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酒 只不过是因
临近年关。
窗外风雪漫天, 窗外的红梅又开了一支。
楚澈抬眸望向窗外,将手中的文书收拢在掌心。
更漏声又响了一瞬。
距离上次曲水流觞已经过去三个月了,那日嘉宓的神情和举止他一直无法忘掉。
他低着头去看窗前的光影, 扶额陷入了沉思之中。
又是一年新年。
她到底为什么会恨他?
很多事情, 楚澈想不明白, 只是觉得他很疲惫。
他垂眸思量, 又想起那日少女温热的唇瓣擦过自己的耳畔时轻柔的触觉。
她语气里是痛心, 但身体还是依赖他的, 该怎么说嘉宓对他的情绪?
楚澈自己也弄不清楚。
爱或者不爱,从来都不是那样的泾渭分明。而是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
他的心思目前不在政务上,总会莫名其妙的想起嘉宓。
那日过后,他其实也有见过她几次, 可每每当他试探着问起,自己到底哪里让她恨自己, 他又做错了什么时,嘉宓又只是避而不谈, 说自己喝了醉酒, 说了胡话。
可楚澈却一向是最了解嘉宓的, 她不会随意说胡话,那日翻涌的扑面而来的悲伤, 几乎要把他淹没掉。
他梦境中不断重复的出现嘉宓的身影。
好像他们在梦中一开始也是一对相爱的夫妻,她也总是朝着他笑, 缠着他, 为他磨墨,要他给自己讲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也总是抱着他不肯撒手,在冬日里他被寒气染了一身的时候, 还是深夜等他归家。
夜里他总是政务繁忙,有一夜,似乎也是这样大的雪,她取出一坛酒来,里面盛满了桂花和青梅,看得出是她酿造了很久的心意。
那夜风雪比今日,似乎只有增不减。
他的心被虚幻的梦境动摇了一下,少女柔软的身体扑进他的怀中,将自己新酿的酒递给他,又轻声道“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①”
“明由。这是我出嫁那日剩的女儿红,那天我把其他的几坛都埋了起来,先酿了桂花青梅味的,我想让你试试,好不好喝?正常其他的还可以再放很多年,酿的时间短的也不一定好喝,但你最近心情不好,总是愁眉苦脸,我不想你不开心,所以提前预支一坛给你喝。”
她语气里满是期待,坐在他的腿上,将双手环绕在他的脖颈上,在他的眉心轻轻吻了一下,又道:“朝中的事情都不值得你不开心……就算不开心,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昏黄的烛火里,少女的面庞过分的明亮,比冬日里盛开的雪梅还要明媚,嘉宓把酒杯献宝一样的捧到楚澈的怀中。
楚澈听到梦里的自己轻声的笑,又用指尖去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略带宠溺之意:“原来是怕我伤心才为我拿酒,不是你自己是个小馋猫?”
听到他这样开口,嘉宓连忙摇了摇头,她低声道:“才不是,因为酿得久会更好喝,我只是担心你,明由。”
她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朝堂之事,我虽不懂,却也知道政治斗争残酷而又诡谲莫测,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从古至今,多少人会因为想要站在权利的最高点而枉送性命,我只是担心你。但我却也说不出让你就此停下的道理,一旦开始,便只能朝前走,无论谁都是如此。”
她声音微顿,贴近楚澈的耳侧,又低声道:“我很贪心,我希望能赢到最后的人,是我的夫君,不是因为我也想要权利,我对那些本来就不感兴趣。”
只不过是因为她爱他。
仅此而已。
语罢,楚澈感觉女孩子轻柔的唇瓣覆盖上他的薄唇,略带苦涩的青梅桂花酒被渡入他的口中。
红烛昏罗帐。
他听到自己难以抑制的喘///息声,而后他抬起头去,望向面前的嘉宓,才知道方才那桂花青梅酒里,为何回味甘甜后,又透露出丝丝的苦味来。
左不过是因为她在哭。
那时他也年少,不懂自己的小妻子为什么哭,但却总归是舍不得要她难过,他用拇指一点点擦拭过嘉宓面庞上滑落的泪水,又温声开口去问她:“阿宓……你又为什么要哭?没事的,你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
楚澈很少有这样郑重其事的去承诺过什么,只是这一次,他把嘉宓揽入怀里,又低声开口道:“就算是为了你,我也会努力的好好活下去,不会让你担惊受怕。”
那恐怕是他这一生喝过最好喝的桂花青梅酒,从那以后。
再也没有一种酒,是当年的味道。
*
漫长的回忆终于脱离,楚澈收敛心神,望向自己的书桌。
桌面上,是一封桓瑾给他写来的信,刚托许之可为他送来,楚澈低头划过信笺,借着摇曳的烛火,将信笺上的字一字一句读过后,又重新放在桌面上。
他将信笺收拢起来,听到敲门声响起,楚澈微微抬眸,接着道:“进来吧。”
来人风尘仆仆,端得是一番武将的气质来,身形高大,肃杀的风寒之气明显,他鬓发处还带着点点霜雪,他躬身施礼:“末将李信叩见七皇子殿下。”
李信是他从太原王氏王充手中救回来的人,派他去带领了他的铁甲玄军,这支队伍,其实楚澈也是有心培养,并不像其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十二岁时便自请入军,沿着故地收留了无数流民,骁勇善战,并加以特殊培训,培养出了自己独特的一支流民军队。
且都是以死士的标准对待将领,给予他们最高规格的恩赐,所以这群铁甲玄军的将领们都心甘情愿的对楚澈好。
虽然被收编在了北府兵之内,可实际上都是楚楚在北府兵的眼线。
李信之所以会被他派去执掌铁甲玄军,无非是因为他的才能,虽然从底层做起,可他又的的确确是位能力出众的将领。
楚澈把自己看的书放在桌面上,抬起头温声道:“李虎贲来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将李信迎进房门,又命人把火盆端得更近了一些,在暖炉里温了一盅酒俯身端了出来,低声道:“外面天寒地冻,李虎贲多日辛劳,该吃杯热酒暖暖身子。边境北伐辛苦,又收复失地,还有孙蒙卢一的事情要管,实在是太过奔波了。”
见到楚澈奔波,李信连忙想要用手去制住他,又低声连连摇头:“七殿下万不可如此……这是折煞臣下了。”
身为臣子,本不应接受皇子如此礼遇,哪怕楚澈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也是君,而自己是臣,李信当然是诚惶诚恐,这么大的礼遇他心底里觉得受不住,更何况他有感于楚澈的赏识,知道楚澈为什么要救他一命,王充谋反,身为部下本该遭到牵连,他选择投奔楚澈,背主投诚,是知道楚澈到底想要什么。李信从军多年,他是知道自己要报答于楚澈。
楚澈听闻李信的话,笑着摇了摇头,他把酒杯放在几案上,倒了一杯热酒递给李信又道:“并非折煞你,只是你的确有功于社稷,这也是李虎贲应得的尊重,孤若不如此待你,岂不是寒了你的心?”
风雪声不绝于耳,楚澈循声朝门外看去,望见一盏又一盏漂亮的红灯笼悬挂在府中,辞旧迎新,但在这样的雪天,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他摇摇头,顿声道:“这个年还太平,但年后的扬州,恐怕又要翻了个天。”
烛火晦暗不明,楚澈的身影被斑驳的烛光拉得很长,他低下头去,闻到清酒淡淡的香气,听到李信这样汇报道:“殿下所料不错,听闻孙蒙已经重整旗鼓,朝着会稽郡进发,意图占领会稽郡,若是会稽郡不保……那。”
言外之意便很明显了,楚澈其实等的也是这个机会,因为桓越意图北伐,现如今全部心思都放在北伐上,而孙蒙卢一的叛乱里,会稽郡t?如果出事,那么势必要派出人去平息这场战乱,光是楚凌和楚灏那样的蠢货,不足以能将北府兵调动,除了总统帅外,还要有人去实施其他地方的围剿。
到最后总要有人去处理。
谢砚之倒是可用之才,但以目前的形势,恐怕楚凌和楚灏也不会愿意放权给他,错误的决策一旦产生,那后续的事情,便可以由他来解决了。
他轻轻抬眸,又低声道:“会稽郡有向朝廷上书求救吗?”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打量的意味。
风声仍然在呼啸,李信犹豫半晌,他也知道,这里没有人会听到,良久他才低声道:“王内史他,迟迟没有向朝廷上书求救,孙蒙的军队很快就要兵临城下了,桓大将军和吴王殿下还有六殿下也什么都没说,圣人更是沉迷于丹药……无人关心会稽郡的死活,倒是王谢两家的王焕之大人和谢太傅担心此事,可是光他们两个担心可能无济于事。”
这句话说完后,窗外的雪顺着露出缝隙的窗户飘了进来,楚澈微微一笑,又添了一杯酒,复而低头思索:“早就知道会如此,叔父他……在之前甚至还上书给朝廷,想要缩减州郡的兵队,一心只有买官卖官和剥削地方军队的心思,他如果想帮王家才是令人吃惊。之前叔父也忌惮太原王氏王充拥两州军队,所以一心想下旨铲除,王充叛变之后,这两州军队被桓越吃掉了,所以其实他的算盘还是落空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想壮大自己的势力。”
关于会稽郡的事情,其实楚澈早有预料,方才他接到桓瑾寄给他的密信,其实也与会稽郡的事情有关,王彦现在马上孙蒙的军队要兵临城下,他非但没有有所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王谢一族的子弟……
举贤不出世族,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制度上的错误。
稽颡跪咒,画符撒豆,扬言已经派遣鬼兵驻守于会稽郡各处一事,简直是无可救药。
平时连日常政务也要靠道术去抉择,认为符咒可代兵甲,现如今没人能救会稽郡的百姓,他们只能被迫如同其他战乱中丧失生命的人一样,等待命运给他们写下的结局。
窗外的雪连绵不绝,落在手心中又很快化开,墙角的红梅悠悠的香气飘进鼻息,楚澈站在窗前,他披着狐裘,将窗户打开,望见被霜雪打弯却仍然不改风骨的梅花,又接着道:“人人都羡慕岁寒三友,却没有几人真能做到岁寒三友的骨气,若是朝中的臣子都能如此,天下也不会大乱如此了。”
李信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铁甲玄军虽然现在明面上是归楚凌与楚灏,但实际上心思还是归属于楚澈,他低声道:“殿下……臣属们会竭尽全力,想办法到时候让您再重掌军权。”
楚澈埋伏了这么久,其实为的也是这一刻,等到无法调动他的铁甲玄军,又不得不用兵之时,无论如何楚凌都只能向皇帝上书,求楚澈再回来带兵评判,他本也不是什么傻子,冷宫里面不被爱浇灌长大的孩子,很多事情,其实总比别人筹划的更为深远。
他只是端起酒杯复又饮入口中,低声道:“今年的江南,冷得有些出奇了。”
李信听到他悠悠的叹息,又听到楚澈接着道:“孤还记得山少傅说,为国者不可以忘战,当年晋武不听此言,由此宗室相残,中原生灵涂炭。魏削宗室而权臣篡,晋封同姓而骨肉残②。十六年的混乱局面,终究还是难以收场,其实无论是宗室亦或是臣子,总要有一个制衡的状态才行。”
身为帝皇,楚景一心想扶持楚凌,因为是宗亲,是骨肉同胞,总觉得扶持宗室就可以断绝掉朝臣势力在朝中局面的影响,却忘了,宗亲本身也是政治平衡不稳定的来源。
朝堂上的势力最讲究一个制衡之道,地方权力大了不可,宗室权力大了也不可,所谓中///央集权,总要有自己的制衡所在。
帝王不可能永远英明。
以臣子权力制衡于帝王,又怎么能够有微妙的统一?
楚澈想不通,也想不明,但他总要尝试有不同的开始。
他今日想坐在权力的最高点,但又不止是因为自己贪心,而是因为他想要名垂青史,也结束这个乱世。
“殿下……”李信拱手道:“会稽郡那边?”
“孤不会插手。”他沉声道:“也无法插手。只能等待会稽郡沦陷……叔父和桓大将军才会有所表示。你且安心去等,谢家那边谢太傅也不会让谢砚之坐以待毙,恐怕会稽郡沦陷,便会想办法要他去带兵收复会稽郡。”
李信明白了楚澈的意思。
因为会稽郡的大部分良田也有陈郡谢氏合并的私家庄园,也有谢氏的无数珍宝,谢令姜也在那边,总不会坐以待毙。
他俯身再拜道:“殿下,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