却也觉得,或许谢砚之不愿耽误别的姑娘,毕竟楚澈派他出去的频率太高了,哪家的女娘恐怕都是受不了。
听到谢砚之这样回答,楚澈声音顿了顿,他微微抬眸把茶杯放下,话锋一转,又接着道:“王玄知在江州做了那么久的刺史,总该是回到扬州了。”
王玄知在江州做刺史,领兵早已经根深蒂固,那已经是王家的地盘了,现如今将他调回建康,究竟是何用意,恐怕不难猜出。
嘉宓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明白按照自己的立场此时此刻该去说些什么,默了半晌,却还是觉得与楚澈好像不能说更多。
谢砚之没有在楚澈这段话上应声,而是将话题转移到了统一战争的那方面去。
在他的改革下,国富民强,政治清明,但个中阻力其实也不算少。
但他都带过了。
若非如此,国力也不会t?如此强盛,统一战争需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楚澈意在治世,自然要怀柔加上一些必要的后续处理手段。
那些冗长的汇报听下来,其实也很疲惫,嘉宓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在她转身后的瞬间,嘉宓没能听到谢砚之说:“陛下答应过臣,无论如何,都会放王家一条生路的。”
“但王氏不能掌权。”楚澈声音带着些凉意:“让王玄知回来做御史中丞,是最好的选择。”
……
嘉宓在殿外蹲下,看到远处枝头上的喜鹊,她踮起脚尖,想把落下来的小喜鹊还回去,却够不到。
身后轻缓的脚步声传来,那人绕过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小喜鹊捧了过去,又送回了枝头。
“谢大人。”
嘉宓转过头去,正好撞见谢砚之清冷的双眸,他躬身施礼,朝着嘉宓长揖。
“好久不见,你在外改革和作战,委实辛苦了……谢大人,不想过安稳的生活吗?那坛桂花酒,本宫还没请谢大人喝。”
她这话问出口时,谢砚之低垂着眉睫,秋风将他的官服吹起,他身形寂寥,孤独的立在那里,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来。
嘉宓其实也明白楚澈的意思,他方才说能者多劳的时候,她隐隐约约有预感,谢砚之是被特意调离朝堂的,个中原因虽然她并未非常清楚,但总也了解一些。
这般频繁的外出,大概不只是能者多劳,但到底为何要让谢砚之一个宰辅经常去处理军务与安置后续,嘉宓也不甚清楚。
若是说不重视,倒也不是,若是说很重视,也太让人感到疲惫,她在大多数时候能摸清楚楚澈的用意,但这件事情上,却看不明白。
谢砚之身形微僵,他低垂着头,梧桐叶落在他绛紫色的官服之上,嘉宓听到他的声音很轻,犹如一片轻巧的羽毛落在她的心头:“那坛桂花酒,娘娘怕是已经喝完了吧,只可惜,臣无福消受了。”
她一直为谢砚之留了半坛,嘉宓转过身,在梧桐树下听到大雁啼鸣的声音,怔了半晌才回应道:“没有喝完,因为当时说过,想在酒酿成的时候请谢大人一起喝……只是那时你因为丁忧夺情之事烦心,而后又远离建康,这一别,竟然有了半年之久,谢大人好像同从前不太相同了。”
黄昏时流动的光影顺着梧桐树的叶子透出,两个人这样相对而立,嘉宓想起那时谢砚之孤独的身形,他立在暴雨里,未曾撑伞,最终还是她不忍心,遣了婢女去送伞给他。
斑驳的光晕不规则的投射在了地上,嘉宓颇有种岁月荏苒的感慨,她叹息出声:“谢大人或许不该一门心思投在朝政上,你这样奔波,不会觉得孤独吗?”
她这样问,又觉得自己有几分逾矩,但她从十五岁第一次见到面前的人,就总觉得他看起来清醒又孤独,像是世人皆醉我独醒。
这样想着,嘉宓便说了出来,谢砚之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臣同娘娘说过,臣不是青竹,亦不会是举世皆浊我独清。”
他鲜少会笑,嘉宓一时看得愣了神,只是很快,这点如冰雪初融的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日他一身白衣,浑身素缟,却依然不减其风姿绰约。
今日谢砚之只簪了一根碧青色的竹叶簪,他说得话,嘉宓有时也很难懂,她不在前朝,未曾知道他更多在朝堂上的模样,但谢砚之从不会对她标榜自己的品行,她明明觉得他是孤高清傲的人,但他似乎总觉得自己不像她说的那样好,可在嘉宓心里,他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你好像总在回避本宫前一个问题。”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抿了抿唇,似是不依不饶,嘉宓的身上还带着清浅的桂花香气,她喜欢桂花,在宫里也常用桂花香,连头上也簪了桂花簪子,明明已经二十多岁了,却还是有少女的天真浪漫与坚持。
她生得那样活泼,仿佛天生就不属于宫闱。嘉宓在逼问谢砚之要他回答,浅粉色的裙摆踩在地面,也踩在了谢砚之的影子上。
两个人相隔很近,却好像很远。
不过数丈,却是咫尺天涯。
谢砚之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这宫里的天空和他处没什么两样,天边的火烧云一望无际,他微微阖眸,又低声道:“臣少时读书,仰慕管仲乐毅与商鞅,总觉得以后想成为商君那样的人,但没有机会,或许终其一生,都报国无门,可是后面祖父将臣领回了陈郡谢氏。”
他顿了顿又道:“初入朝堂之时,总想走得远些,再更远些,为了能走下每一步路,可能都做了很多本不愿意去做的事,亦然知道可能会发生的结果。不得好死,遗臭万年,苛待他人,这些话都听得太多,也付出了很多本来没想过的结果。”
“后悔吗?孤独吗?娘娘这样问臣,臣也不知,当代与后世评论如何,或许都不是臣该去想的,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土罢了。人生在世,须臾数年,不必计较得失。臣只不过是大千世界里最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并不值得娘娘挂记。”
他不配有安稳的生活,亦不会想要,这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太多的朝臣争得你死我活,明日依旧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谢砚之早就做好了准备,去走向那样的结局,只是在那之前,他想再做些他能做的事。
“谢大人喜欢读商君书。”嘉宓声音微顿,又抬起眼去看他:“总该听过,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荫。谢大人不该妄自菲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她声音里带了些落寞:“本宫那时在想,士族出身对本宫意味着什么呢?其实有时候觉得你想得很对,没有永远兴盛的家族,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小时读孟子,只会断章取义,现在年岁渐长,大抵了解了其中深意。方才陛下问本宫,如何看待父亲与兄长,本宫想,他们对陛下是异己,对本宫是父兄。”
她其实总想逃避,或者逃避就不会做选择,但二十几岁终究与十几岁时不甚相同,她明白楚澈的选择,却亦是不能不选择自己的家族。
“娘娘。”谢砚之眸光微暗,他站在那里没动,许久才开口:“你认为士族效忠的是什么呢?”
“不是天子。是家族。”
这便是问题的全部了,从根源上开始,皇权与臣权便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很可能,从来都是无解题。
嘉宓也沉默了。
很多事情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谢砚之知道效忠皇权与士族,其实都不是最优解,没有任何一件事情会是最优解。
到了一定时间,都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但目前,只能二者兼顾取其一。
人越成长,越会看清现实,皇权或许不能久存,但选拔官吏的权利也不能一直掌握在士族手中。
可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她不愿父兄出事,但是前路,她亦然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