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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压抑 真正卑鄙的

    第56章 压抑 真正卑鄙的

    雪落在大地上, 也落在谢砚之的官帽上,银装素裹,将一切掩盖住, 是良久的寂静无声。

    他声音清冷而孤寂, 没有问王玄知为什么知道, 也没问他到底为何会怎么想, 静默在那里, 指尖沾染上雪花, 很快便化开了。

    空旷的宫院里,谢砚之的指尖微微合拢,继而开口道:“是……但我不配。”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风雪声都几乎要将谢砚之的话语声遮盖住, 遮天蔽日的风雪下,王玄知自嘲一般地笑了出来:“你帮王氏的心太明显, 你觉得陛下会不知道吗?他知道,他只不过是装作不知, 不愿挑明, 因为他还需要用你, 也相信嘉宓爱他,更相信你的为人, 知道你爱重她,才会珍而重之的与她拉开距离, 谢大人, 你不必为了她帮我,让自己坠入深渊。”

    谢砚之微微阖眸,继而低声道:“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不想她难过。”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王玄知低声道:“你到底……我还以为, 你这样的人,不会动情,亦不会徇私,王氏也不值得你如此,我清楚的知道,步入政坛的那一刻,或许这个结局就会来到,只是或早或晚,咎由自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初觉得她特别,从未有一个人那样强势的试图进入到他的生命里,但这其实也不足以让他动心。

    真正让谢砚之对她侧目,甚至于心动,是无数细节串联起来的,身为世家贵女,被他苛责不懂人间疾苦,她虽然生气,用宫规惩处他,但却在夜里觉得他会受苦,要他不必如此,还是让他离开。

    做桂花酒的时候,他本以为她只是一句戏言,而谢砚之自己也不会当真,可当酒酿好以后,她却还是留了一坛等他来品尝。

    他夺情回来,满朝文武都对他攻讦,只有嘉宓,离开后宫,到了前朝,亲自在朝堂上站了出来,说孝道不必流于形式。

    楚澈去封禅途中,嘉宓遇到那些落魄可怜的女孩,她心生善意,想要伸出援手,虽然在他看来是蜉蝣撼树,不切实际,治标不治本,只是富贵人家一时兴起,算不得数,他说了那样直白的话,本是想要她安生享受做皇后的日子。不成想,她却不服输,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养尊处优的女郎,听了他的话,偷溜出去,试图体验真正的民间生活到底如何,感受百姓的处境。

    那些耗费大力气运送来的水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开口想要吃过。

    她从来都和普通的士族贵女不同。

    至于那些在王府的细节,或许更不必说。他竭力避免,知道嘉宓已经是天家妇,再三收敛自己的心意,选择逃避,甚至用过量的公务来麻痹自己,可到底还是不成。

    他不知不觉……不想动心,却已经悄然心动,谢砚之可以欺骗嘉宓,可以看起来对她避恐不及,但他却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心。

    琅琊王氏的死活,就像王玄知说得那样,与他有何干系?他又何必在意?

    朝中无数世家大族,他不可能去关心其他人的死活,况且士族的兴替,谢砚之本人早就心知肚明,能护得住陈郡谢氏全身而退,已经足够了,至于其他世家……他其实不必插手。

    说到底他愿意参与琅琊王氏的事情,左不过只有一个原因。

    谢砚之比楚澈更了解琅琊王氏对嘉宓的全部意义,她在意王玄知,亦在乎王焕之的死活,政治斗争上,哪怕王家有百般不是,她可以容许王家没落,像谢家一样逐渐退出朝堂,不再担任朝中核心职务,减少在朝中影响朝堂的比例,但她到底不想要王家出事。

    她爱王玄知和王焕之,至少对她而言,那是她的父亲与兄长,很多事情,不能简单的一概而论,王洮叛乱的事情已经过去,对于楚澈而言,他害怕养虎为患,可对于嘉宓而言,那却是从小到大对她至亲的父兄。

    或许王家其他人在她心里还能重要程度稍微差一些,可是王玄知到底同她有不一样的意义在。

    楚澈不懂。

    这件事情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

    谢砚之身形孤寂,伫立在风雪里,对待这个问题t?,他沉默了,许久,才哑声开口道:“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清楚是哪一刻真正让我心动,可是皇后娘娘,她是很好很好的一个人,我不该因为一己私欲让她徒增烦恼。”

    “王大人。”

    他声音平静:“你看得这样开,可是皇后娘娘未必能接受你和你父亲出事。”

    王玄知明白,或许谢砚之都是说的真的,他低声道:“我清楚。但我记得,陛下答应过你,你帮他稳固天下,可以提出一个要求,任何要求,除了平分天下。所以,如果嘉宓不开心,请你带她离开,我留了一封信给她,要她好好的活下去。”

    “你亦比我更明白,我同王家在一起,在一艘濒临沉没的船上面,早就没有了自救的资本。百年了,或许也该就此终结,以前我太高傲,太自负,也同其他人一样瞧不起你去军营,现在才知晓,是我愚钝了。”

    “迁都一事,其实到底去哪。也未尝定夺,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要我去无论是幽州冀州也好,亦或是凉州,只要能保命,去这些偏远的地方,陛下便会放过我。但是谢宰辅,你要知道,一个精通于权术的帝王又会如何?更何况……”他声音压低:“猜忌一旦开始,便永无宁日。更何况,父亲大抵也无法做到自己一个人就这样甘心的结束,他亦会考虑王氏中人的安危,这本就无解。”

    他的意思很清楚了,王玄知明白很多事,亦不想让谢砚之再为他看在嘉宓的面子上以身涉险,哪怕他大权在握。

    “我所求不多,只愿嘉宓能够平安顺遂,你同陛下的约定,我不是故意得知,但有了这一条约定……如果她厌恶了这样的生活,找不到继续留下的意义,我也想请你求陛下放她自由,也拜托你,替我告诉她,我只希望她好好的活下去。”

    他这样说话。

    其实早就把后路想好了,王玄知现如今对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他很清楚很多事情,从江州被调回建康的时候,他隐约就有所察觉,那是他的宓宓,他唯一的妹妹。

    王玄知心知肚明嘉宓重情重义,也不会愿意抛下家族的责任,一个人心安理得的活着,可他更不愿意她出事。

    谢砚之沉默了,他顿住身形,又开口道:“王幼昧,你不知道,你对她有多重要,你不能出事。”

    很少这样开口说话,也甚少直面的道破什么,但王玄知是嘉宓的胞兄,到底是她牵挂的人,谢砚之清楚,若是他出了事……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是。”王玄知自嘲般地闭上了双眼,又低声道:“我知道我对她有多重要,所以我才托你,我想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只能相信你,也只能求你,而不是陛下。以她的性格,大抵不会再心安理得的做当朝的皇后。”

    “但你不同,谢宰辅,她敬重你,敬仰你,知你为人清正,况且……你对她的情愫,足以让你好好照顾她的后半生。我所求不多,我不愿让她痛苦地埋没在红墙里。我知道我这样做或许卑鄙,不应该这样直白的逼问你,又堂而皇之的开口求你,但……就如同你所说,宓宓对我重要,因而我不想看她走向那样的结局,哪怕我卑鄙,我也想求你帮我,你是唯一能帮到我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选择对谢砚之说这样多且真心的话,以往王玄知就知道,在嘉宓的角度,虽然谢砚之的做派不同于大多数士族子弟,甚至可以称得上离经叛道,但她敬重他,虽然她会因为他的直言顶撞而不快,但很快便会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做的不足。

    嘉宓敬重谢砚之“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勇气,能理解他是一个真正把心思放在为国为民,而甚少去考虑自己的人,所以在她的角度里,哪怕与谢砚之的接触并没有那样之多,但她也怜惜他,关怀他,是出自欣赏与敬重。

    谢砚之静默了一瞬,御花园里的白梅开了,他清晰的闻到白梅的香气。

    良久,他才听得到自己清晰而又淡漠的声音,像是被包裹在云雾里,极轻极浅。

    “王大人言重了……真正卑鄙的人,不是你,是我。”

    他哪里卑鄙呢?

    王玄知想不清楚,谢砚之一生清正,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明明可以利用北府兵自己登基,却选择了辅佐楚澈,他从不会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选择做乱臣贼子。

    为了朝廷,为了百姓,他几乎付出了一切,这样的人,远远称不上卑鄙。

    他这样说自己,让王玄知感到不解,他低声道:“若是连谢宰辅都这样评价自己,那这朝中,便无人可用。”

    白梅开花时,凌霜的傲骨被雪压弯,却依旧不减其风骨,谢砚之弯下身子,将白梅上落下的雪花小心翼翼地拂去,以免被压折了枝条,他身形太过清寂,就好像这世间无人值得他驻足停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掩藏得很好很好,却还是被王玄知察觉到了他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还好她不清楚。

    谢砚之立在风雪里,望着逐渐西沉的太阳,低声道:“王大人说错了,不是这样的。”

    “我明知她是天家妇,最爱的人是陛下,对我不过欣赏才学与为人,无关其他,要想躲避她,不让自己动心,有很多种办法不上前,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她来主动找我时,去回应她的对话。”

    他声音清寂,落日的霞光打在谢砚之的身上,又低声道:“身为人臣,不该觊觎皇后。身为普通男子,亦不能去因为所谓的喜欢去毁坏她的名节,即便普通的爱慕之心也不可以有。因为这本就不对。有时我被陛下召去议事时,心里其实有隐约的期盼,既希望见到她,又希望不见到她,无论何者,对我而言都是沉重的负担与折磨。”

    谢砚之明知道她是别人的妻子,他们是君臣。

    那夜被她牵住手时,已经是大不敬,作为朝臣,他不应该如此,却还是犯下了滔天大错,孤男寡女,后世青笔史书如何去攻讦他并不重要,他本就不在意自己有什么样的名声,历史本就是有假有真,就像推举改革,朝野骂声连天,他亦不在乎洪水滔天。

    因为对谢砚之而言,他从来都是一个只在乎本心的人,那些人对他的口诛笔伐,并不能够让他有所畏惧。

    但不能那样去攻讦嘉宓,他只怕她受伤。

    他害怕,害怕她的名声受他所累。

    但他同时又无法克制自己想要去靠近嘉宓的心,哪怕他竭力避免两个人见面,却还是无法遏制的会对她心动。

    所以从始至终,道貌岸然,虚伪地隐藏着自己喜欢的人都是他自己。

    谢砚之鲜少会说这样长的话,这会怔愣的人该轮到王玄知了。

    风声潇潇,雪还在下,今日的雪似乎不会停了。

    远处的太监来喜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似乎是想要催促王玄知去见嘉宓。

    谢砚之收敛神色,又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孤寂。

    他眉目冷清,就好像方才的话不是他说出的一样。

    他立在风雪里,对王玄知低声开口:“王大人,该走了。”

    可他却没有离开。

    那不是他该去见的人,永远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