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局势 比用兵更难
“大燕灭亡了……又建立了一堆势力, 北方分裂了?”
郗恽拍了拍谢砚之的肩膀接着道:“这是好事啊……这说明我们有可乘之机了,桓大将军恐怕也要趁此机会,抓紧北伐了。”
“但眼下多事之秋, 我们这边自顾不暇, 又有什么精力去挥军北上?”谢砚之顿了顿, 看向郗恽手中的闲书:“难为你还有心情看这个, 刚才还是跟我谈朝政。”
郗恽谈朝政, 也不过是觉得这事对他好玩有趣, 身居高位这事,其实他只觉得是士族子弟理所应当的,他平时不爱舞文弄墨,亦不醉心清谈, 但了解政事却可让他当做闲暇快事。
“哎,这没什么, 郗家在我曾爷爷那辈执掌京口四十余年,最后不还是丢了?高平郗氏的我, 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朝堂上的事情, 我多数时候只当消遣,因为早就想得到, 所以不会那么难过。你看我郗家几代掌权身居高位的十几个,每个都很差, 这样比起来, 我倒也不算不十分上进。”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些揶揄自己的行径在里面,因为郗恽本来也知道,郗家除了他曾祖以外,几乎都是坐在前人的肩膀上享受生活, 早就失去了当年的那份骨气,他也知道,郗家丢了军事战略地位的事情,在朝廷中日益受排挤,纯属是自己不争气。
他一向都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郗恽今日知道过几日要去王家定下过门的时间,故而清晨便来找谢砚之闲谈,要拉他跟自己一起去。
来的时候这人怀里还揣着本话本,谢砚之起初没注意,等他坐了会儿才发现话本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谢砚之打量了一下,又接着开口道:“你倒没必要那么说自己,上次曲水流觞时也大可不必说自己是<田舍郎>,明知道他们是在取笑你,你又。”
听到这话,郗恽只是无奈摇摇头:“这也没什么,就跟他们取笑你差不多,他们取笑你,是因为觉得你是从乡下被没文化的百姓那里被抚养长大的,就算被谢太傅带回来,也不是纯正的世家子弟。”
“你肯同我玩,其实我也挺开心的。”郗恽轻声道:“其实郗家地位也挺尴尬的,由于我曾祖是靠着流民帅发家,他活着的时候虽然我没见过,但听我父亲说,曾祖是个很有智慧的人,深知郗家应该以何为本,只不过郗家后人也大多愚钝不堪,我也是其一。一方面又想融入士族,一方面又被士族讥讽不会清谈,有时我觉得我们家的人也有些毛病。就像明明知道别人看不起我们,还非要和王谢联姻。”
他的语气里,其实也是惋惜和对自己地位的痛楚,郗t?恽和其他士族子弟都相去甚远,他为人也是士族里难得清醒的人,他知道谢砚之为人的才华,也明白,或许他会是改变这个世道的根本。
郗恽抬眸,复又低声道:“堂姊从小经常来我家玩,于我而言,其实也与亲姊无甚区别,我幼时有一位姐姐,但很小就去世了,所以父亲也很关怀她,因他官位最高,故而伯父嘱托他出面去王家定亲。其实郗家大家族里孩子也不胜枚举,只是母亲身体不好,也不易怀孕,所以后面,便没再生育。放眼郗家上一辈我的叔叔伯伯们,也都是一笔烂账,纵然我父亲的三公之位,日后也未必会一直保得住。朝堂上都是要靠家族实力说话的,然而郗家已经不复从前。”
他声音有些落寞:“我其实也是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郎君罢了,这辈和爷爷的孙辈排我行五,若是郗家整个家族,却是有几十人的,但这几十个郎君里,呵,不提也罢。”
听到他这样说,谢砚之沉默了片刻,而后黑眸直视着他,又接着道:“郗恽,你已经和其他士族子弟不甚相同了,不必这样贬低自己。说到底,无论是什么身份,都只是一个身份而已,祖辈们的荣光,未必真可得百年顺遂。”
他低声道:“谢家的身份,对于我,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可我的确是谢家人,所以也要为谢家考虑。但就算不是,我亦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自卑,哪怕他日谢氏不复今日荣光,我亦会坦然面对。”
因为谢砚之不会以自己的身份而感到尴尬和纠结,他向来都是坦然的态度,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在陈郡谢氏里,会被大多数的人非议,他依旧不会在意那些侮辱性的词语。
其实解决的办法也有很多,只要他积极融入那些人,他的才名便可说明一切,但谢砚之并不愿意如此。
郗恽看向谢砚之平静的神色,心底有几分钦佩,把话题转到别处去,把那本话本放下,又笑道:“你别看这本话本,这话本是讲大燕分裂以后的事……哎,这内容可太野了,你肯定爱听。”
“这本书,你到底是在哪里买回来的?”见他顾左右而言他,谢砚之倒也好奇这本书的出处,能把这些事写的这么详尽的,应当也是个奇人。
“你说这本书呀?”郗恽思考了一下,又接着道:“谢初瑶给我的,她说这种野史虽然野,但是够劲,除了书里写的,她还给我讲了讲燕国内部分裂更重要的可能原因。应当是从北边买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寻来的话本,还挺有趣。”
话本的边缘已然有些变厚,能看得出这本话本已被人翻阅了多次。
“苻离你知道吧,哎,就那个……”郗恽顿了顿又道:“这几年朝廷没怎么关心北方那边的事,谁承想十几年里发生了不少变化,北方分裂了,还有苻离晚年养的小情人的手笔。你说他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代豪杰了……怎么就。哎,想不通。”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谢砚之先前对这件事情也有所了解,便不会再追问。
谢砚之回忆起大燕的情况,思虑片刻,便开口道:“苻离也算自作孽了……他和大临作战后失去优势局面也是难免的。只是,不谈立场的话,当年也算十分优秀。他这几年确实是有些昏庸,但他意图统一全境,是位有作为的国主,不过,苻离忽略了大燕内部分裂势力和明争暗斗,又宠信被他灭了国的情人,国内又喜欢听阿谀奉承,不再像青壮年时那样兼听则明,这个后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但被自己信赖的部下杀死,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不得不说是荒唐而又可悲。
郗恽对这件事情其实也乐得讨论,总比清谈让他更感兴趣,他接着道。
“哎,说真的,不提大燕分裂后的事,就拿我们大临来说,总的而言也是一通烂账,三天两头有人想要造反,建立新政权,诺,掌权的人也都不怎么样,比如吴王殿下,买官卖官,又枉顾百姓的生死,士族们也只知争名夺利,长此以往,确实让人头痛。”
说起王充与楚凌,其实也是楚景扶持的,王充是楚景最宠爱的王贵妃的兄长,太原王氏便因此深得器重。而楚凌,又是他胞弟,楚景总觉得会比别人更靠谱。
庾氏在楚景幼时因为庾太后也深得宠信,但到底时过境迁。
王充见大临皇室衰微,楚凌把持朝政但却让朝廷乌烟瘴气,而起了谋逆的心思,但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因为胞妹深受宠爱,太原王氏的其他人倒是没怎么受牵连了,这件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楚凌虽是楚景面前的红人,也因为所谓的“以正君听”暂时交出权利,所以目前朝中的局势便是如此,但楚凌又不会永远这样,他本就是个奸诈的人,眼里只有对权势的渴望,而不曾考虑过江山社稷。
“至于吴王楚凌……”谢砚之沉声道:“他也委实是个小人。”
“那可不是……你祖父先破了大燕,马上就逼他把军权交出来了,他要是有能力也就算了,可偏偏没什么能力。不过,桓大将军眼下还能制衡吴王殿下,但,我最近听说他身体也是不好了,昨日你去朝堂,是不是也发现他咳血了?真听说他也就这两年了。京口先是在太原王氏王充那里,被皇帝扶持制衡几大世家,谁知他这人谋反了,又用谢源来平定战乱。总而言之就是,这些事剪不断,理还乱。”
桓越的身体,谢砚之也是知晓的,总归是在朝堂上也驰骋风云十数年的人,他虽已年迈,却并不愚钝,但终究是为自己筹谋和深耕。
说起北伐这件事情来,桓越的确心思不单纯,但一事两面,在先前,桓越又是真的为大临皇室立下过汗马功劳。他去北伐,无论出自真心亦或是假意,在平民百姓的眼里,都是让他们看到回家希望的神明。
回想起桓越的身体,谢砚之愈发的明白为何他要趁着现在出兵北伐,他到底心里不甘,还差一口气,眼下朝廷的局势其实争执也十分严重,偏安一隅的士族们更多,但天下一统又是时代的必然。
桓越有时想的并没有错,可错就错在,北伐的所有人,基本都不是真心,包括桓越自己,也不单单是为了朝廷,也有想自己谋朝篡位的心思在,所以更无法夺得全部支持。
朝廷的主流世家大族,宁可偏安一隅,也不愿桓越北伐成功,从而改朝换代,担忧他功高盖主,在成功之后清算其他士族,所以一味阻拦。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和立场,很多事情,本来就无法简单地去判定,甚至于楚景其实也知道北伐的利弊,但也终究是担忧自己的皇位,不愿全力去支持北伐,默许世家大族对桓越进行牵掣。
这更让桓越的北伐之行举步维艰。
谢砚之很难单一的评价桓越这个人,因为他本也不喜欢从一个单一的角度去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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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闲聊的瞬间,禄荣从门外敲门进来,见到郗恽还同谢砚之在一起,躬身开口道:“郗家小郎君今日也来了?我家郎君下午有事要去拜访桓大将军,郗小郎君也要跟着去吗?”
郗恽顿了顿,看了一眼谢砚之,又开口道:“你下午要去拜访桓大将军?”
闻言,谢砚之颔首,桓越近日身体不好,谢瑄的确嘱托他代为前往去看望桓越,谢泠舟做事只顾着游山玩水,的确不比谢砚之来得更靠谱些,所以去看望桓越的事情便交给了谢砚之去处理。
今日若郗恽清晨不前来找他,谢砚之也不会拖得这样久。
谢砚之为郗恽倒了杯茶,接着轻声回应道:“的确是这样,桓大将军身体不好,前天在朝堂上咳血,祖父委托我带上药材前去探望,若不是你今日过来,恐怕,我应该已经去了。”
“哎……”郗恽想了想,又接着道:“我下午正好也没事,索性就陪你去好了,毕竟你一个人去,也挺没意思的。对了,你何时会和你叔父谢源一起去会稽郡?”
这件事情就算谢砚之不提,郗恽也知道,早就定了下来,毕竟谢砚之身为谢家的小辈,谢瑄也有想要他锻炼的道理。
谢砚之思索片刻,又回声道:“大抵用不了多久就会启程,总归不会超过半个月,祖父嘱托叔父先行,我在之后。”
其实让他去参与平乱,谢瑄本也没把破敌的指望放在谢砚之身上,毕竟他年岁尚小,本意是要他刷个功绩,所以也不会想一个十四岁的晚辈,能在这上面起多大的用。
但谢瑄不知道的是,在会稽郡的事情发生的一开始,谢砚之便已经做好了安抚这次事件的打算。
因为他知道,比用兵更难能可贵的,是t?驾驭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