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书房 他只是公平
嘉宓前世的时候, 总觉得她爱一个人,便要全心全意,也会与他共度余生。
那时她尚且少女情怀。
现在却不是了。
时过境迁, 物换星移, 许多事情, 早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了的。
她与楚澈之间的事情, 总是说起来太长, 等到蓦然回首, 却发现时光荏苒,终究是回不去了。
嘉宓抿了抿唇,低声开口:“不敢比做曹子建笔下的宓妃,纵使是姓名有相似之处, 可差以毫厘,谬以千里。”
她前世活了二十六年, 虽然不算长,但总得来说, 弹指一挥间也算不上。
但时间的流逝往往没有真实感, 让嘉宓再去回想前世刚与楚澈成婚的日子, 却也好似近在眼前。
起初她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后面才知道, 其实等过去了再去回头看,才知道何谓真正的日月如梭。
楚澈知道嘉宓这段时间与他生分了一些, 可他想, 总归会重归于好。
但他恍惚间又想起从前的那些梦,楚澈总觉得任何事情都不该脱离自己的意料之中,但现在却不然。
他缓步走至嘉宓身侧,看她怀里的青竹, 想起她曾送给自己的是栀子花,便知道这是要送给谁的,楚澈沉思片刻,又低声道:“是送给谢七郎的礼物?”
被问到此处,嘉宓倒也点了点头,她听到楚澈低声道:“为何送他青竹?送我的就是栀子花?你倒是……”t?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是因为嘉宓当时栽种的栀子是一颗小苗,起初她以为那花活不了。
便将那一颗小苗托给楚澈看顾。
后面那花也活成了,长成了很高很大的一棵树,亭亭如盖。
但前世的结果是……
她和楚澈,谁都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栀子树枝头开满栀子花的模样。
今生重来一次的结果会是什么,其实嘉宓心里也不清楚。
她同楚澈没将话说明,也恐永不会将话说明,嘉宓心里清楚,楚澈会是很好的帝王,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事,断然否定楚澈治国的才能,但她总想试试无论是同谢砚之讲清楚,还是要他们二人都知晓,她都想为琅琊王氏谋得一席出路。
思绪回笼,嘉宓想了想,又道:“我觉得栀子花与青竹各有各的美感与风骨,一颗幼苗抽丝剥茧又长成小株,直到成长为风雨飘摇里的大树。”
她抬起头,如同黑曜石般漆黑的双眸与楚澈对视着:“之前猜测殿下会喜欢,是因为,您也从荆棘石缝里成长出来,汲取可能捕获到的那一点养分,不是吗?”
这句话的声音说得不卑不亢,嘉宓这句话之中隐藏的深意,其实不必多说,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可即使是在前世,嘉宓也是希望她从风雨里救回来的幼苗能给楚澈坚定不移的前行的希望的。
楚澈没有辜负她的期盼,成为了天下人的明君,可唯独不是嘉宓一个人的好夫君。
楚澈的心好似被一根线紧紧地抓着,但他又分不明那样的窒息感究竟从何而来。
他从前总盼望着嘉宓的心性能成长得更快一些,好不必吃苦,聪慧独立,或许可以更早些知道以后的路该如何走。
可他现在却又看不懂自己了。
她这句话……
总觉得好像先前也听过相似的话,可是自己却无论如何又都记不起来了。
楚澈的头隐隐作痛,他的手指紧扣在手心里,又低声道:“厚此薄彼……送了谢七郎,下次,也总要送我什么才是。”
“阿宓。”
他要的不只是成长为风雨飘摇中不为风雨所动摇的苍天大树,更求她不会离开。
*
谢氏门楣今天来的人众多,方才门前聚集着那样多的人,车水马龙,总有人同楚澈寒暄,嘉宓找准了空隙,溜出了人最多的地方,拽着王玄知离开到了中庭。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桂花落了满头。
淡黄色的花瓣里还带着清浅香甜的气息,王玄知不明就里,又低头去看嘉宓,叹气着开了口:“你这几次同七殿下见面,好像……都有些惊慌失措,你不是不喜欢他了,我觉得,你是怕他。”
“宓宓,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王玄知低声道:“若是待你不好,你未来可以嫁给别的皇子,未必非得是他,也没必要让自己再喜欢他了。”
可是事情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待自己委实算不得上是太差,甚至说,可以说得上是很好,所以她才会痛苦得不能自拔,她害怕逃避恰恰是因为她还有爱。
身为高堂明镜之上的帝王。
楚澈虚设后宫,又不因她无所出而移情别恋,从不会把目光放在她人之上,自然算好的,但他们之间,又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若是他前世没有一意孤行去处置琅琊王氏的人,若是他们之间能好好谈过。
可惜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如果,他是帝王,有他的选择,而她,虽然知道士族与皇权的矛盾,但她不止是天家妇,也是王氏女。
嘉宓想……
琅琊王氏的人,不知道楚澈这一世她有所努力和改变,试图让王氏改观,他的举动是否会和上一世不同呢?
她不想自己的父亲和兄长出事,楚澈可以做个好皇帝,但也要王家不再重蹈覆辙,走到前世的结局上去。
嘉宓摇摇头,低声道:“不是这样的,阿兄。我其实……”
她想说其实今生她恐惧陷入感情,更害怕同人发生复杂的联结,却又将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至少目前,她说不想随便结婚,大概都会被视作离经叛道的事。
天家姻亲。
至少目前为止,在那些人里,没有人比楚澈是她的最优解。
因此嘉宓也不会主动选择破坏这桩婚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她可以拖着说生病,后面的事情等到十六岁真的要成亲,这三年,她或许能想出暂且置身事外的办法。
她实在太怕全心全意的去喜欢别人了。
王玄知不明白嘉宓的用意,又去低头看嘉宓,询问道:“不是那种,又是因为什么?”
“阿兄,这世界上,总有很多事情,不是说出来就能被理解的,况且,明知是错,我也理解,但。”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声音轻颤,眼圈微红:“算了……阿兄只要知道,喜欢并不是一个人生命里的全部就够了。”
喜欢是藏不住的,她之所以对自己恨得深沉,也逃避楚澈,其实是相比恨楚澈来说,嘉宓更恨她自己。
她什么都知道,也理解帝王都会做什么,可当自己成为局中人的时候,就不可能那么简单的冷眼旁观。
选择自尽的时候,其实嘉宓也是逃脱的心思更重,她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自己。
皇权与士族,是不能和平共存,可身为被父兄疼爱大的女子,根本不可能再心安理得的做楚澈的皇后。
爱与恨不是泾渭分明,从来都是如影随形。
她这句话说得有难言之隐,王玄知明白嘉宓心事重重,亦不会选择主动说出来,他顿了顿,还未接着说话,便看到远处的书童禄荣带着仆人来寻他们两个人。
对方主动来接洽嘉宓,禄荣为嘉宓端了她喜欢吃的糕点和龙井茶,又低声道:“是我家郎君特意叮嘱我来寻找王九娘子的,恰好王十二郎也在此处……二位的兄长同叔伯都在正厅处,九娘子为何在此处?是觉得太吵闹了吗?”
今日前来的未出阁的女眷,除了谢氏本家人,自然寥寥无几,但朝中的有名望的士族和夫人也都来选择赴宴,毕竟是陈郡谢氏的子弟,不可能当做小事。
嘉宓摇摇头,又低声道:“我只是有些烦闷,前朝的事情我也插不上嘴,所以和阿兄闲走到了此处,不知是否打扰了谢家的人?”
“那倒不会。”禄荣笑了笑,又道:“王谢世代姻亲,我家谢夫人也是九娘子的婶婶,谢家还有女眷嫁给了王氏的下一代子弟,怎么算得上是打扰?况且,郎君吩咐过,一定要好生招待九娘子才是。”
“这瓶青竹,是我要送给他的。”嘉宓低声开了口,又接着道:“不知我此时送进他的书房是否合适?谢砚之他何时归来?”
“郎君刚同老太爷去了前厅,但奴已经派人去给他递了消息,想来不会太久。”禄荣又看了一眼一旁的王玄知开了口:“王尚书令方才在寻王侍郎。”
带着王玄知出门,他这么长时间未出现在主厅,身为父亲,王焕之自然是要敲打一番,王玄知当然清楚父亲对他要求严格,并不像那几位堂兄那样混日子过,想了想,还是决定回到主厅。
他看了一眼嘉宓,接着道:“宓宓不一同前去吗?”
嘉宓摇摇头,又低声道:“我去谢砚之的书房里看看,阿兄先去,父亲和叔伯们估计等得急了,听闻桓大将军也到了,你也在他手下做事,总不能同三哥一样……实在是。”
王诲做的糊涂事,在士族里虽然不算独一份,但也确实扶不起来,令人头痛,王家这一辈子侄里唯一靠谱一些的只有王玄知,王焕之自然不能让他再放浪形骸。
“好说。”或许是知道妹妹希望自己勤勉奋进,王玄知低声道:“我虽然不像谢七郎他们那样才华横溢,或许也不会是什么特别优秀的,能同父亲一样力挽狂澜的存在,但我总归不想让你失望。”
他点了点嘉宓的额头,又低声道:“别忘了到前厅去。”
嘉宓自然不会忘记。
王玄知走后,她抱着装着青竹的瓶子随着禄荣到了一处安静的小院落。
恬静而淡雅,是那人居住的风格。
谢砚之不喜欢喧哗热闹,故而居住的地方也都是谢氏园林里较为清冷孤寂的地方。
“王九娘子见笑了,之前谢老太傅也曾想过让郎君住在更中心的地方去,只是郎君他自己不愿意,他说他为人喜静,因而选了这个去处。”
嘉宓恍然间想起上一世她爬墙的时候,也是这个墙头。
但那时她与谢砚之还算不得熟识,所以她也没有真的进来过。
现如今真真切切地重新来到了这里,他好像和上一世没什么区别。
她低声开了口:“不碍事,我也讨厌热闹,眼下这样刚刚好。”
嘉宓抬起头去,望见屋檐下的铃铛。
被风吹起,她轻轻推门,房门应声而动,屋子里的陈设也远比其他t?小郎君的简单,他被谢瑄从吴郡重新认回,却还是过着质朴的生活,书桌上是墨迹未干的读书笔记。
他看的书委实太多,又不都是那些世家子弟喜欢的文学艺术。
更多的是自己通过古书积累下来的心得与当今朝政的混合。
“重商固本……”
嘉宓将青竹放在谢砚之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又用手指去抚摸墨迹上的字,她想起上一世谢砚之就真切的为百姓谋利,要国主意识到重农也不可抑商,鼓励小手工商业多元化发展,亦不可再多增加额外的地亩田租,今生,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国家欲兴起事功,非有重赏必罚,必不可振。”
倒真符合那人清冷孤僻的个性,觉得朝堂之事与朝堂之人都该严格的有一套运行的惩戒标准,只会逢迎圣意或是为自己图谋,他觉得天下是走不长远的。
国无法度,必有近忧。
也难怪前世谢砚之待王诲这类世家子也看不上了。
嘉宓一度以为他是因为在民间见过疾苦,所以厌恶士家。
直到后来她才清楚,他只是公平公正地冷眼旁观所有人所有事。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