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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生变 你是位值得

    第69章 生变 你是位值得

    十三日后, 会稽郡山阴县。t?

    还未到正月十五,也没有出正月,两日后便是元宵节, 本该张灯结彩, 整条街上的气氛却可以用肃穆二字来形容。

    天色低沉, 守城的将士神情懈怠, 打了个哈欠, 而远处的会稽内史府邸中, 升起了缕缕青烟。

    会稽内史王彦身着道袍,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跪坐在静室中,静室上挂着的是道祖的画像, 他摆设了贡品在桌面上,口中念念有词。

    王彦不着官服, 在府邸里成日做道士装扮,连同四个儿子也被养得懈怠许多, 两个女儿也一并是养在会稽郡的。

    家中一共六个孩子, 几乎都已成婚。

    每日养尊处优, 都不通事务,早就被士族怠惰的性子与王彦这个不务正业的父亲养歪, 也认为王彦所言极是,觉得他们不会有问题。只有谢令姜还在提着长枪去练兵, 带着数百领兵, 不敢松懈。

    而王彦则忙着写祷告的文书,和虔诚叩拜。

    整座静室里铺满了经幡与符文,王彦俯身反复叩首,又在地面上摆了一大堆的颜色各异的豆子, 明显是想要请鬼兵前来助阵。

    今日又下了雪,这两年扬州的雪都不算太少,会稽郡尤为如此,山阴县一直都是琅琊王氏的人长期驻扎扎根的地方,不只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亦在此长期拥有大量田户。

    实际上这里已经有了士族的文化血脉,会稽郡也是扬州所有郡里的军事重要基地,王彦本应勤奋练兵,将会稽郡武装起来,但他在谋士与夫人甚至是族人的劝告下,仍然我行我素。

    他信奉五斗米教的道人教给他的术法,认为危难之际必定会有道宗舍身相救。

    王彦俯身拜了又拜,将头郑重其事的磕在蒲团上,又屏气凝神开口道:“愿真人保佑弟子,祈祷会稽郡能平安渡过此次劫难……赐予弟子天降神兵,可护会稽郡一郡安宁。”

    他低着头,虔诚地又上了三炷香,静室里满是檀香的气息。

    王彦从静室中出去,命令府内的小吏在院子里散满豆子,又点燃符咒,将整座院子点燃成通天的火。

    大雪从天上落下来,白茫茫的一片,而天空中是乌压压的一片,虽然是白日,却好像临近暮色时分那样黑沉。

    漫天的火术也无法遮盖遮天蔽日的黑。

    恍惚之中。

    城楼处的战鼓声被敲响,王彦还在醉心于驱法之时,有人连滚带爬的敲响了会稽内史府邸的大门。

    接二连三的敲打朱门的声音,让王彦正在实施的术法停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剑,暂停了练法,又派手底下的人去开门。

    那人好不容易进来,神色慌张,见到王彦直接跪倒在地:“大人……大事不好了,大人您…怎么还!”

    一时间有些没头没尾,小厮本就上气不接下气,见他这个模样,王彦顿了顿,轻慢的开口道:“做什么这么慌张?没看到本官在钻研道术,以图抵御外敌?”

    “不是啊,大人,那孙蒙已经带人攻打到城门口了,很快便直逼府邸,大人,您赶快去看看吧,别再弄这个了!”

    小厮的神情慌张,身上已经带了血气,王彦顿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踉踉跄跄起身,而后道:“召集人马,速速陪本官去应战,另外,山阴城门外的具体情况到底如何了?”

    哀嚎声不绝于耳。

    王彦心里猛地升腾起一股不好的直觉来,他强行撑住身形,又低声问道:“贼人叛军,何以到来的这样之快?”

    他是没想到的,这么快便接二连三攻破数道布防,总不应该如此迅速?

    王彦强撑着精神,复又开口道:“本官请的道长大师人现如今在何处?之前不是能给本官演示好撒豆成兵的神迹吗,速速去请道长过来。”

    扑通一声又是猛磕头,小厮声音里带着绝望:“大人,道长早就人去楼空了,现如今的会稽郡只有我们了,夫人已经带着亲卫去护院了。守军们也毫无防备,纷纷弃城而逃,大人……您说眼下到底该怎么办?”

    城内的百姓已经四处流窜,到处充斥着血腥味和兵刃声,王彦顿了顿,慌慌张张跑出去道:“告诉几位公子,备马!快逃!”

    他从未有过这样慌张逃窜的时刻,王彦起身上马,已经来不及多想,迅速疾驰而去。

    几个儿子也从睡梦中惊醒,慌忙带着家眷跑路,却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做。

    *

    城内尸骨满地,血流成河。

    谢令姜手持兵刃,还抱着外孙,几乎已经要精疲力竭。

    她只有数百人的亲卫,而孙蒙却带了上万人的军队。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可怕的事情是,他攻陷会稽郡,几乎不费一兵一卒,由于王彦平时的松散,士兵们从不上心于军事训练,遇到危险时,只会望风而逃,抱头鼠窜。

    守军毫无防备,无数军士在逃窜过程中被诛杀,而会稽郡的百姓,更是惨得不忍直视。

    无数百姓已经惨遭杀害,并且逼迫他们的孩子沦为天师道的奴隶,强迫他们加入五斗米教,孙蒙的属下们杀人不眨眼,但凡不同意加入五斗米教的人,便会被当街捅死。

    方才谢令姜亲眼看到十几个不肯入教做傀儡的普通会稽郡百姓,被他们的军队一刀捅入胸膛。

    瞬间命丧黄泉,尸体被捅烂,血流成河。

    谢令姜的怀里还抱着外孙,带着外孙同孙蒙的手下去作战。

    她其实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喧嚣声,所以马上召集亲卫来作战,两个女儿与女婿亦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被捅死。

    她心痛到无法呼吸,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做。

    几乎要痛不欲生。

    但谢令姜不敢放松警惕。

    在目前的情况下,她自己深知,孙蒙的军队没有人性,他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便是摸准了王彦会受方士,从而影响怠惰于武装巡逻和训练的性情。

    从她丈夫死活不听劝告的那一天,谢令姜便已经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她没想到,到的会如此之快。

    四周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包围在谢令姜身前身后的敌人数不胜数,她周围的亲卫都已经被冲散,只有她,仍然举起长刀,未曾放松警惕。

    哪怕她知道此战必败,是凶多吉少,但她死……亦要死的体面,死的庄重。

    她并不想做士族里那些耽于享乐的存在,即便谢令姜身为女子,她也觉得自己能靠自己的能力和毅力去保卫会稽郡。

    从做好这个与会稽郡共存亡的准备以后,她就想到了死的可能。

    女儿与女婿也直接死在她的面前。

    但她明白,她来不及伤心,现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量诛杀更可能多的贼人。

    哪怕失败已经注定,也绝不能放下兵刃,做束手就擒的羔羊。

    孙蒙到场的时候,刚好看到谢令姜在此处挣扎的模样,他轻声嗤笑出来,傲慢的坐在那边,静静等待一场全方位的屠杀。

    一旁的卢一看着身旁的孙蒙,接着开口道:“姐夫,这谢家女,倒颇有几番胆色……年近五旬,尚可提刀斩杀我们的信众,但她寡不敌众,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倒是比她那夫君强上许多。”

    在进入山阴县前,其实五斗米教内部早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那个道士的团伙也是孙蒙派来的,意图是麻痹王彦的思维,他信奉天师道的五斗米教这件事情,其实孙蒙和卢一早就知晓,所以借着王彦的弱点弄了一出大戏。

    谁能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居然如此顺利。

    王彦还就真就不设防了,从攻破城门再到彻底占领整座城池,不过短短三日。

    他的信奉道术最终无法成用,导致王彦也只能抱头鼠窜。

    孙蒙看了一眼其他人,又接着回应卢一道:“这老太婆倒是个有胆有识的,现如今整座城池的人都已经尽在掌控,可她却还负隅顽抗,女儿与女婿死在她面前,却还能抱着孩子和我们对抗。也是难得有骨气的士族女子。对了,王彦和他那几个儿子抓到没有?”

    话说到这里,卢一又接着回应道:“现如今会稽郡全郡以及下辖所有县的要塞都已经被封锁,王彦那个不成器的老东西,就算逃跑,也跑不了多远的。”

    他们二人正在讲话的过程中。

    谢令姜已经精疲力竭,她几乎要站立不住,身上已经沾满了血迹。

    身上受了无数的伤,遑论谢令姜还要抱着一个孩子,孙蒙慢条斯理地突破层层部下,又走上前去,高声道:“谢夫人,你已经拼命厮杀了数个时辰,毫无抵抗之力了,你女儿和你女婿也都死了,怎么样,你还要接着抵抗吗?如果你肯放弃抵抗,入我教中,或许我会考虑饶你性命。”

    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尽数被雪染红,谢令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她神色凝重,哪怕创伤和亲眼看到失去孩子的t?双重打击下,她依旧是凛凛傲骨,半晌,孙蒙听到她一字一顿道:“我不投降,誓死不投,我不会做对不起谢家的事情,我是陈郡谢氏的人,我的父亲也是在大临和大燕的战场上立过功的人,我不会折辱我们陈郡谢氏一族的门楣。”

    谢令姜并不会像她的丈夫一样愚蠢,她有着自己的坚持,她深知孙蒙和卢一为人的残忍,他们能那样对会稽郡的百姓,像碾死蚂蚁一样杀害她的家人,想必本身也不曾想过给她活路,但就算会给她活路。

    她也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谢令姜有着士族女的高傲,哪怕已经年近五旬,她却还是想要坚守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事情。

    “呵。”孙蒙只是拍了拍手,又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谢令姜的挣扎。

    因为他自己心知肚明,现在的谢令姜不过是强弩之末,而他很喜欢看到这种人垂死挣扎的快感,这会让他心里有一种隐约的成就感。

    他闻着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低低笑了出声,而后远处跑来的兵卒高声呼喊道:“教主!报告教主!方才已经成功找到了王彦和他的四个儿子,在城北的小门想要逃窜出去,但是被教众们联合抓到了。属下们已经听从了您的指令,抓到了王彦和那四个儿子的同时,就将他们原地处死。”

    “这是他的遗物。”兵卒将那块刺史令牌递给孙蒙的瞬间,谢令姜从人群的缝隙中窥见。

    她看得出来不是作假。

    现如今,她的两个女儿死了,四个孩子也没了……

    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杀掉了。

    谢令姜的手心攥得紧了又紧,周围环绕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她高高举起了刀,又手刃数人,终究是无力再支撑,倒在了地上。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会被捅死的时候,谢令姜听到孙蒙号令的声音:“停下来,把谢夫人押送上来见本尊。”

    身为五斗米教的教主,孙蒙自号为真人,自然是要叫自己本尊的。

    谢令姜紧紧把还在哭泣的外孙抱在怀里,她抬起头看向孙蒙,目光坚韧:“孙教主想说什么?我夫君和孩子都已经被杀,现如今也要杀了我,对么?”

    “我很好奇,谢夫人如何看待你的夫君?”孙蒙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着倒在地上,抱着孩子的谢令姜,接着叹息出声:“你能坚持这么久,实属罕见。”

    “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①”她又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作孽,却害死了无数的百姓,亦害死了自己。如若孙教主还想让我投降的话,我不会听从,要杀便杀,不过一条烂命。”

    空气中片刻的沉寂。

    而后孙蒙哈哈大笑出来,又接着道:“我不会杀你,谢夫人。”

    “你是位值得尊敬的女子,与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