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55章 点破 谢兰衡,你

第55章 点破 谢兰衡,你

    第55章 点破 谢兰衡,你

    斑驳的光影投射在宫门的地面上。

    帘幕轻卷, 被风浮动,日光疏影里面前人的模样愈发的清晰。

    嘉宓抬头轻笑,她低声道:“明由, 我想我阿兄了, 他还好吗?”

    又是试探, 她怕王玄知出事, 此次回来, 兵权未必是和平交接, 这件事自从听到宫人叙述,嘉宓心中便有所猜想。

    她声音微沉,复又叹息道:“你想要把他困在建康,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皇帝,我们不只是夫妻, 更是君臣,可在我心里, 始终把你当做当年会哄我开心的七皇子。”

    哪怕现在早就不同于以往了。

    楚澈微微阖眸, 他收拢指尖, 又低声道:“阿宓,你兄长累了, 不应该掌兵了。他应当在建康好好休息才是,更何况, 在建康, 你见到他的机会会更多。”

    她明明要的答案不是这句话,可是楚澈都不懂。

    身为帝王,或许在他眼里,这就是对她的最大纵容, 即便他对王氏开始实施帝王生杀予夺的大权,但只要对她好,她便应该感恩戴德,是这样,对么?

    可她不能够将自己的身份置之度外,他们之中横亘的不只是爱情。

    帝王制衡之术,要舍得下心,不做心慈手软之人,但她永远都不是帝王。

    她心里清楚,动了其他士族,王家出事也只是迟早,这只是开始。

    “明由。”嘉宓轻声叹息:“或许我不该这样叫你,应该更多的叫你陛下,同他人一样。我总是在想,很多事情未必身不由己,你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她望向面前人明黄色的衣角,又想起在同楚澈婚后,他去做益州刺史时,二人在蜀地辛苦的模样。

    但她从未觉得苦,陪他去体贴百姓,施粥赈灾,治病救人,心里也只有蜜里调油的甜意。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的关系呢?

    楚澈要她不必喊谦称,亦不必向他行礼,可以自由称呼他的小字,那时她心底里都是满溢的幸福,觉得自己有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可是眼下却好像不同了,是啊,她好像忘了。

    他不只是她的夫君,更是一位掌握实权,野心勃勃的帝王。

    她的家族在他心里,或许同其他世家没什么两样,都是把权利收归中央核心的必由之路。

    帝王杀伐果断,其实没什么不好,她也都能理解,只是……

    她曾以为她会是不同的,楚澈会因为她的缘故对琅琊王氏不那样快的动手,他多少会顾忌着她的原因。

    现如今才发觉,原来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她太自以为是了。

    嘉宓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一丝酸涩,她的眼圈微红,别过头去,低声道:“明由……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我阿兄和父亲?”

    她第一次朝他俯身跪了下去。

    声音一字一顿:“陛下。王氏有错,请陛下先行废后,再处置臣妾的父兄。”

    楚澈的心头猛地一颤,他上前去,蹲下身子,抬起嘉宓的下巴,低声道:“阿宓……你明知道我不会动你。”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意:“是不是在你眼里,王氏永远都比我重要?在我和王氏里选一个的话,你只会选择琅琊王氏,是么?你怕我,怕我伤害王玄知,怕我要他的命。”

    楚澈觉得,她应该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选择琅琊王氏的族人,琅琊王氏的人他本就不想留,他在乎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嘉宓。

    不处理权臣,总归是心腹大患,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嘉宓也应当理解他,但事与愿违。

    “我们成婚之时,我曾同你说过,永远不必跪我。”

    可她还是为了王玄知跪了下来。

    琅琊王氏的手段未必高明,为了保护自己,王焕之的父亲王锦身为当时的尚书令,也默许过自己的长子王洮叛乱,天子的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这要让他如何对王氏放心?

    他早就有意处理,若不是因为嘉宓的原因,王氏断无可能放到最后。

    可事到如今,王家也不能再留了,他处理了其他的人,他不敢去赌王家的人会不会因为害怕背水一战而选择再次谋反,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他是帝王,总有他的考量。

    等到王氏成为了庶人,彻底没了回转之机的时候,或许他会考虑放王氏一马,但绝不是现在。

    王玄知的江州刺史,绝不可能留下。

    这些个中朝堂博弈的道理,楚澈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去和嘉宓讲,另一方面,他也想让她远离朝堂纷扰,不去理解这些。

    他以为嘉宓会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觉得她会赞同。

    可她到底还是怕了。

    嘉宓抬起头来,与楚澈对视,她的心里有些莫名,也有些沉重,不知到底要同面前的人讲些什么。

    她苦笑一声,又开了口:“明由,或许在帝王心里,那些亲情都不重要,亦或是政治本身就是残酷的,可我与你不同,父亲与兄长都对我至关重要。我首先是王家的女儿,其次才能是你的妻子。”

    嘉宓心里沉重地不得了。

    从什么时候起,他们竟然走到了这般地步呢?她好像也看不分明了。

    她是爱他的,或许也应该懂他。

    但到底不可能立场完全相同,读史书同亲身经历,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楚澈的手指轻抚过嘉宓的脸庞,望见她微红的眼眶,低声道:“阿宓,莫要伤心,好么?”

    他声音温润如玉,一如她夜里睡不安稳时哄她入睡的模样。

    ……

    谢砚之收拢掌心,看着楚澈把嘉宓揽入怀里,他知道他此时此刻不应该在这里,帝后温情,他应当找一个借口暂时离开,她是皇后,是别人的妻子,夫妻二人在一起属实再正常不过,他如今这般停留在这里又是为何?

    他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又将门重新合拢。

    冬日里刚下过小雪,草木枯黄,他抬起头来,望见碧蓝如洗的天空,听到窸窣的脚步声,转过身去,王玄知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朝他躬身施礼:“谢大人。”

    是楚澈方才遣人要他回来的。

    因为嘉宓哭了,他到底舍不得她难过。

    从前谢砚之年少时,和王玄知一开始官位都差不多,甚至一开始王玄知压他一头,但现在,朝他行礼的人变成了王玄知。

    其实好像朝他行礼的人也不止身份变换了这一个,随着官位的攀升,他大权独揽,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这些都不是谢砚之为官的初心。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见过王玄知了,他变了,王玄知亦发生了变化,谢砚之轻轻回礼,低声道:“好久不见,王大人。”

    “下官有些惶恐,谢宰辅又是何必?”王玄知低声道:“您不必如此。”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如今也被残酷的政治斗争磨平了棱角。

    回忆起初见,竟好像隔了漫长的光阴。

    十年过去,现在才发现。

    左不过是“十年一觉扬州梦”。

    少年时的光阴过得飞快,那时年少气盛,现如今或许也没有太老,但很多事情其实早就发生了变化。

    十几岁时和年近三旬时的心境果然还是不同了。

    谢砚之摇摇头,又叹息出声:“王御史中丞又何必如此,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不必再使用官场的敬称了。”

    “谢兰衡。”王玄知微微抬眸,收敛起了方才的称呼:“我于私情,有事求你,不知,你能否愿意答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望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又低声道:“虽然我们平素无甚交集。这个请求或许我不应当提,你也没有答应我的t?必要。可……”

    王玄知是琅琊王氏的子弟,生来便是当朝宰辅之子,琅琊王氏名门望族,名满天下,他自然也是高傲的,不必去求人的,但现下他却迟疑了。

    以往他与谢砚之针锋相对,觉得他做事太过不讲章法,现如今却也会开口求他。

    谢砚之身形微晃,又低声道:“幼昧严重了,我或许未必像你想得那样能做到很多事,但若是你提出,我能做到,我会尽力去做。”

    王玄知哑然失笑,他凝神看向面前的人,又开口道:“如果兰衡都办不到,我想朝中大抵无人能办到了,你不必过分自谦。若有可能,你是现如今唯一能帮到我的人。”

    他声音忽然有些低沉:“谢兰衡,若有朝一日,我死了,烦请你代我做一件事。替我,照顾好嘉宓……她心思敏感,又极其聪慧,重视我与父亲,王家迟早会垮台,兴衰百年,自有天定,但我不愿要她出事。算我……求你,好不好?”

    谢砚之没想到王玄知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黑眸深邃,平静地与面前的人对视:“幼昧,你想多了。你不会出事,若有可能,冀州,幽州,现如今刚刚被收复,你大可以带着你父亲一同前往,迁都一事还要周转甚久,但幽州与冀州等地现如今确实百废待兴,你如果去了那里,不会出事。”

    他这句话是认真的,但王玄知却明白,谢砚之没道理帮他,就算帮了他,王氏的嫡系也不可能全部都保住,他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王氏阖家百余人,谢砚之又凭什么这样豁的出去帮他?他不能再去承他的情谊,况且这份情谊本就与他无关。

    “我是了解陛下的。”王玄知苦笑一声,又接着道:“他现如今连嘉宓的话都听不进去,王氏之前也曾做博弈,不止把登基的心思压在他身上,也有自己的筹谋,放过王氏,谈何轻而易举,你固然可以做到,但是谢宰辅,你无疑是火中取栗,这背后可能出现的问题,你应当心知肚明,更何况,你保得住我一时,也保不住我一世,若陛下再想办法将你借机调走,结果又当如何?”

    “谢兰衡,我承了你的情,但王氏全族也无法承你的情。”

    又下雪了。

    建康甚少下雪,今日这样厚重的雪,他已经很久没见了,他离开建康,奔赴江州为王氏谋求后路,却也知道,士族的路就算今日不走尽,也会是明日。

    一旦踏入官场,结局便不是他自己所能够定夺。

    谢砚之身上的官服落满了雪花,绛紫色的官服与白色的雪花形成了鲜明的颜色对比,他抿了抿唇,复又开口道:“我会尽力。”

    只是王玄知却再一次拒绝了。

    他低声道:“王氏与你并无恩情,你何必下这趟浑水?更何况,就像我说的,陛下不会容许处理王氏的时候你在建康。”

    “因为他知道你的心思。”

    “谢兰衡,你喜欢嘉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