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礼物 可他从来都
翠竹摇曳, 竹影轻斜。
嘉宓没来过这处院子,因而不知道谢砚之的住处种满了竹子,她抬头向外看去, 与其他院落满是种类各异的花卉不同, 谢砚之更为喜欢青竹。
还好她为谢砚之绣了青竹样式的手帕。
无意中, 她窥见那人悬挂在屏风上洁净而又保存得当的衣物。
是她在吴郡时做得那件。
看得出已经浆洗过多次了, 可还是……嘉宓有些难言, 她虽然觉得自己设计得还算不错, 但……那些布料对比谢砚之回到陈郡谢氏后能穿得到的还是差了一些。
他怎么如此上心的留了下来?
想到这里,嘉宓又觉得一阵的脸红,她前世给楚澈做衣服时用的布料与针脚其实后期都比这强上许多了。
毕竟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已经记不分明, 技艺也有所生疏,她总觉得这样的半成品谢砚之还不嫌弃自己, 能穿到外面去,实在是令她难为情。
还是觉得太潦草了一点。
她走至近前, 抬起头来, 又看到谢砚之画的青竹。
笔法苍劲有力, 婉若游龙,与他在士族子弟面前过分的自谦与收敛锋芒形成截然不同的对比。
嘉宓轻声叹息, 却听闻清晰可见的推门声自远处传来,她回过头, 方望见远处的谢砚之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了过来。
见到嘉宓在打量他的那件衣服, 他轻声开口:“今日天气好,恐它发霉,故而晾在这里,刚好可以被阳光照到。”
桌子上的茶点下了两块, 茶杯中的水也少了小半盅,谢砚之知道嘉宓用了一点,他低声道:“怎么不坐?是这里……”
知道谢砚之可能说什么,嘉宓摇摇头,又道:“我从未来过你的卧室,只是好奇罢了。这里布置得很是典雅。”
这句话她说得确实是真心实意,嘉宓见过男子的卧房委实算不得太多,加上楚澈同她兄长王玄知,统共也才两个而已,今日谢砚之是第三个,他同另外两个人的卧房设计区别很大,王玄知喜欢华丽而又舒适,楚澈的房中则布置得很是温馨,而谢砚之——
是一片肃杀与冷寂,但却格外得彰显出主人的个性。
屏风后是谢砚之的床,嘉宓不好再朝里面去。她扭过头,望见那人低声道:“我还以为你觉得这里太简陋了不愿坐。”
“不是。”嘉宓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能布置成这样,想来不是谢老太傅的主意,该是你自己的。大抵是你不愿意同谢泠舟他们一样,想布置得不那样高调。”
她一言切中核心。
没有各种名贵的摆设,简朴的陈设里,却能看得出主人的心性,但在其他士族子弟眼里,不喜铺张浪费,又大抵会被看成是不懂欣赏又不能融入的落后的人。
但谢砚之不在乎这些。
嘉宓也看得出来,古朴而用心,却不是寒酸,屋子里的陈设无不衬托出主人的格调与情趣来。
“你前些日子一直往返于京口与建康之间,会不会太辛苦了?”
嘉宓低声道:“听闻那日你离开后,第二天便又重新去了京口,往返于两地之中……”
“无碍,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谢砚之低声道:“很多军中有职务的士家子弟本也是如此,王敬言王三郎不也是如此么?”
这句话虽然是有几分揶揄王诲与不满的意味在其中,但其实,谢砚之也不会觉t?得苦,很多事情,从他一开始决定要做,便是如此,他不会觉得艰辛,只会朝前走,不会回头。
“咳。”嘉宓轻声嗤笑出来:“我不会听不出来你在揶揄我三哥,他委实太不像样了,许是早就想回会稽郡养老,不愿做这差事。”
王诲做得这等糊涂事在士族子弟的小圈子里,传得实属不小,和他志趣相投那些人认为王诲是名士习气,好一派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返璞归真,但若是头脑正常的人看来,确实会觉得无规矩不成方圆。
“庾司马在荆州布局,刚拿下荆州刺史不久,但桓大将军却不是这样想的,想必未来,颍川庾氏的日子也会如履薄冰。”谢砚之低声道:“想必王三郎与你阿兄皆在桓大将军旗下,便是嗅到了几分之后的气味。”
“是……”嘉宓抬起头,又低声道:“你倒是很少直呼其字,怎么,之前也见过我三哥?”
嘉宓知道谢砚之的意思是什么,荆州、徐州从大临南渡以后,为了防止被其他家族制衡,作为权势最大的家族,向来是这些家族的必争之地,颍川庾氏想要将荆州兵权据为已有,拒不交出给目前权势最大的桓越,但这样其实也等同于以卵击石。
王洮叛乱后的几年,庾氏自然成为过名胜一时的权力中心的世家,但这朝堂上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永远的输家和赢家,就算现在想负隅顽抗,可以桓越如今的地位与名望,想必日后庾氏也迟早会交出,落得个三公的空衔。
正是因为桓越日后可能会掌握长江上游的所有兵权,所以琅琊王氏才会让自家的子弟投身在其麾下,而陈郡谢氏也毫不例外。
二人相对而立,谢砚之凝眸,沉思了半晌,他的确不喜王诲的作风,但在嘉宓面前,又不知要不要委婉。
“确实是见过王参军多次了。”谢砚之又接着开了口:“不止是之前,方才也见到了,想来桓车骑要让王参军回桓大将军那里去。”
“噗——”嘉宓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又饮了杯茶,复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倒真有几分可笑,不过三哥和六哥是亲兄弟,六哥的习性比三哥能强上些许,三哥那样的不算多,但也不算太少,的确是难为你了。”
“王秘书郎人才华横溢,确属上等,只是。”谢砚之声音压低,再未说其他什么。
人都知郗筠身体不好,恐熬不了几年,在这之后,倘若王家式微,比从前略逊一筹,那王郗两家的婚约又该何去何从,更何况郗十娘又只是郗筠的侄女罢了。
官至三公,恐也……
可嘉宓的心思也没想到过这个层面,说到二位兄长,自然而然想起每年冬日家里都会回到会稽郡,谢家也在会稽郡有居所,她低声道:“你冬天会回会稽郡么?”
快马加鞭,路程也不会多久。
嘉宓想到这里便直接问了出来,她前世没刻意打听过,不知谢砚之冬日里回会稽郡的概率会有多大,但今生想问,便问了出来。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迁都后,冀州与幽州那样苦寒的天气,不知他受不受得来。
州郡改省,全国的制度其实在楚澈死去时,也尚未完善下去,还是谢砚之兢兢业业了又十年,而后油尽灯枯。
那些大臣都怨声载道,她懂一些楚澈同谢砚之的想法,但又觉得,好似……
还是南方过冬比那里好一些。
谢砚之愣了半晌,望见少女澄澈的眼神,他与谢家其他人其实并不熟络,只有与谢瑄关系略微密切些许,她这样主动问询,他不知作何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也会去,可以同谢泠舟或者郗恽来我家做客,那几个兄长虽然不靠谱了些,但有我在,他们总不会说什么。其实你去会稽郡过冬都可以,反正……这个地方谢家与王家也经常会在那里停驻。”
如果说先前还是猜测,这次,便是赤///裸///裸的邀请了,势族子弟在扬州各地均有置地,其中王谢两家以会稽郡的置地最多,吴郡已有吴郡四姓驻守,那么相对而言,王谢作为后起之秀,便选择了相对偏僻的会稽。
谢砚之没被什么人邀请过,除了谢瑄,因为谢瑄也经常会与谢氏子弟回到会稽郡游山玩水,怡情养性,谢砚之回来,自然也是要遵循这个惯例的,他不能不去,对此,其实他起初也打算只是应付谢瑄几天,便就这样算了,但现如今……
嘉宓请他去王家。
他并不是王氏子弟,但士家子们本也不在乎这些。
因为士族子弟们同气连枝,又互有姻亲,即便这姻亲只是虚假的纽带,但当利益与立场相同时,大家便会异常牢固,所以也经常琴棋诗酒,以文会友,互相走动联结感情。
可谢砚之同那些士家子们的区别又很大,他总是不会被大部分的士族子弟们所喜欢,因为回到谢氏又委实算不得早,但王家很多子弟得到过谢瑄的提拔,连王焕之都曾做过谢瑄的长史,看在谢瑄的面子上,也不会在表面大做文章。
这些事情,谢砚之固然十分清楚。
可他终究还是厌恶那些所谓的虚以委蛇,让人太过疲倦且心神不宁。
他有时觉得众人的孤立能让他沉着冷静的去思考问题,但有时又会渴望不再这样孑然一身。可谢砚之从幼时便明白一个道理,人永远不能想要得太多,若是任由欲///望膨胀,让自己变成欲///望的傀儡。
那么到最后的时刻,什么都不会有。
所以他不会让自己的好感破土而出,嘉宓对他特别,他贪恋,可同时也明白,她并不属意于自己。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被光芒所吸引。
有人关心他,邀请他,了解他在朝堂之外的伪装,甚至知晓他在吴郡时最落魄的模样,还愿意接近他,除了嘉宓以外,再无他人,可他却也知晓,嘉宓心里有心事,再不会在现在这样的时刻住进一个人来。
空气中有片刻的沉寂,见到谢砚之未应声,嘉宓的心里忽而有些忐忑,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朝着别的方向引去,以缓解自己的局促不安,她抿了抿唇,又轻声道:“我方才是说笑的,若你实在不愿意去——”
谢砚之抬起头来,深邃的黑眸平静地在这个时刻与嘉宓对望,窗外的桂花雨与青竹飘落下来的碎叶,顺着窗棂飘荡进了书桌上,又缠绕在了一处,就在嘉宓以为自己不会听到那人的回答之时,她终于听到恳切的答案:“没有不愿意,若是同祖父冬日去了会稽郡,我定会派人知会与你。”
嘉宓听到这句,终于放下心来,她眉眼弯弯,还挂着隐约的笑意,又跑到书桌前,将那瓶青竹与自己怀里织过的青竹手帕递给面前的人,她难得的有些局促不安,低声道:“我不太清楚你还喜欢别的什么,在我印象里,我们谢秘书丞好像除了青竹与读书再未喜欢过其他什么东西。”
“先前送你青竹之前,不知你现在的居所,谢太傅已经栽种了这样多的竹子。”说到这句的时候,嘉宓有些懊恼,又叹气道:“若是知道,或许我应该想些别的东西送你,不过这样也好,你去北府兵做事,日后可能还要离开扬州,去其他的地方,不能终日见到你喜欢的青竹。”
“军营生活枯燥乏味,连我兄长每次回来都会抱怨,我想,这枝青竹,若是你能时刻带在身边,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心情,也不会那样烦闷了。”她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绣得手帕捧给他:“这块手帕,你也可以经常带在身上,若是用旧了,也可以同我说,以后每一年你的生辰,我都会做礼物送给你。”
“我……”谢砚之低垂眉睫,他知道她费了心思,因为认亲宴的势族送的礼不乏名贵风雅之物,但却都不达心底。
可嘉宓选的礼物,是她自己用心培育的青竹和织成的手帕。
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缺,也从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所以用自己的时间,花心思,为他选择了他会喜欢的东西。
谢砚之的心头升起些莫名的感觉,他望向面前的少女,只觉得自己手中轻薄的手帕,似有千钧,他低下头,便可看到嘉宓的眼里似有繁星点缀在其中,桂花与竹叶的香气在她身上缠绕,他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又忽然发觉自己的失态。
但嘉宓没发现这些。
谢砚之声音带着些难言的沙哑意味来:“王九娘子,不必如此为我耗费心神,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
他不值得,也怕自己贪恋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谢砚之指尖微颤,将手帕收拢在掌心,他不敢再去看她了,因为他知道,他在她面前,如果太长时间的接触,恐怕会失态。
嘉宓并不觉得他没有为自己t?做什么。
吴郡那些日夜的关怀与回来送的药方不是假的,牵住她的手带她脱离困境的人也不是假的。
她轻笑着,又踮起脚尖来看着谢砚之:“你已经为我做很多了。”
可他从来都觉得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