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困惑 她越来越迷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其实是在替嘉宓把委屈宣之于口。
嘉宓站在门口,她听不清父亲与谢砚之还有谢瑄到底在谈些什么,但嘉宓大概也能联想得到, 或许是在提庾湘然的事情。
以前谢砚之就有旁敲侧击地去点拨嘉宓, 问她在失踪前是否曾见过什么与自己有冲突的人, 只不过嘉宓并未往庾湘然有胆量去找人暗害于她的方向去想, 毕竟这也涉及到王庾两家的关系。
父亲与庾年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况且二人在朝中关系尚可, 倒不明白庾湘然为何如此,况且一开始王家与庾氏在渡江之初在朝中也算得上是交好,也没什么矛盾,庾湘然此举实在愚蠢。
只不过——
她也心知肚明, 自从大伯叛乱一事起后,陛下就有心疏远起了王家, 亲庾氏之心十分明显,虽然王庾两家在朝中声名显赫, 且地位举重若轻, 共同让皇帝也要礼让三分, 明面上不会起什么冲突,但实际上……
嘉宓虽然不知朝中实情, 却还是有几分耳闻,女眷不便临朝, 但她总不至于一无所知。
王焕之微微抬眸, 思量片刻,还是开了口,又道:“此事确有蹊跷在……但是否是庾五所为,并未得到定论, 但改日在朝中再会,本官会简略问过庾司马探探详细。”
“的确……”谢瑄沉吟片刻,又接着道:“庾氏前人在先帝尚未亲政时便与其亲厚,况且当时太后临朝,又多亲近庾氏,现下庾年又是太后的侄子,这关系还是比我们亲上许多了。但庾太后毕竟已然仙逝,就算今上与他一母同胞,应当也——”
“谢太傅所言甚是。”王焕之长叹一声,又摇摇头:“前些日子与郗司空共同饮酒,也提及此事……至于以后,便再谈吧。之前佞臣乱朝,人怀不宁,心思外济。本以为清君侧后,会得几日消停,现下又鸡犬不宁,确实是永无宁日了。至于长兄的后事,也的确要好好处理一下,此外,本官与郗司空还要讨论一些其他的朝政。”
郗筠最近是与王焕之走得很近,王氏总要再寻找支柱,谢砚之虽然没有身处朝野,但总归听陆远舟和陈弦讲过几段,也能猜出几分。
眼下时局如何,他也有些判断,自王洮叛乱后,王家形势大不如前,如履薄冰,王锦也接连两次遭到弹劾,其中有没t?有庾家的手笔,便是自由心证了。
王锦去世之前,也一直着重培养幼子,将王焕之一手培养到今天的地位,是因为知道他是几个儿子甚至整个家族里,剩下的唯一一个能背负起王家使命的人。
“今日小女经过许久后,初次归家,况且谢太傅还要与孙儿叙旧,不便久留,若改日有空,还请谢太傅与本官同郗司空一同饮酒才是了。”
聊了许久,王焕之也知晓谢瑄要带谢砚之离开,不会一直在此处,便朝前走送行,他心中也心乱如麻,女儿失踪归来放下一桩心事,但朝局却也让他颇有些为难。
谢瑄领着谢砚之上了马车,又接着道:“王尚书令言重了,至于……其他的事,这几日先不要再去想,毕竟王氏的功劳,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情,怎样也是无法抹去的。”
“还有赖于谢太傅开导了。”王焕之将谢瑄送至拐角,他顿住了脚步,又接着道:“眼下有的事不得不说……谢太傅之前识人未明,以后要慎重才是。”
“吴王楚凌,亦是狼子野心,不足与谋。”
*
在外奔波许久,王焕之也在朝中繁忙了一日,崔拢月本意是想让嘉宓换完衣服,再回去先休息,也让一家人得以好好喘息,但明显是拗不过丈夫的态度。
进了会客室之后,王焕之声音微沉,又抬手召唤嘉宓过来,他坐在主位上,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微怒:“你在外许久,不思归家,到底想要如何?”
屋子里的暑气感消退了很多,且房间里放了许多冰块,进了会客室,便是扑面而来的凉气,总让在外面被束缚许久的嘉宓好上许多,但眼下父亲的问询又让她有些无奈。
王焕之方才与其他人谈话时还尚属温和,不露锋芒,眼下与嘉宓说话,又是另一副模样,毕竟他近些日子被朝事缠身,快要喘不过气来,知道了嘉宓本能归家而蓄意不返,怒气值难免又增添了很多。
他眼下什么情绪,嘉宓心知肚明,倒是崔拢月心疼女儿,又上前去劝架:“郎君莫要生气,宓宓刚从外面归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心里乱得很,你莫要责怪于他,况且过几日郗司空要为侄女来王家选婿,你又要陪郗司空去看王氏其他子弟……今日就不要动怒,好好休息才是。”
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嘉宓其实一无所知,至于郗筠其人,嘉宓也是知情的,郗家门第虽然不如谢氏显赫,但郗筠的确在朝中也是个温和进取的人,他更类似于游离于各个士族中能体察变化的一个较为通透的人。
她知道母亲崔拢月为什么提起此事来,左不过是为了分散她父亲王焕之此时此刻的精力,不让王焕之同她发脾气。
“拢月。”王焕之把声音压低,极力不让火气蔓延:“我不愿同你争吵,但是九娘她在外面迟迟不归家的事,玄知没同你讲,你也未看到七殿下的信中所言,但我确实是知晓的。她早就与谢太傅刚认回的孙子相识,也知道他在吴郡官府做事,却并未求助,不是蓄意不归家又是为何?”
他说话很少有这种怒气显露的时候,崔拢月同王焕之成婚近二十载,都知他是端方君子,为人勤勉,王氏族人以王焕之品行与才能最为翘楚,她嫁给王焕之以后,二人也算浓情蜜意,夫唱妇随。
王家祖上自从渡江以来,几十年的时间,王焕之的父亲那一代,便已经给大临政权奠定了基础,王氏一脉,也算得上是朝中肱骨之臣。
琅琊王氏祖上在大临未渡江时已有名望,现如今,比前时名望更盛,从崔拢月的角度来说,嫁与王焕之已然是最优解了。
崔家也有名望,但在本朝,对于王氏而言,也不能算是一等士族,只能算是次等,但王焕之对她爱重有加,一双儿女也算是让她欢喜,亦不曾纳妾。
而今听到丈夫这样说,崔拢月的心思也明了几分,晓得他为何如此生气,她声音里带了些疑惑又看向一旁的女儿,她一直以为嘉宓性子乖巧,却没想到她会蓄意不归:“宓宓,你告诉娘,你父亲所言可属实?”
在崔拢月心里,一向懂事的女儿是绝对不会明知家里人担心却迟迟不归家的,这显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被母亲这样问,嘉宓也不愿欺瞒于母亲,她闷了半晌,又低声称是。
“母亲……父亲说的是。”她低垂着头,知道兄长在之前说的话,有什么问题都要认下,因为本来就是她做错在先。
可其实对于嘉宓而言,她其实逗留在外也有她的意图,可这毕竟说出来,连兄长王玄知都不甚理解,遑论父亲王焕之与母亲崔拢月了。
不是人人都知道她重活一世,知晓她重活一世的人,只有她自己。
王氏是百年的望族,渡江之后又延续了那样久的荣光。
但这样的荣光总归有耗尽的时候,嘉宓心知肚明,若是大临没有励精图治的皇帝,那么后续,琅琊王氏嫡系的前景也是前途莫测。
可惜父亲身在局中,明知可能会发生什么,却也是骑虎难下。
但就算嘉宓把未来发生的一切都告知王焕之,他也只会防微杜渐想办法不让楚澈登基,可对于嘉宓而言,她亦是心知肚明,不是楚澈,其他人也未必会容得下王氏。
或许诛灭王氏的人会有很多,这也都是权力变革的正常情况。
只是她不能接受是自己的枕边人。
她重活一世,总要把王氏带出必死之局。
见到嘉宓态度谦卑,王焕之的声音也不像方才那样严厉,刚好王玄知也送完楚澈回了客厅,一家人在一起,兄长也进来了,总是气氛比刚才嘉宓独自面对父亲要好上一些。
方才王玄知在外面未进来时,父亲的话他也听去了一些,到底还是走了进来。
“父亲。”王玄知微微弯腰,又看了一眼在旁等待训斥的胞妹,低声道:“她知道错了,过几日不光要接待郗司空,又要进行家宴,您总不能让妹妹一直这样辛苦,儿子知道您生气,但在路上,我已经训斥过妹妹了。最近家族事务繁多,您也该好好休养身体。”
“你倒是会说。”王焕之抬眸,又接着道:“你问问你胞妹,她知道错在哪里了?呵,数日不归……本来在外面就极其危险,她倒好,那日云华寺本就不该让她去的。至于庾五那边,下个月曲水流觞,你去给庾家子弟递邀请函,就说王家做东,至于其他,到时再细谈。”
“是,父亲,孩儿知晓了。”王玄知听到这里给妹妹递了一个眼色,想让嘉宓跟自己一起走,毕竟他的确担心王焕之怒火发作。
虽然平时王焕之为人清正儒雅,但在子女的教育上,的确是有几分严肃,况且差遣他去接王嘉宓之前,就已经叮嘱过他要好好教训一下妹妹,这次嘉宓回来,王玄知的确怕父亲生气过了头。
只是嘉宓还没来得及与兄长溜走,便听到了王焕之开了口:“站住,你母亲与兄长可以走,但你不可以,王嘉宓,留下来。”
被直接叫了全名,嘉宓就算再傻也明白了,父亲是不会让她这么轻易离开的。
嘉宓只得恭恭敬敬站住,崔拢月还想说些什么,嘉宓眨了眨眼,让母亲和兄长先走,毕竟她一向了解王焕之的性格,平时看起来温和,但真要较真,也是不会让她走的,况且王焕之方才已经没那么生气了,把她留在这里,大抵是为了再教诲她几句罢了。
看到嘉宓这样,王玄知只得揽过母亲,又低声道:“您放心吧,父亲不会太过分的,况且宓宓在外多日,父亲也是关心则乱。您总该让她和父亲说说话的。”
“宓宓,小心些。”最终崔拢月还是关心女儿,又嘱咐了一句,还给了夫君一个你自己想好的眼神。
等到王玄知和崔拢月都出去后,王焕之坐在那里,让嘉宓坐在他的右手位,低声道:“方才谢砚之说你之前被绑走离开前见过庾五娘,你和她都说了什么?”
“父亲……”嘉宓思索片刻,回忆了一下,又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女儿家拈酸吃醋的话罢了,她喜欢七殿下。”
那日去云华寺的贵女众多,嘉宓只是落了单,想寻求清静罢了,也不会做他想,即便爱慕楚澈的人众多,她前世恋慕他最深的时候,也不会把情爱看作是人生的全部,为此迫害与人,庾湘然怎么敢如此胆大,她前世不曾如此,今生却——
虽然先前已经猜测过谢砚之会同王焕之说什么,但听到父亲反馈又是另外一回事,嘉宓想起庾湘然那日看向自己的目光,心中隐约也有几分思量。
“父亲说的是。只不过……”嘉宓顿了顿,又摇摇头:“庾五这般做,可能也是知晓了朱家会去t?那边买卖人口。”
“不错——为父也觉得她是找准了时机蓄意为之,称病不出,大概是怕被找上门,若是庾年知晓又有证据在手,恐怕庾湘然在士族女郎里的名声也会尽数毁掉。只不过若真是她所为,此事必定也不能如此罢了,总得让庾五知道后果。”
王焕之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吹过回廊,很快又消失于无形。
他叹息道:“阿宓。你这些日子出门在外,不归家,你母亲很想你。”
作为父亲,王焕之情绪一向内敛,不会过分得表露出来自己的所思所想,此时此刻他也累了很久,走到窗前,看窗外绿意盎然的柳树,轻轻抬起头来:“家族近些日子也不太平,你大伯的事情,终究还是要为他求一个谥号才是,他也不过是被蒙蔽了双眼。”
王洮的事,王焕之这样讲,嘉宓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思量了,她知道自己父亲还是站在长兄那边,同样王洮也是她的大伯,她也在情理上能够理解。
但最终还是带了叛乱的名声,父亲拟定“忠武”这两个字的谥号,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身为王氏女,嘉宓又没有立场去大义凛然的指责自己的父亲不该如此。
但其实她心底里亦是清楚,皇帝要疏远王氏,之前重用的近臣,也都与王家有隙,所以大伯才会先下手为强。
可这样到底对不对呢。
她越来越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