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思绪 遮掩住了他
这样的话题, 郗恽是压低了声音去问的,只是问出口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荒唐, 他总觉得性情冷清如同谢砚之, 该是很难会在乎其他人, 对嘉宓特别些, 也未必会有喜爱之情, 遑论……
遑论之前王嘉宓已经在宫宴上说过非七皇子楚澈不嫁, 而楚澈为人心机颇深,也属意于她多时,以谢砚之的性情品格,也不会主动介入这样的事情里来,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多虑了。
可谢砚之的确有难得在乎的人,但身为好友, 郗恽也不想要他介入一段无果的感情。
做好友……
做知交都未为不可。
郗恽只怕到头来谢砚之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而他不愿意见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在谢砚之身上。
谢砚之没应声, 他只是看了郗恽一眼, 又将手伸回了广袖之中, 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回廊,曲院风荷依旧, 铃铛被风吹响。
也遮掩住了他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他摇摇头,接着岔开话题道:“走吧, 郗司空和王尚书令以及王青州刺史还在等我们。”
“对。”郗恽接着道:“但这也不是重点, 我跟你说,屋里可热闹了,他们方才要王六郎写字,他写的真漂亮, 和姑父不相上下。我真想学成他那样,只是才疏学浅,恐怕望尘莫及。说起来,王六郎他娶了我堂姐,还是有点奇怪,以后再在朝中见到他,或许就要叫姐夫了,至于婚期嘛,我现在还不知,但到时兰衡你一定要过来喝杯喜酒,谢家其他人都可以礼到人不到,可是兰衡你不可以。”
这话明摆着是不愿意放过谢砚之,谢砚之只是微弯唇角,又低声道:“郗小郎君相约,又怎么敢不去?但王六郎就算你不叫姐夫,你也是要叫表哥的,本也就是亲上加亲。”
“这就对嘛,谢家其他人肯定去,我知道兰衡你不爱热闹,但有些场合你该去还是要去。毕竟在朝中,难得找得到和你一样合眼缘的人了。”
他遇见事情非要拉上谢砚之不可,对方深居简出,一心都忙在所谓的军务与政务上,势要做个文武全才,不知道的还以为谢砚之是要争做世家第一。
后面听到谢砚之补充那半句,郗恽皱了皱眉,接着道:“确实也是表亲,但我平日里也很少叫他表哥,算了,便宜他了。”
*
郗恽拉着谢砚之又重新回到了会客厅里去。
主座的其他的人也都在忙着谈招吉纳彩,也商议着改日再详细找过喜婆再来详细商议情况。
见到儿子归来,郗筠叹了口气,又把郗恽揽了过来接着开了口:“把兰衡找回来了?方才也是你,差点搞得王家九娘受了伤,若不是兰衡在,恐怕王尚书令今日也不会轻饶t?你,恽儿,你总该稳重些才是。”
“谢七郎的确一表人才,也十分稳重。”王询望着谢砚之,脸上也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目光来:“之前在朝堂上偶遇过,也在去北府军的军营里看到过他的表现,真可谓后生可敬,难为焕之同我讲过他时赞不绝口,他的确不愧是谢家的芝兰玉树,谢太傅家培养人才也的确颇为在行。”
这是对陈郡谢氏的夸赞了。
言外之意便是,不止谢砚之,谢家的翘楚也委实不少,他们固然会承认谢砚之的优秀,但在他们看来,谢砚之哪怕流落民间,还能够如此才情出众的原因,与谢氏血脉脱不开联系。
在座的人又不是傻子,这等话语的其中用意到底是什么,又有谁能听不出来。
王焕之看着兄长这番言论,轻笑一声,将碧螺春的茶盖掀起来,又接着低声道:“兄长所言甚是,我也这样认为。其实谢五郎亦是人中龙凤,不过真论起吃苦与实干……还是七郎更胜一筹。今日我们都是交好的世家,谈起天来,便莫要再用那些繁文缛节了,谢七郎和郗小郎君,亦只不过是我们的晚辈而已。郗司空应当也与我的想法相同。”
三言两语,已经将在场的人都涵盖在内。王家晚辈自然不会反驳自己家的长辈,至于其他……郗筠和郗恽不是琅琊王氏的人,但郗筠在朝中经常是游走于各方势力之中的状态,因此也算是个能够察言观色,善于隐藏自己真是心意的人,很多客套话既然结了姻亲,当然也会说。
况且郗恽和谢砚之交好,也有郗筠的用意在,毕竟他其实也能从谢砚之的身上看出来,他日后必定是朝中翘楚,名满天下,亦不会输给那位曾经被称为江左风流美丞相的现如今的谢瑄谢太傅。
听闻王询和王焕之的话,郗筠只是略加思索片刻,便低声开口:“谢七郎实属难得,光有文采并不算什么,在如今的世家子弟里,更为缺少的是沉着冷静与谦卑谋略。”
他这话确实是实心实意的赞赏,朝中年轻的子弟们总会对谢砚之临时被陈郡谢氏找回的这个变数诟病不已,但在浸淫官场多年的其他士族官员的眼中,谢砚之却可待价而沽。
当年吕不韦将公子异人待价而沽。
现如今,又何尝不是会把联想的中心朝着谢砚之身上去想呢?
王氏其他子弟在一旁听着自然也是不快的,自家长辈去夸其他人,但他们虽然不悦,却也不会在长辈面前表露出来。
嘉宓打量了一圈,能够将在场众人的心思都略微了解。
前世她虽身处士家大族,但前世这个年纪的她,未免还过多的少女心思,性情矜负自高,也耻为人下,现如今则不然。
她是真真正正的了解到,这些人究竟是带着怎么样的假面在朝堂上起舞。
前世总归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娘,今生重活,她却总如负重前行。
察觉到她的愣神,王弦低头,看向嘉宓:“九妹妹没有休息好吗?玄知之前也说过你难耐暑热。”
她是有些头昏脑胀,但更为厌倦和疲惫的是,明知自己身处泥潭却无法做更多。
嘉宓抬起头来,望向面前的王弦,摇摇头,接着回应道:“是有些暑气难耐,但是六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她声音轻泠,但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意,嘉宓是家中的小女孩,也比他小几岁,自小生活在一个家族里,王弦自然也会看重这个一向蕙质兰心的堂妹,听她这样问,王弦沉思片刻,又低声问询道:“怎么了?什么事,只要六哥知道的,一定不会回避。”
碗中的绿豆汤依然澄澈,嘉宓轻轻吞咽下去,抿了抿唇,复又怎道:“谢砚之在朝堂中的处境怎么样?我之前问我阿兄,他不肯老实回答我,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六哥知道详情吗?他……是否还好?”
聪慧如同嘉宓,自然心知肚明,她方才去主动问询谢砚之,对方必定不肯主动对她说出实情,至于王玄知……
她的亲兄长那边,又总是因为嘉宓的目光过多的集中在谢砚之身上而吃味,但王弦不同,他不会因为嘉宓过多的问询谢砚之的事情而不快,况且王六郎在王家也算得上识大体又温和谦卑的人。
嘉宓也知道,王弦同谢砚之在朝中当有交集,交集亦不在少数。
许是知道嘉宓是少女的好奇,王弦对堂妹的纵容也多了几分,他思虑片刻又开了口:“谢七郎的确不凡,同父亲和叔父概括的一般无二,但其实他在朝中,并不算好过。因为他既在皇室身处掌管兵权的北府兵里,不去附庸于眼下朝中风光大胜的征西将军桓温,而且,自己也有建军功立业的心思,他是要做个文武全才不假。只是——不该与军士同吃同席。”
言外之意,嘉宓又不会不知,她温声回应道:“六哥所言,我大概心中也有几分思量,从前也听阿兄提过,士族的小郎君们不喜靠军功获取朝政的寒族,恐怕,大多都沾沾自喜自己的出身,而六哥与阿兄,很多事情尽管清楚,但恐怕也不会愿意与流民的军人混在一起,降低自己的清名。”
被她这样一说,其实王弦颇有几分愧疚,可他亦是明白他自己的性格到底是什么,他在众人之中,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未必不清楚,但到底是附庸在众人之间,不能也不敢成为谢砚之那样的异类。
他总要有自己需要维护的家族利益与阶层的光鲜,而谢砚之,似乎总是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孤独,更不在意朝堂上背地里的风言风语,也不积极地融入其中,与他们这些表面光鲜亮丽的士族子弟其实本质有许多区别。
“六哥觉得汉代的察举与公府征辟形成的士家,同我们现如今的九品品评,有何不同?我觉得本质上无甚区别,因为都说是品鉴人物品行,把品德作为官员的首选,但六哥重新想一想,这些原本的初衷,是否都在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变了,从而形成派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手段?”
“九妹妹。”王弦轻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又接着道:“这话可千万不要说太多,我和你阿兄会纵着你,王氏其他的族人未必会如此。清议势重而盛行,必定是有它的道理。圣人垂拱而天下治亦是一样的原因。”
微风从窗边吹了进来,嘉宓清楚地知晓,王弦说得对,她不该在王家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人,就连谢砚之,哪怕不愿,也会与士家子弟虚以委蛇,而朝中派系复杂,厌恶谢砚之的世家子会抱团排挤,下意识维护自己阶级的利益,并非有错。
可所谓的名士思想早就变了质。
嘉宓抬起头来,望见谢砚之在众人的中央,又被盘问了半天,复又低声开了道:“几位大人抬爱了,朝中事务繁多,晚辈不甚清楚,在朝中时,还要仰仗几位大人的世交。”
说是家里聚会,但总归不能完全当做。
谢砚之心知肚明在这样的场合到底要怎么做,定亲纳彩的事情既然已经定下,那今日的晚宴也是要在王氏府中用下。
他本不欲再在这里停留更久,但是郗恽要他陪,说多陪一时也没什么区别,反正谢砚之已经在这里很久,也不必再走,况且谢家在王家面前也是高门大户,谢砚之留在这里亦让他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样说来,谢砚之只能同意。
但这也不是他留在王家用晚膳的最重要的原因。
他还有东西尚未交给嘉宓。
*
晚膳前。
嘉宓去花园里赏花。
她心里还有很多繁琐的事情,夜色里,总觉压抑。
身后的苏叶急急忙忙地跑了上来。
苏叶低声道:“九娘子,这是谢七郎托婢子交给你的东西。”
嘉宓顿了顿,伸手接过。
是整整齐齐的几副药材和信,谢砚之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