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纠结 或许事在人
坦白而言, 嘉宓的确不可能不惊讶,谢令姜是陈郡谢氏的贵女,一向在闺阁里被作为大家闺秀培养长大, 竟然也会去操弄兵器, 训练士兵……
再看看那些士族郎君们的行径, 的确是让人不齿了。
看着嘉宓略有讶异的神色, 谢令姜轻声笑笑, 又神色平静地望着她开口解释:“这本没什么的, 我虽习惯了吟诗作画,风花雪月,但又总不能一直如此。”
王玄知也低声道:“婶婶……你委实是辛苦了,三伯他。”
这句话其实可以不用再问了, 方才王焕之找王彦的时候,他便不再处理军政, 而是在炼丹、钻研道法了。
对此,谢令姜颇有些无奈, 又接着道:“你们三伯什么都不管, 也不问郡中事务, 长此以往,恐怕会出事, 我总要未雨绸缪,为郡中的百姓和家人去想想, 我的五个孩子还有孙辈都在这里, 我不能坐视不管。他可以袖手旁观,置之度外,但我不可以。”
这话说得实在是没什么毛病,嘉宓望见府内青烟缭绕, 还传来一片诵读道法口号的声音,不禁颇为头疼,谢令姜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你们进来说吧,宴席也已经备好,总不能让叔父和你父亲什么也不吃就回去。”
其实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在会稽郡的府邸回去也一切已经备好,但王焕之和谢瑄毕竟是朝中高官,更是亲族,所以清晨得知他们即将抵达会稽郡的消息后,谢令姜与王彦便已经吩咐下去了。
本就是有这个打算。
嘉宓其实虽也不想过分叨扰,但父亲也已经进了门,想必今日也不会再走了,她只得迈步进入了王彦在会稽郡的府邸。
谢瑄又是连连摇头,但他此时也无法过多置评,连王焕之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他总不能讲更多了。
他只是凝眸望向谢令姜,又低声道:“你不离开会稽郡么?或许,可以回谢家。”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便是最近会稽郡不能久留,嘉宓抬眼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谢砚之,小幅度的在王玄知看不到的角落移动上去。
王焕之那边已经派了人要王玄知先行跟去,王氏的几个子弟都去了,他也不好不去,他扭过身子刚想叮嘱嘉宓不要乱走时,便发觉她同谢砚之混在了一处。
他看着嘉宓的举动,又气又笑。
老是和谢家人混在一处,心底里他这个哥哥都淡了,王玄知想调侃她几句,但谢瑄和谢令姜都在面前,也不能说得太直接,他只得开了口:“宓宓,你不跟我去见父亲?”
被突然敲打到,嘉宓愣了愣,随即眨了眨眼,狡黠的笑了一下:“阿兄……我就,不去了吧,都是王家的几位兄长和父亲还有三伯在,我去影响你们谈话。”
“你啊……真是个鬼精灵。”王玄知摇摇头,又接着道:“何时背着过你?父亲也不把你完全只有当女孩子养。但我知道你不愿来。”
她的确和绝大多数的士族女郎不甚相同,王玄焕之在大部分场合上,几乎都带着她出场,也不会因为她是女郎的身份,就不带嘉宓出席朝堂上的这些宴会,王家其他的女郎们远没有她这样被娇纵,嘉宓呆不住,王焕之就随她来,不需要她特意被困在后宅。
他待嘉宓如珍如宝。
无论前世还是今世,王焕之对她而言,其实都是难得的好父亲。
但他亦有局限性,便是被困在士族的名望与身份里,永远无法挣脱桎梏。
嘉宓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好阿兄……你就去了吧,我还有事情想听婶婶说,太久没见谢家婶婶了,也想同她多说话。你就告诉父亲,等下用膳我会同婶婶还有谢太傅一起过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撒娇的意味,王玄知没有办法,他素来知道嘉宓撒娇都是有求于他,但他对妹妹一向都是束手无策,他眸色温和而又宠溺,又道:“算了,你和谢七郎在一起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更何况已经在府邸内,还有谢太傅和三婶,但你不可莽撞。”
这句话便是同意了,嘉宓扬起一个笑容,像冬日里一抹和煦的暖阳,明亮而又让人心头一颤。
她知道自己有时思虑太过不像一个少女,所以会适当的流露出一些少女该有的情绪,这样才不会让父母与兄长太过担心。
毕竟她思虑过多,确实可能让父母与兄长也隐约担忧,她已经负重前行,不能再把更多的负担加诸在亲人身上了。
嘉宓点了点头,又开口道:“我知道了阿兄,你别再担心我了。我肯定好好听婶婶和谢太傅的话。”
见她已经这样说了,王玄知实在不好再说些什么,他转身离去后,嘉宓才放下心来。
谢砚之眸色微动,刚好与回过头的嘉宓对视。
嘉宓低声开口:“方才谢太傅的意思是……要让婶婶暂时离开会稽郡吗?那离开的话,会是多久?”
他们两个晚辈年纪尚轻,走在后面,声音又压得极低,谢瑄和谢令姜不会注意到这些,听到嘉宓的话,谢砚之微微垂眸,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良久,他才开口回应:“她不会离开会稽郡。”
嘉宓一怔,复又想起方才谢瑄话中含义。
以目前会稽郡的状态,恐怕不只是暂时离开了。
起码要一段时日。
……
果然,谢砚之这句话的话音刚落,嘉宓便听到谢令姜这样开口道:“叔父,我知道你是好心……当年我嫁给王彦后后悔,你一直觉得亏欠于我,因为我说我们谢家儿郎都出色,王家郎君虽然大多也不错,可王彦却不如王焕之,也不如王氏其他的几个兄长,你对此有些遗憾,知我心中忧虑。”
她声音渐缓,又摇摇头,接着顿住脚步,与谢瑄对望:“但我目前不能离开会稽郡。不只是因为会稽郡是我的家,而是因为……这次孙蒙和卢一的叛乱,大概率会先想到先来打会稽郡,他们已经攻占了上虞县,还有一些周边的县,也有若干信徒在追随。叔父以为,以现在士族大部分官员的腐朽,以及我夫君的胡作非为,他们会想不到会稽郡是最容易攻打的地方?”
谢瑄轻叹出声,他语气渐沉:“令姜,你知我不是此意,正是因为我了解会稽郡可能出现的危险,才亲自前来会稽郡,来去看看王彦到底知不知道问题所在,他若是不知,连他弟弟都劝不住,我就要带你回谢家。至少建康目前是安全的,这一点可以保证。”
作为叔父,谢令姜父亲去世以后,谢瑄一直很把她记挂于心。
王彦……确实如今看来,并不是什么良人,但士族子弟大部分现在没有多少拿得出手的亦是朝野上下的共识了。
谢令姜神色自若,她轻声回应,不卑不亢:“我明白叔父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方才也不是有意顶撞于叔父,可是叔父应当也明白一件事情。”
她声音轻柔,但却重若千钧:“如果我离开了会稽郡……那我的孩子们,会稽郡的百姓们又当如何自处?就算我无法做什么,也不能不战而降,这不是谢家人的风骨,更不是我该做的事情。哪怕我可能要与会稽郡共存亡,我也绝不会离开。”
这句话已然是笃定的态度了,见她如此,谢瑄也不好再劝,只得叹息道:t?“令姜,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情,哪怕你已经成为了王家妇,但你永远是谢家的孩子。不论在哪里,不论在何时,只要你想回到谢家,都可以。”
谢令姜自然知晓谢瑄的苦心,她郑重的朝着谢瑄鞠躬,又温声道:“谢谢叔父的好意,我知道了。”
……
二人相继朝前走去,剩下的只有嘉宓和谢砚之跟在身后。
府邸内云雾缭绕,依稀可见还燃着的丹炉,方才王焕之和王彦吵了一架后,那些道士已经离开,看得出来应当并不愉快。
嘉宓弯下身子,看到残余在地上的丹药,暗自有些好笑,嗤笑出声。
她转过身回望谢砚之,把小小的丹药塞到他手里,又接着道:“你信这些玩意儿吗?”
谢砚之沉默片刻,他深邃的黑眸就这样平静地与嘉宓对望,他捏了捏丹药,把它捏碎,又如同粉末一样的化在空气中,薄唇轻启:“我不信这些。”
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嘉宓不信怪力乱神,重生一次后信了点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但这种所谓的丹药,她不会信,况且之前和谢初瑶聊天,她从谢初瑶那里也了解到了一些东西。
嘉宓低声开口道:“说真的。不止你不信,我也不信这个,这些东西都是剧毒的物质做成的,吃了会对身体造成危害。”
她想起来谢初瑶说大学是读的化学,虽然不知道化学到底是什么,但听她解释了一通所谓的反应原理,也明白了那些所谓的重金属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嘉宓凑近闻了闻谢砚之指尖的粉末。
这距离太近,近得她的鼻尖都要贴上谢砚之的手指,谢砚之下意识地想要朝后退一步,却被嘉宓按住了手腕。
他怔住了,少女柔软的秀发轻拂在他的指尖,让谢砚之的心跳也加快了一瞬。
嘉宓没有意识到谢砚之举动之中的反常,而是认真地开口道:“用初瑶的说法呢,这些东西是化学反应后的产物,都是有毒的重金属,均不可服用,也就是说,不止不能长生,还会给人带来负面影响,有短命的风险。”
她这句话说得很是认真,谢砚之凝眸,刚好与嘉宓抬起来的双眸四目相对。
女孩子身上独有的茉莉香气盈入呼吸,又逐渐散去。论到香气,嘉宓素来喜欢调制茉莉香洒在身上,所以她身上的味道便是浅淡而又柔和的茉莉香味。
她顿了顿,又道:“这东西一股子香灰儿味,还掺杂着一些奇怪的感觉。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信。”
至于谢初瑶的话,嘉宓虽然听不懂,但冥冥之中知道她不会骗自己。
况且古往今来的人也没有吃道士炼得丹药能长生不老的,更多寿命短暂,和吃这个有关还真说不准。
谢砚之眸色暗了暗,又低声道:“因为自古以来大家都怕死。你以为士族子弟为何爱好五石散,你伯父又为何喜好炼丹?”
他不再去看散落在地上的各种奇怪的东西,而是平静地开口:“说到底其实是麻痹自己,因为去面对事实,比欺骗自己更难。”
“与其活在战战兢兢的忐忑里,再去为未来做谋划,世人皆喜欢为自己编织虚无缥缈的美梦。长生不老便是如此,我想大部分人都知道,自己或许不会是那个例外,但终究心怀幻想。”
“庄子曾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可惜,绝大多数人道教思想只学了个皮毛,不能学到精髓。不知道庄子所说,其实是要遵循天道,而不是违背常理。”
嘉宓似懂非懂,她沉吟片刻,又接着开了口:“其实……我倒觉得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但有些事,还是要分轻重缓急。”
她眸色清亮,浅黄色的裙摆被秋风吹起,随风摇摆,语气里带着些思考的意味:“我也怕死,是人不可能不怕。但总有些东西,比生和死更重要。就像方才谢家婶婶说得那样,她想要留在会稽郡,是因为她明白士族不应该只受人供养,满身绮罗而不为民着想。”
嘉宓声音很轻,迎着风声被送入谢砚之的耳朵里:“如果命中注定不可逃避死亡,我也要去争一争可能会截然不同的结局。”
或许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