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负累 她做了什么
阳光明媚而又刺眼, 窗外的鸟鸣声阵阵,柳树长长的枝条舒展开来,垂下的柳枝在窗边留下来它的痕迹, 日光从缝隙中流淌出来, 宛若鎏金。
王嘉宓的心中好似有千斤重的力量,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其实很多事情她并不是不懂, 只是到了如今……却。
她觉得自己很压抑, 也很难堪, 父亲于她一向很重要,忠孝礼仪是儒家的传统思想,大伯此事算得上不忠,又要谥号“忠武”, 父亲此举,她到底该怎么样评价?
晋文帝司马昭默认成济当街杀死高贵乡公曹髦算忠吗, 晋宣帝司马懿毁坏洛水之盟导致洛水名声从此败坏,开启了不仁不孝, 不忠不义的几百年格局……
这都算什么呢?
王嘉宓不得其解, 她也明白, 当君主不作为的时候,这个世道亦然不会太好, 司马家重复着曹氏当初的命运,而曹家亦是重复着汉室的结局, 可怜吗?
以他们所作所为, 到底算不上可怜。
只是——
王氏今日也重复了的话,日后的结局又会怎样?不选择这样的重复的话,日后又能否跳脱这种结局呢?
可其实,她不该想这样远, 只是前世经历得太多她又没办法不去想。
身为王氏女,王洮就算再有错,也是她的伯父,于王焕之而言是长兄,于王家而言,并没有对兄弟不仁,但对于大临皇室来说,他是叛逆者,理应最该万死。
但大临皇室亦是得位不正,若真深究起来,其实嘉宓也完全没有立场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让父亲不这样为大伯求谥号追赠。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嘉宓的愣神,王焕之知道女儿恍惚,轻轻抬眸,用指尖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明前龙井唤嘉宓饮下。
“怎么了?阿宓。”王焕之将茶杯的杯盖轻抬,又望向女儿,低声开口:“这些日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让你变成如此?”
被父亲这样问询,茶杯中溅出来的水烫伤了嘉宓的指尖,她手指微顿,敛下心神,许久才凝神回应了父亲:“没什么,女儿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前路到底在何处。”
“愿闻其详。”王焕之凤眸轻抬,又回望向女儿。
“昔年曾祖父为先帝讲学时,曾讲过晋文帝与晋宣帝还有晋明帝的故事。”
“我记得故事里晋明帝的回答十分有趣。”嘉宓轻声开口“他说,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父亲若记得这个故事,就该明白,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或许实现不在这里,也会在他处。”
“贾南风与晋惠帝的灾难,实则恐怕也是晋室与天下的灾难。东汉末年三分天下的格局,也是汝南袁氏自作聪明与何进不通事物达成的,晋武帝司马炎为了防止州牧成为军阀分割天下,重演群雄逐鹿,因而州郡不设兵,只信赖宗室,最后的结果如何……恐怕可见一斑。”
她这样说着,复又望向自己的父亲,嘉宓心知肚明王焕之善于听懂话中深意,大概能理解她的暗示。
“阿宓。”
屋子里的冰块融化了很多,都化成了水,蔓延在铜盆里,但并未溢出。
屋子里不被光晕照到的角落有些暗沉,王焕之的指尖抚摸过泛黄的书卷,他又抬起头来,接着回应道:“你认为什么是对,又什么是错?或者说,对与错的界限,当真又有那么分明吗?你读过陈承祚与范蔚宗的书,觉得自己对史书了解,洞悉人心,却殊不知,即便你觉得人心复杂莫测,从史书上能将他们了若指掌,却只不过窥见史书一角。就连陈承祚与范蔚宗本人尚且都在官场活不清楚,你只读他们的书从表面理解,又能看透什么?”
“胜者为王败者寇,有些时候,差一步不成,非惟天命,抑亦人谋①。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一失,有时恐怕便会泥足深陷。你可知官场与用兵大抵相似,棋差一招的结果,可能面对的就是万劫不复?”
“为父问你,你觉得官渡之战,袁本初输给了魏武帝什么?”
被父亲这样问,嘉宓的神思有片刻的恍惚,她抬起头来,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父亲这样突然的问询,可嘉宓对史书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其实从不认为袁绍是在《三国志》里陈承祚评价的那样,会见大事而惜身的人,他之所以会输给曹操,也只不过是因为许攸、张郃、高览的临时反水。
若真只如曹孟德所言,袁本初只知算计与退却,又怎么会成为群雄逐鹿里的第一位霸主,让原本的冀州牧韩馥让出位置,又能平定四州,在党锢之祸里夺得士人爱戴呢?
他本人若不是富有才情,也不会在界桥之战里赢过公孙瓒。
只可惜袁家不一条心,袁公路目光短浅,袁氏诸子被教养得太过纵容,以至于没有深谋远虑,袁本初是有责任的,但不能说他是无能。
嘉宓在这件事情上的认知其实不同于大部分史学家,她明白他们的角度,但她不人云亦云,亦有自己的看法。
屋子里的光影忽明忽暗,嘉宓指尖抚过微烫的茶盅,不卑不亢地与父亲对视,而后开口道:“父亲,女儿明白你方才想要对我表明的意思,只是,虽然袁本初在大多数人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或许只要有一个点有利于他,抑或是刘景升当时伸出援手,结局都可能会发生更改。女儿只觉得,是「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如果真要去论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曹氏亦未得到圆满。”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笃定,是对自己说的话的负责与确认,并不会因为父亲说什么而改变自己的想法,王焕之知道嘉宓一向执拗,之前断然拒绝自己堂姐的提议,不愿嫁给堂姐的儿子楚沉,其实就可以看出嘉宓的心性来。
可惜是个女儿家,到底还不能去朝堂……不然王氏后继,确实可以让她争上一争。
王焕之微微抬眼,又叹了一口气,接着道:“阿宓,有句话为父必定要让你知晓,很多事情当你身处其中之时,事情的发展如何,便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决定了的。”
“纵然身后事可能不如自己预期,抑或是知道可能的结果。但很多时候,只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人总是会抱有侥幸心理,看其他人是一种想法,但到了自己便不是了,大家总是希望自己是那个例外。”
王焕之的声音带着些难言的沉重,嘉宓听到他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落t?在平静的湖面上,泛起丝丝涟漪,心头有些难言的触动。
“为父亦不能免俗。”
见到嘉宓一脸凝重,思绪翻涌,王焕之最终还是抬眸又看了一眼女儿,接着开口道:“不要太过共情于任何人,也不要去忧虑尚未发生的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前路如何,这永远都是个伪命题。”
他明白嘉宓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追名逐利,是人之常情,很多事情,一旦开始,便不会再有回头路,可是又不得不去走这样的路。
为家族谋划,也是王氏族人该做的事,王焕之也是如此,他从幼时受到的教育便是爱护族人要大于君王。
又要他怎么不为王家考虑呢?
话说到这里,他也觉得自己累了,遑论还有公文要处理,王焕之不忍再为她不归家一事进行苛责,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去休息吧,阿宓。”
*
这一路上,嘉宓心思飘摇,神思不定。
从会客厅出来后,她便一直在思考父亲的话。现下迷茫的轮到她自己了。
其实问了王焕之那样多的问题,与父亲讨论了那样多的话,她在潜意识里已经预判到了可能会有的结果,可嘉宓仍然不甘心。
见到她在回廊里神不守舍,王玄知从后面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嘉宓正在思量中,没想到兄长会在将母亲送回卧房后在这里等待自己,她差点惊呼出声,却被王玄知扭过身子来,看到兄长轻笑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靠在回廊上,手指戳了戳王玄知的肩膀,又接着道:“你怎么吓我?”
嘉宓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瞥了王玄知一眼:“方才被父亲吓还不够,眼下兄长又要来吓唬我。该说一句,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吗?”
听到妹妹这样说,王玄知终于是放下心来,看样子王焕之的气应该是消了不少,对于王焕之而言,很难不会将自己女儿的情绪挂在心上,他固然是会生气嘉宓迟迟不归,但他看到她疲惫委屈的模样,数落的心就沉了下去,只要她没事,只要她后续能懂如何保护自己,其实王焕之便已经知足。
自古以来为人父母者,大抵都是如此,王焕之虽然在官场做了太多太多,也浸淫已久,但他其实于自己的家族和子女回护之心亦是十分明显。
他不会苛责自己的女儿,但也不愿意她在外承担更多可能会有的风险,眼下时局动荡,朝野上下波澜起伏,王焕之又如何不知,如何不晓?
王玄知也明白父亲对家族与子女大多数时候温和上心,只要嘉宓认错态度可以,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但他还是要亲眼看到妹妹没事才放心。
“虽然明白父亲应该不会怎么对你,但——”王玄知摇头轻叹:“你刚失踪的时候,他急得团团转,祖母从屋里拨给你那个婢女碧桃被打了二十军棍,又送到了大狱,由朝中官员处置了,其他的那天没看好你的王氏仆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他们也都被赶出了王家。”
说到这里,王玄知揉了揉嘉宓的发端,又低声道:“那日父亲发起火来,着实吓人,而且你回来之前,他也训斥了我多次,说我平时太纵容你,才让你敢随意一个人出去,这下万一真出了意外,我与父亲都不敢想,还好你没事。”
话说到这里,嘉宓的心有些轻微的哀恸,她抬起头来,看到雕梁画栋上悬挂着的灯笼的穗子,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她指尖抓进肉里,又抬起头来,复望向说这句话时,表情平静的王玄知。
她觉得头很痛,顿了顿,嘉宓才从口中试探着开了口:“阿兄说什么?你说……碧桃被打了二十军棍又被送到了大狱,其他人也被赶走了?就是因为我的失踪?”
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嘉宓忽然觉得心里阵痛隐约,当时出行时王氏家仆跟从她的也有十人左右,至于碧桃,其实是要一直跟着她的,只不过她当时因为重生后初次遇到楚澈而感到心烦意乱,想自己冷静一下。
所以那时嘉宓要碧桃离开,而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小路,就是为了避免被楚澈碰到。
其实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做主的人都是她自己,而不是碧桃,碧桃毕竟是一个下人,真正能够替她做主的人只有她自己。
而现在,却因为她的事,让对方沦落到这个下场。
嘉宓不能不责怪自己。
农历六月末尾的天气依旧炎热,在长廊的拐角,嘉宓的脚步就那样停滞在了那里,她手指抓紧了自己碧青色的裙摆,深吸了一口气道:“父亲怎么会如此呢?他不是这样的人,在家里素来温和。”
“宓宓。”
光影斑驳,洒在面前王玄知的脸上,嘉宓站在阴影里,兄长为她遮挡了大半的光影:“你出事是因为下人看管不利,她就算死在外面也和王家没半分关系,况且下人疏忽导致主人出了问题,按照大临律例,也不会那样简单,你不该这样善良。”
很明显,王玄知的话语里有些生气,嘉宓是他的亲胞妹,自然是比其他人远值得他在乎,于王玄知看来,这惩罚不算重,毕竟如果嘉宓出了事,他宁可要那些人全都用命来偿还,他知道妹妹虽然平时看起来心气极高,大部分士族子弟不入眼,但本质是性情温良的女郎,但很多事不是这样来分辨的。
“可是——”嘉宓声音里带了些痛惜:“兄长,是我的错,是我为了躲清静,才让碧桃离开的,错在我啊!”
她声音轻颤,王嘉宓咬了咬唇,又道:“阿兄,看管不力也都是因为我一时贪玩,碧桃本来就没有家,又被这般对待,那……”
被打二十军棍驱逐出府邸,又下了大狱,出狱后必定性命堪忧。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
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却让其他人遭受这样的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