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宓没想到谢砚之会托苏叶为她送信送药, 她自己的身体,其实自己都不算很了解。
但谢砚之记得。
因为林家夫妇里张秀华经常生病,所以他久病成医, 就连医术也并不是他的弱项。
可嘉宓没想到这么长时间未见, 他居然还记挂着她的身体。
她说不清心底到底是什么滋味来, 其实他也不必这样挂记自己, 但谢砚之还是这样做了。
“九娘子, 谢大人写了什么给您?他方才叮嘱婢子叫您不要贪凉, 您肠胃不好,难免会出些毛病,夏季暑热难耐,应用些清热解毒的草药, 多食冰物,恐给您的身体再增添负担, 他好像很挂记女郎。”
苏叶在方才主厅人散之时,被谢砚之唤住, 嘉宓毕竟是王氏内女, 与他再私下交流更多, 恐有不便,且今日来的琅琊王氏的人也不算少, 他不能罔顾礼法,让嘉宓和他同处一处更多时, 恐怕也对她的名声有所减损。
所以他把东西给了苏叶。
苏叶是记得谢砚之的, 而且若不是谢砚之,她不可能从陆铭安那里被送到嘉宓此处,所以苏叶对谢砚之心存感激,自然也愿意帮他转交东西。
嘉宓闻着草药, 气味温和,又想起她在吴郡乡下时不良的饮食习惯和贪凉导致的受风,那时她回来时说,恐怕回到王家又会心神不宁,只不过是玩笑话,她自己都不曾将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可是谢砚之却记住了。
信笺上草药的剂量和服用时间,都被那人工工整整的用漂亮的书法写在了宣纸上。
他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规矩好看,同自小便被以最好的待遇养大的子弟们不甚相同,谢砚之没什么老师,是靠自己自学成才。
但领回来后,谢瑄也夸赞过几次谢砚之的字,不止是字,哪里他都不肯落后他人。
嘉宓望了望谢砚之的信,言简意赅,未有更多的话语,但关切之意却溢于言表。
寥寥数语,她便已心知肚明谢砚之的在意。这倒让嘉宓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抿唇,望着面前的夕阳,将声音放低:“他特意找了温补的方子……许是知我经常生病却又贪凉,这些日子总觉不适,还好他还留意。”
听到嘉宓这样讲,苏叶便也明白她内心其实是开心的,这段时间以来,她总觉得嘉宓心绪深重,虽然她同嘉宓相识不久,又在她身边没有伺候过太长时间,满打满算不过月余,但苏叶经历了那么多事,又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自然察言观色,看得出许多来,譬如王九娘子有心事,而这心事,似乎与很多人很多事有关,身为奴婢,她不能问,也问不得。
但苏叶知晓之后由王家举办的曲水流觞,嘉宓一直想递请柬给谢砚之,又怕他不愿意去,曲水流觞是大部分士族子弟宴饮,平辈聚集的闲暇玩乐,长辈们虽然也会去参加,但到底更像是平辈们的交流,用来促进士族中人的感情,这感情到底有几分,虽然不知,可表面还是要有。
“九娘子。”苏叶低声开了口:“您的请柬还要不要送给谢大人?”
“要。”嘉宓应了声,许久又开了口:“谢兰衡他去不去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请他。父亲把他做主导的曲水流觞延迟了,大抵又要月余,至重阳节前后了,我确实不急,只是……”
她沉思了片刻,又接着开口:“半月后谢太傅要给他办认亲宴席,应当带着礼物,谢太傅的选好了,可惜谢兰衡的我还没想好。”
谢砚之被陈郡谢氏认回,不过短短月余便在边境打了胜仗,又被大将军桓越夸赞,眼下赏赐也是不算少,嘉宓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东西送了。
对方对自己这样好,嘉宓总想着别出新意,做出一些能让他喜欢的东西才是,但很多东西在脑子里,却想不出。
她对谢砚之是敬重,亦是亲近。
毕竟无人能像他一样一腔孤勇,嘉宓亦是身处牢笼,无法挣脱出去,像笼中鸟,瓮中鳖,不是不想挣脱,而是她无法挣脱,因为一旦选择不妥协,离开了家族,她便无法求生。
在这个依附于父权和家族的时代里。
女子又能打破什么平衡?
不是她想做就能做到。
琅琊王氏的名号,不止是家族荣誉,也是她的根系,可根系一旦腐朽,后续会怎么样……
嘉宓上一世心知肚明。
她从前看话本,总觉得手握结局,便可纵横捭阖,如同苏秦张仪,可说到底苏秦与张仪亦未看清楚自己的结局。
所以她敬重谢砚之的一腔孤勇,因为那是她自己所做不到的。
……
思绪回笼,嘉宓听到身后传来王玄知的声音,他给她特意提了小食笼来,知道嘉宓因为头晕感染暑气,不愿进食,所以推辞了晚宴,但到底作为兄长关怀她,王焕之也明白嘉宓身体这几个月都算不好,受了惊吓,还是苦夏,因此并未强迫她一同吃宴。
但总归王玄知要带小食笼给嘉宓时,王焕之还是任由他提前离席了,这种情况在平时都会被视作是不合礼仪,可嘉宓又是王焕之牵挂的女儿,为了女儿,纵容一次儿子也无妨,
不过即便如此,王玄知离开时,也听到了父亲的嘱托,要他下次不要再提前离席。
见到王玄知过来,嘉宓抬起头来,她坐在花丛中的凉亭里,种类各异的花朵盘绕在她身边,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更为娇艳出众。
王玄知将小食笼放在桌子上,又用手去探了探嘉宓的额头,低声问询:“方才吃了冰还不好?又是非要去和谢七郎说话,在外面呆了那么久,身子又不适了吧。我们宓宓不比那些小郎君,是要被娇惯着的,况且你身体还不舒服,明知最近几天身体倦怠无力,又为何非去谢七郎身边见他?”
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嘉宓近几日身子不适,本来流觞曲水要更早些进行,但由于嘉宓生病,所以王焕之把这推迟了,嘉宓这些日子又不能出门,她总觉得十分疲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都是从前前世的往事。
比如王氏那夜她未曾预料的火海,还有士族们接二连三的失权,覆灭。
嘉宓害怕极了,所以心悸,整夜流汗又睡不好,总归是想得太多,自己不能放松。
她从前便苦夏,这段时日……
便更为严重。
王玄知看在眼里,又疼在心上,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妹妹,又怎么会不在乎,他知道嘉宓藏了很多心事,他问过几次,嘉宓也不愿意说清,他只得作罢。
但无论如何,他心底里都是关心嘉宓的。
嘉宓抬起头来,望着关怀至极的兄长,闷声开了口:“我让苏叶为我煮中药了,是方才谢砚之拿过来的,等下喝喝应该会见好,我本来不打算吃东西了,阿兄怎么还为我拿来?”
看着面前的妹妹还发着冷汗,王玄知低下头,温声道:“总归不能一点儿东西不吃,这样会更难熬,阿兄拿了你喜欢的吃食,不管多少,吃一点是一点。”
嘉宓闷闷地抬起头来,她食欲不振这阵子又清减了不少,王玄知把小食笼打开,形形色色都是她爱吃的糕点和小菜。
每样都有一些,又每样放得并不多,显然是照顾到了嘉宓的心绪。
嘉宓抬起头来,又望向王玄知,低声开口:“阿兄,你提前出来找我,父亲是不是怪你了?”
“是怪了,说我不懂规矩。但不懂规矩又如何,那些规矩无非是做给人看的,人多的时候要口是心非的和一群人混在一处,纵使愿不愿意,都是要融入的。对我而言,融入其中固然重要,可是宓宓生病了不能没人照顾。听闻谢七郎深谙岐黄之术,也不知他的法子会不会管用。”
王玄知低声叹息,把碟子摆在嘉宓面前,又一一为她夹菜,等到苏叶把煎好的中药递到嘉宓面前时,王玄知又用扇子扇了半天,才重新递到嘉宓t?手里,他怕嘉宓被烫到。
嘉宓看着王玄知如此,难得的笑了出来,她接过中药,又含笑回应道:“没什么事,谢砚之的方法不会出错,我之前被拐到吴郡时,他就是用的这个法子将那时的我治好,总归是要信他。”
“是……你这一去,带回了一个谢七郎,还让七殿下魂不守舍,听说,七殿下想兼掌荆州刺史,但这次意外失去了,他总归是要把五殿下手里的北府兵统帅权夺去才行。说起七殿下,这些日子以来,他处理了很多事,又去了很多地方,吴郡的水患和平民,七殿下处理得很好,但也被人参了几本。”
加任荆州刺史,也是掌要塞之地,楚澈本不是被人过多在意的皇子,当今圣上也不垂爱于他,楚澈手中自己也培养了一支由流民组成的队伍,又去大临与大燕还有云国的边境收拢人心,且自己又屯兵在那里。
其有何野心,也不难得知。
但征西将军桓越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朝中把持大临军队,势大无比,现如今朝廷里面没多少人能与之抗衡。
之前楚澈被从三国边境故意调回来……
恐怕就是要他把手里的组建兵队的权利交回去,但以嘉宓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经验来说,他恐怕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嘉宓思虑片刻,又开了口:“要把兵权就这样直接交出来,恐怕也白费了他这两年来的布局,更何况……流民也不是谁都能统御的,可用但不能尽信,换了领头的人,真的能够降服得住吗?不过,我猜,明由应该是选择交出了兵权。”
她下意识又一次直接叫了楚澈的字,可明明她与上一世也阔别太久,皇子的字亦不是普通人可以唤出口的名讳,但他们之间曾经那样熟悉,嘉宓一时间也忘了。
其实早就物是人非。
这句话出口,嘉宓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莽撞,但她前世少时便是敢爱敢恨,爱得鲜明的明艳少女,不然也不会在那样的情况下表明自己不愿意嫁给表哥,而是要选择楚澈。
嘉宓是被圣上定下来一定要和天家结为姻亲的,只是她自己当面放弃了圣上更为喜爱的皇子与姑母的孩子,选择了楚澈。
因着嘉宓先前就说过要选他,所以王玄知只是轻微错愕了一下,又未往更深处的层次去想,嘉宓轻咳一声,方听见王玄知又回应道:“你所料不错,他的确是把兵权交了出去。我先前以为,你会觉得七皇子不会那么容易的把他一手扶持的铁甲玄军交出去给五皇子合并成北府兵,任人宰割,没想到你却是猜对了。”
上一世楚澈为何这样做,嘉宓那时不清楚,她尚未与他成婚,并且不在权利的核心,今生则截然不同。
“桓越想要北伐,是当今的栋梁之材,整个朝堂无人敢不敬畏于他,北府兵是唯一可以制衡他的存在,但五皇子为人又不善统兵,王氏子弟在其中担任职务亦是如此,那骁勇善战的寒族便可凭借军功扶摇直上,而皇室又不得不听之任之。所以,哪怕夺了七殿下的兵权,也无济于事。至于七殿下……”
嘉宓声音微顿,身为兄长,王玄知又岂会不知她的用意,他思虑过后,便应声道:“宓宓的意思是,七殿下以退为进?”
“他此番交出兵权,是因为料到桓越日后必有动作,而后不得不——”
这句话说到一半,王玄知也沉默了,楚澈和他年岁相同,心机却也深沉莫测,而谢砚之,大抵也有他的猜算。
他的胞妹,自从生了大病后,越来越背负着很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这句话说完,王玄知看到嘉宓眨了眨眼睛,接着低声道:“阿兄,算算时间和前堂的声音,父亲和伯父是不是要送人走了?”
这话头转得很是生硬,但确实王玄知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暮色已至,苏叶递给了嘉宓一盏明灯,王玄知摇摇头,又低声道:“你要去做什么?”
王嘉宓回过神来,提起裙摆,将小巧别致的灯笼提在手心,风从她的鬓边吹过,她喝过药,里面是特意加了甘草的,便没有那么苦,谢砚之还晓得她嗜甜。
她起了身,眨了眨眼睛,声音放得很轻:“我去送谢七郎走,顺便道谢。”
这句话刚一说完,嘉宓便起了身,朝外小跑,王玄知还想说什么已然来不及,也只能跟随胞妹朝府外走去。
*
酒过三巡,已经到了离开琅琊王氏府邸的时候,王焕之和王询因着是郗筠亲自来选婿,也带着其他子弟送出了门,其实往日里也不至于声势这样浩大。
但毕竟是选婿又要商议诸多事,涉及到两家姻亲,跟出来的王家小辈也比之前多了不少。
送出来后,郗筠又同王焕之和王询在门口商讨了一些朝堂中的事。
谢砚之不喜饮太多酒,他只饮了几杯清酒,这样不至于让他的脑子太过不清醒。
见他在马车前驻足,又没上去,郗恽低声笑了笑,又用折扇敲了敲谢砚之的肩膀:“你在看谁?莫不是觉得王九娘怎么没来?她兄长王玄知不是说她中了暑气,所以晚膳都没有来吃,我想,大抵王九娘不会来了。”
谢砚之摇摇头,微敛思绪,他是知道嘉宓身体不好,所以没想过她会来送,只是,不知他送她的药,她有没有服用。
那药对她的身子极其有益,想来也会让她的身体好受些,晚上回去,又要去谢瑄的书房跟他汇报近日发生的事,近期初入朝堂,又事务繁多,但他总归是记得嘉宓的身体,不想她那样不适。
“无事,我方才只是想一些别的事情罢了。”谢砚之凝眸,又低声道:“方才拜别过王家两位和你父亲,我也该走了,毕竟祖父还在等我。”
马车上的台阶被放下,谢砚之想起身上车的瞬间,听到急促的奔跑声奔来,对方的声音轻泠而又熟悉。
“谢兰衡。不等我来送送就走了么?”
是嘉宓来了,他本没想过她会来。
谢砚之的书童禄荣知道嘉宓在吴郡乡下和他发生过的事,又重新将车帘放下,恭恭敬敬地等待着谢砚之稍后再上车。
谢砚之转头,望见少女已经换了一身轻薄的天青色的衣裙,神色也好了不少,他低声问道:“那药你喝过了?”
“喝过了。”嘉宓大大方方的承认,看着远处还在和郗筠谈话的父亲和伯父,又开了口:“你喝得酒应该很少,应当是没我父亲多。”
“另外——”在夜色的掩映下,少女低声浅笑,宛若繁星照耀:“谢谢你的草药,我好多了,药方我也仔细收好了,方才我不是故意不去宴席,而是很难受,还好有你在。”
她是在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不与他同桌。
可谢砚之并不在意这件事情,毕竟嘉宓就算同桌,也不会和他说什么话,他们也只会坐在不同的位置,与不同的人谈天。
况且他只是在意她的身体。
“你少食冰物,去热的药也不能吃太多,寒凉之物有时会加重你的暑热之症。”
谢砚之叮嘱的时候,倒让嘉宓意外的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