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兵刃 却于迟暮之
抵达会稽郡, 已是过了几日的事情。
嘉宓迷迷糊糊地从马车上醒来,先行抵达了王氏在会稽郡自己的居所。
谢家和王家在会稽郡的居所相隔也并不算很远,两方来往倒算得上是近邻。
她俯身下车, 被王玄知扶住手腕, 望到不远处的谢瑄没有离开, 谢砚之也同他站在一起, 一旁还有其他几位谢氏族人, 不由得有些讶异, 她低声道:“阿兄,谢太傅不先行回去休息吗?舟车劳顿,他老人家恐怕受不了。”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但是谢令姜来迎接了,又有王焕之力邀, 所以谢瑄打算在王氏于会稽郡的居所用过膳后,再行离开。
到的时间不早不晚, 刚好是重阳节前一日。
倒也不影响曲水流觞的举办。
这次的曲水流觞排场委实不小,以往都只是地方性小会, 但此次来人众多, 主要还是试探朝局。
晚辈们也没什么指手画脚的机会。
王玄知靠近嘉宓低声道:“谢家婶婶来了, 还有三伯,你等下也要记得过去打招呼。”
这次王家的晚辈来的较多, 王焕之的平辈兄弟们来得却不算太多,毕竟在地方执掌权利的州府长官, 大多不能随意离开辖地, 特殊情况除外,一个小小的曲水流觞,委实没这样大的排场,若不是因为是王焕之做东, 来的人也远不可能这样多。
身处建康和平日里事情不算繁重的官员来得更多,但到底是否繁忙,还要看责任心,比如王诲,便每日四处游荡,也不太管军中事务,他此次自然是前来了的。
王玄知也当此次是难得的休沐了,毕竟大部分时候,他也忙于公务,总要月余才会归家。陆铭安也算是小小的偷闲,但主要还是吴郡本身与琅琊郡和丹阳郡距离就不算很远,且同属扬州。
若是距离比较远,他也不会随便前来。
王询赴任青州刺史,已经离开扬州,再次回来恐怕还要等王弦和王曜的婚事。
嘉宓的四伯王旸人一样在外地做官,调任到了梁州刺史,不再执掌江州,是王诲的父亲。
王诲不喜欢去梁州,觉得不如在扬州自在,他本来也是浪荡子弟,但素有才名,便留在建康做了桓氏的幕僚,回想上次见到王旸还是因为罢官再任,下次再见王旸恐怕还要很久,除非朝中有要事,亦或是调任,毕竟建康离梁州虽然不远,但也…不算太近。
算一算,大概有半年没碰到王旸了。
下次王氏族人集体见面,恐怕又要等到新年。
王彦对朝中事务的感兴趣程度同王诲差不多,所以没有做一方大州的刺史,但做会稽内史也足够要王焕之头疼了。
这原因很简单,会稽内史职位在朝堂上也是尤为重要的,虽名同郡守,但会稽郡是扬州的经济与军事重地,于东南都督区实属核心,在扬州的地位更是重中之重,所以王焕之特意来也是为了敲打兄长。
若是会稽郡丢了。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嘉宓神思不定,就在她晃神的片刻,王玄知已经把她领到了谢令姜的面前。
王玄知微微弯腰,看向谢令姜与谢瑄开口道:“许久不见,不知婶婶可还安好?还有谢太傅,舟车劳顿也不知是不是费了心神?”
听到这句话的问询,谢瑄摇了摇头,又含笑道:“不妨事,本也会定期回会稽郡小住,更何况兰衡还从没回过会稽郡,这也算带他回家。另外,和你父亲还有令姜也有事要谈,这也只是顺便,不涉及为此事跋山涉水,过度疲惫一说。”
嘉宓复又抬眸望向一旁的谢令姜,她虽年近五旬,却仍然端得是一派好气度,眉眼温和里又透露出一丝坚毅来,她温声开口道:“是幼昧和嘉宓来了,方才你们父亲已经进屋子里了,你们怎么不进?”
方才谢令姜同其他谢氏的人已经打完了招呼,王玄知看到差不多了,才把她重新领了上来,毕竟来了会稽郡,最近平日里嘉宓和谢砚之一样,甚少参加这些聚会,因而与谢令姜也很久没见。
况且王彦的几个儿子和女儿也大多在会稽郡安家,所以谢令姜和王彦也是甚少离开会稽郡,每次见面同样也是要隔上许久。
这也是嘉宓重生后第一次看到谢t?令姜。
她已经很难想起前世的绝大部分事情了,但对这位婶婶的印象却超过那位不成器的伯伯。
倒是有东汉乐羊子妻停机劝学的风范,在谢家时,谢瑄也曾多次夸赞过自己这位才华横溢的侄女。
谢令姜今年也年近五旬,外孙和孙子孙女也经常由她来带。
嘉宓福身开了口:“总要同三婶打过招呼才好去见父亲同三伯,三婶好久不见,近来可还好吗?方才见您与谢太傅正在闲聊,不便叨扰,看您空下来看我,我才敢来见您。”
她不得不说,比起年龄来,谢令姜更为人侧目的是她的气节与风骨。
谢氏女里,最常被谢瑄夸奖的晚辈,其实是谢令姜。
她眉目温和,却自带一番清贵之气,也经常劝勉谢氏子弟要认真读书,这次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谢砚之。
上次认亲宴,由于要照顾刚出月子的女儿,谢令姜不放心她被仆人看护,故而没有离开会稽郡,现如今才见到谢砚之的样子。
她含笑看向嘉宓,复又望向恭谨站在谢瑄身侧的谢砚之道:“叔父都同我讲了,阿宓和兰衡之前在吴郡还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孩子也不知道帮没帮上你什么忙?”
谢砚之抬眸,刚好与嘉宓的视线碰撞。
方才她下来的晚,两个人没有直接打招呼,这几天除了那天晚上的夜谈,能两个人交流的机会,其实也屈指可数。
毕竟谢砚之是陈郡谢氏的子弟,而嘉宓是琅琊王氏的女娘,双方总归和自己的家人走在一处,遑论这两天陆铭安黏着谢砚之也算频繁,郗恽没同他走到一处,倒是方便了许久未见的陆铭安。
谢令姜是嘉宓的长辈婶婶,在嘉宓心里这位婶婶也算德高望重,虽然伯父的行径她委实看不下去,但她对待谢令姜的认知到底不同,她问起谢砚之,嘉宓便莞尔一笑,诚实地开口:“谢七郎为人甚好,在我在吴郡落魄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劳烦婶婶挂心了。”
“好孩子……兰衡也是。”谢令姜复又望向面前的谢砚之道:“在外面流浪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像谢氏的其他子弟幼时都比你得到的更多,你回来,恐怕会被其他族人不喜,叔父也不能一直照料到你,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才是。”
她这句话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你倒是比大多数谢氏同辈子弟更为懂事,了解朝廷的时弊,叔父之前也同我来信夸过你多次,说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比见到其他谢氏子弟更为惊艳,他说得倒是不错,你倒是有点他当年的模样,却比你父亲更为沉稳内敛。他像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是个有点醉心于山水的孩子。”
他父亲谢逸的事情,大多时候,谢砚之也只是听人听过,得知他到最后官至右将军,却过早夭折,是谢家上一辈中,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的才子,能统兵御兵,也曾在战事里大显身手,破敌军如入无人之境,将大临基业保住。是难得的栋梁之才,谢瑄也珍视自己的儿子儿子,只可惜死得过早。
谢瑄轻声叹息,复又看向谢砚之道:“兰衡的确是个好孩子,王九娘子也是。只可惜阿逸出了意外去世太早,让兰衡这孩子流落在吴郡乡下十余年……他本该本好好留在我膝下长大的。”
这句话意有所指,谢砚之眉睫低垂,身形恭谨的立在一旁,确比大部分谢家子弟还要芝兰玉树。
谢家子弟向来被称为芝兰玉树,以才华横溢闻名于士族。同辈的谢氏子弟均以文采见长,名声享誉在世家郎君之中,谢泠舟便是其中的一个,他三岁成文,因此也得大部分爱好诗文的人侧目,只可惜心思并不放在朝堂之上,只好游山玩水,于政斗一事更算不得精通。
唯一能指望上的人,只有谢砚之。
所以谢瑄才会对谢砚之格外的重视,不只是因为怀念谢逸,更是因为,谢砚之实在是让他不得不侧目而视。
一个被养在吴郡乡下十余年的孩子,竟对朝堂有自己的见解,并且能够稳重自持,怎么能不让谢瑄重视?
正六品官员被称为清要之官,秘书郎,秘书丞皆属士族子弟入朝第一官,但因为秘书丞是秘书监的副手,因而级别更高,引人重视,所以陈郡谢氏的其他子弟才会颇有微词,这足以证明谢瑄对谢砚之的重视。
论起姻亲,王谢两家时代姻亲,但嘉宓不会嫁给谢砚之。不只是因为她定了亲的原因,更是因为谢砚之虽然才华横溢,但是是被寒门从小抚养长大的孩子,琅琊王氏的人亦不会同意,毕竟王焕之是当朝宰辅,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更何况,嘉宓已经被默认为是天家妇。
谢瑄暗地里也已经敲打过谢砚之,他同嘉宓不可生出过分亲近的关系来。
可以做友人,但若是太亲近也不符合常理。
谢砚之心知肚明,事实上,就算没有谢瑄的提醒,以谢砚之的品行,他亦不会同嘉宓过多亲近,他明白,他不能这样去做。
他顿了顿,收敛心神,嘉宓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良久,他才低声回应道:“姑母所言甚是,侄儿记住了,方才姑母与祖父敲打我多加读书和察言观色的事情,也一并记住了。”
语气里是对谢家长辈恭敬顺从的态度,谢瑄和谢令姜都有些心疼,谢令姜又道:“那天说你的事情我也知道,十一郎年纪还小,是庾家妇教出来的,想必日后也没什么长进,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今日无人管教,想必日后也要吃大亏才是。”
她拍了拍谢砚之的手又道:“四郎那日实在是太莽撞了,我同他父亲讲了,要他回去面壁思过,自己无甚本事还要来对你指指点点。至于五郎和六郎,他们两个虽比你年长,但总归性情没你成熟稳重。无论在哪方面,你都不必同他们计较。
谢泠舟从小就在会稽郡长大,一回到会稽郡,便回到他那宅子里去,怕谢令姜呵斥自己不用功专研古籍以外的东西,自己先去游山玩水。
至于其他的谢家小辈,诸如谢秀和谢渊,被耳提面命完,也大多都溜了,没到曲水流觞的时候,谁都不愿听长辈教训自己,这也难免。谢瑄在此处自然有宅邸,这次逗留,也只不过是想同谢令姜再说说话,用过膳再行离去。
“吴王殿下的事情,方才我听叔父讲了一些,也清楚了些许,阿宓,你受苦了。”谢令姜揉了揉嘉宓的脑袋,又道:“初瑶说和你聊得来,我觉得也实属正常,因为你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娘,我嫁作王家妇的这些年,也算看着你长大了,你终归是生得不同于以往。”
她叹息出来,能看得出显而易见的疲惫:“只是,不知道你长大,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阿兄和你,也算王家难得的好孩子。”
嘉宓看向谢令姜有些疲惫的模样,又望见她手中的薄茧,又低声问道:“婶婶这是怎么了?受伤都起了茧子,疲惫之态还如此明显?”
见她这样发问了,谢令姜只是浅浅一笑,又道:“忙着练兵,自然是要这样的。”
嘉宓的神情微微一怔。
士族闺阁女子,却于迟暮之年,举起了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