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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凛冬 寒冬的开始

    第68章 凛冬 寒冬的开始

    爆竹声震耳欲聋。

    晚宴时, 王焕之抬眸望向从外地回来的两位兄长,叹息出声:“转眼又是一年,可眼下却越来越不太平了。”

    王旸抬眸看了一眼他, 接着道:“我许久没有回来, 建康城中的局势看来又变换了很大, 说句实在话, 孙蒙的事情折腾了很久, 也不知道到底该谁去处理, 三哥那边。”

    几个人面面相觑,王询轻笑出声,又低声道:“会稽郡的情形你我如今都是知晓的,以五郎的秉性, 恐怕还在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都已经说了几次了, 而且十一郎也提了,他就是不听, 七郎你也评评理。”

    “还好母亲身体不好, 困倦先行回去休息了, 问起五郎,我也只说他是会稽郡情况暂且不分明, 无法擅离职守,若是知道了可能有的后果, 她恐怕又要伤心了, 毕竟二郎没了之后,她就一直释怀不了。”

    听到这里,王旸望了一眼面前的酒杯,又低声道:“这几个月孙蒙也没有消停过, 他已经早就盯上会稽郡了,前几个月十一郎不是去了会稽郡么,你怎么看?”

    他又抬眸道:“桓大将军北伐的事情恐怕也拦不下来了,上次北伐失利后,他一直耿耿于怀,想要进行第三次北伐。朝廷中反对的声音虽然不胜枚举,可他却一意孤行。哎,眼下真是多事之秋。我虽然人在梁州,却也接到了要派兵响应桓大将军的号令,想来兄长亦然。”

    那的确不只是王旸接到了消息,桓越还想消耗王询手中的兵权。朝廷博弈之中,各方都是精于算计的人,太原王氏的王充明白之前太原王氏虽然也是一方望族,掌两州兵权,但到底桓氏是忌惮他,要他出兵北伐,讨伐不利是死,讨伐利更是消耗他的兵权,要太原王氏在朝堂上无所仰仗,王充不傻,决定拼一把。

    结局最差无非是他自己的妻子俱死,若事成,便是另一种结局。

    太原王氏的其他人早就在王充的秘密授意下,提前为自己想好了开脱的办法。

    眼下反对大临皇室的大臣日益增多,士族们也互相回护,彼此早就是心照不宣,很难真心去谴责太原王氏。

    故而事发失败后,王充自己的孩子和夫人被朝廷诛杀,但其他人也只是得到了贬职和罚俸以及暂时远离朝堂的处理,并未受到太大的牵连。

    自从王充叛变被抓后,孙锁也筹备叛乱,却没成想被时任会稽内史的谢冀告发,因此丧命,而后孙蒙带着剩余的部下逃亡舟山,现如今的情况就变成了他已然成了气候。

    谢冀离开会稽郡后,接任会稽内史的人便是王彦。此前孙蒙已经消失匿迹了一年半,谁料想又重新横空而出。

    知道王旸是在问自己有关于会稽郡的事情,王焕之扶额,又低声道:“该劝的t?都劝了,可是三哥不听,现如今谢家都和五斗米教势不两立了,毕竟孙蒙作乱的确是真的,那五斗米教的道人诓骗于三哥,我如何劝他都不听,我也,哎,实在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了。”

    他看了一眼王旸,又接着道:“你和二哥大抵都是接到了朝廷的明文,桓大将军处理结束王充的叛乱后,太原王氏的兵力现如今已被抽出,他现在是想再度消耗我们家的兵力,孙蒙和卢一的事情在,他强逼琅琊王氏去全力支持北伐,恐怕也是不成的。但现如今还有一件事,便是,因为姻亲未曾妥协的关系,还有我们不愿支持北伐,而会稽郡三哥又执意不上书请求支援,我这边再如何劝说,桓大将军也不肯让圣上写圣旨派其他州的刺史去救援,眼下会稽郡只能说是孤立无援。”

    王彦做的糊涂事已是让王焕之头疼不已,他深知会稽郡危在旦夕,已经有人通知了王彦,想必不日孙蒙的军队便要兵临城下,只是他还不紧不慢,这般他倒也不知道具体如何是好,未有调令在手,谁都不可以擅离职守随意出兵,就真要这般眼睁睁去看着会稽郡沦陷。

    可就算说得再直接,王彦本人不放在心上也无济于事,就算现在马上开始积极采取措施,半月的时光,恐怕那些怠惰习惯了的军士,也不能救得了王彦和会稽郡。

    王询垂眸思索片刻,又接着道:“五弟说的对,只是现在我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毕竟三弟他,哎,真是一笔糊涂账。内忧外患,又何时才是尽头?”

    “出镇在外的这段时间,虽远离建康,但整个朝廷的情况我却也是知晓的。桓大将军那边……北伐恐迟早也是拦不住。只看他赢还是不赢了,第一次用殷牧牵制他,败北而归。第二次粮草断供,这一次又不知结局如何。”

    听闻此言,王旸又接着道:“二哥现如今也应该明白,桓大将军不能赢。如果他赢了,北伐取得战略性成果,再成功迁都,他是要改朝换代的。至于孙蒙的事情,我也听闻了最新消息,只短短三个月而已,他已经去转攻山阴县了。”

    “上虞也是会稽郡的一部分,山阴更是重中之重,我听五弟说上次去还没什么大碍,现如今却……哎。那孙蒙简直无恶不作,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若是会稽郡沦陷,那么谢氏派兵的大抵是谢源,他之前是任过徐州刺史,也有过领兵抵御强敌的先例。”

    王焕之微微蹙眉,似有思索。

    几个人讨论了半晌,他只愈发的觉得心乱如麻,他自己知道领兵作战也实非易事,谢源现如今也领了征虏将军,之前平了王充的叛乱,朝廷想必也对他寄予厚望,觉得他是士族里还有指望的人。

    但就怕他志得意满,王彦是蠢,而谢源,也可能轻敌。

    “不知道谢太傅会怎么看。”王焕之顿住,又低声道:“他之前是被桓大将军重新请出来任职,桓大将军其实还很信任他,士族派代表,那确实会是谢源,可是…”

    就怕他陷入经验主义。

    王焕之倒也想得过且过,不去想那么多,可是整个琅琊王氏的重担压在他头上,他也想尽可能少的要家族出事。

    大权在握,却时刻如履薄冰。

    *

    嘉宓在另一旁坐着,虽然看不清他们到底在讨论些什么,不过,却也能隐约猜出。

    朝廷中的事情,是基本不怎么会让女眷知晓并参与的,嘉宓心不在焉的吃了一口鱼,一旁的堂姐王婉茗看了她一晚,又问她:“九娘怎么吃不下去,还往叔父和兄长他们的方向去看?是因为没回会稽郡想家?”

    听到她这样问,嘉宓顿住,摇了摇头,又看着碗里的牛肉,顿声道:“倒也不是因为想家,只是我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堂姐今年除夕陪四伯回到建康,还何时再跟着去往梁州?”

    按常理来说,王婉茗确实要跟王旸回去,但她今年大抵就不回去了,她思索半晌,开了口:“我估计不会回梁州了,父亲会让叔父做主,让我与表哥成亲,可能年中就成亲。”

    她比嘉宓年长三岁,今年也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士族女郎也是适婚的年纪,在此刻成亲也实属再正常不过。

    只是嘉宓也愣住了。

    她微微垂眸,一时间重生半年,很多事情竟也忘掉了,差点忘掉,王婉茗是在她十四岁这年成亲。

    楚沉今年十九岁,王婉茗十七岁,年纪倒也合适,其实起初王皇后是想等嘉宓及笄再嫁给楚沉的,谁知嘉宓不愿意?

    所以联姻过去的女眷便变成了王旸的女儿王婉茗,她对此其实没什么太大的看法,在她的心里,无论嫁给谁其实都是一样的,因为士族子弟和女娘们的婚事,通常都无法做主。

    她垂眸看向嘉宓,又低声道:“九娘,我从未想过什么,其实我无论嫁给谁都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对我的婚事从来就没有期盼。能遇到喜欢的固然是好,可是士族的联姻,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感情基础,是盲婚哑嫁,对于表哥,我心里的看法大概是,就算不嫁给他,嫁给别人,恐怕也是没什么区别的。你喜欢七殿下,有真心喜欢的人,并且愿意嫁给他,已经难能可贵,我恰好嫁给谁都没区别,所以,替你嫁给姑母的儿子也正好。”

    嘉宓心头微沉。

    她听到外面的炮仗声渐停,将筷子放下,复又看向面前容色平静,并未露出一丝异样的王婉茗,心里忽然有些愧疚。

    可是其实嘉宓心中也清楚,身为士族中人,从来都因为身份而不自由。

    琅琊王氏的女儿也必须有人要再嫁给楚沉,她不愿意,所以就是王婉茗了。

    就如同王曜也未必愿意娶桓氏女,他也从未见过桓越的女儿,可是,很多事情总是由不得自己做主。

    王焕之已经对她够纵容了。

    但假使一旦涉及到王家的利益,恐怕也不是王焕之一个人说了算了的。

    嘉宓怔愣了片刻,才低声回应道:“六姐,我……你留在建康,是不是很快皇家就要下聘礼定亲了?”

    听她这样问,王婉茗点点头,又道:“是啊,最近王氏就有三桩喜事了,总归是过了年,半年内估计都会成。这也没什么值得提的,没了门阀的郡望,我们也什么都不是,男婚女嫁本来就是看运气。没有过期待,自然不会失望,很简单的道理我都懂。”

    “之前会稽郡的上虞县沦陷了,眼看着孙蒙的军队又要攻打到了建康。”嘉宓低声道:“六姐知道此事吗?”

    见她这样问,王婉茗或多或少也明白嘉宓到底是何意,她轻声道:“自然知道,其实眼下三伯那边,我父亲也知道会出事,但……无论发生了什么,就算三伯那边全家覆没,这边的亲事也会照常举行,不会因为三伯那边出事就更改,毕竟是早就定好了的,谢家婶婶那里,她每日操练数百军士也很是辛苦,只能祈祷会稽郡无事,若真出事了,恐怕也是天意。”

    听到这里,嘉宓的心里其实很是沉重,她方才也听见了几句父亲的意思,之前王玄知同她聊天的时候也有讲过,此次若会稽郡当真沦陷,会被派去委以重任的人大概有被收回北府兵的,楚澈组织的铁甲玄军的军队里的李信和陈郡谢氏的谢源。

    谢源是谢砚之的叔父,也是现如今谢家在军队历练多时,有一定军功的人。

    这回去会稽郡平叛,离开建康,谢砚之恐怕也会同谢源一同前去。

    厅堂里的王氏子弟们大部分还在推杯交盏,以诗文书法会友。

    却无人关心战乱。

    嘉宓微微阖眸,复又沉重的叹息出声。

    炮仗声遮盖住了喧嚣,大雪亦埋住了混沌。

    嘉宓走出门去,立在雪地里。

    她的指尖抚弄过凌乱的寒梅。

    知道这一切也不过是寒冬的开始,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