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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敲打 你是同谁学

    第73章 敲打 你是同谁学

    风从回廊穿过, 透过层层纱幔,吹入内室。

    二月的风还是凛冽的。

    空气中能察觉得出药味的苦涩,桓瑾坐在桓越身边, 把药碗递给了面前的桓越, 又开口道:“阿越……你这又是何苦非要去北伐?为兄实在想不明白。”

    桓瑾叹息出声, 他其实也已经上了年纪, 但身体总比桓越好些, 桓越连年征战, 又苦心孤诣经营桓氏一族的地位,其实身体早就透支,他抬头看向窗外,又回望卧榻之前身体沉重的弟弟, 把他扶了起来,低声道:“莫要再去逞强了……现在不好吗?”

    房檐上落下的积水打在青石板铺就的地砖上, 桓越靠在软枕上,只是苦笑出声。

    他眼角的细纹越发的增多, 头发上的白发也可见一斑, 桓越在桓瑾面前不复外人面前的威压模样, 纵然是披散着头发,一身病躯, 上了年纪,也仍然让人会觉得他剑眉朗目, 浑然天成一股肃然之气, 眉目中总透露着让人难以企及的傲气,他也确实极为英俊。

    从模样里,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桓越接过桓瑾手中的药,用药勺喝入口中, 药味苦涩,回味良久,但他并没有皱眉,他顿了顿,又把手放在桓瑾手上,低声道:“兄长……我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但第三次北伐,我不能不去,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等孙蒙和卢一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我还会向陛下请命出征,这件事,我不会放弃。”

    “你!”桓瑾叹息出声,他又接着道:“北伐这件事,对你就这么重要吗?我倒要问问你,你心里说实话,到底是什么感想?是真只为权势不成?但你又想要,却畏首畏尾。阿越,我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怎么会?”

    这本就是个无解的命题,无论对于桓越还是桓瑾都是如此。

    桓瑾又何尝不知道他现如今能够身居高位,也都仰仗于桓越的功劳,若不是桓越十数载奔波在战场上,用拼搏去获得战功,现在的桓家又怎能身居高位?

    可其实桓越是个复杂的人,他从少年从军时开始,便不甘心于平庸,他怕声名狼藉,却又想获得至高之位。

    所谓北伐,其实不过就是他给自己的投名状,有了投名状,他便可有理由将大临皇室取而代之。

    朝堂上的世家大族正是摸清了桓越的这种心理,才屡次阻止他北伐,因为桓越没有功劳的情况之下,不会轻举妄动,便可制衡他,让他只差一步,桓越又何尝不明白这些士族的心思,他凝眸望向面前的桓瑾,眸色暗沉。

    “若我就这样默默无闻下去,恐怕死后,到了地下,还会被晋文帝和晋景帝耻笑。兄长,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①”桓越收拢掌心,又接着道:“我最终不过是一个俗人,是了,我是既要又要,可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他默了默,看向空了的药碗,却只是低头嗤笑出声,桓越执掌朝政多年,靠着军功一点一点爬到今天的位置,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桓瑾更知道他是如何到达今天的地位。

    都说桓越靠军功出身,是次等士族,不配与朝中这些子弟们同席,他又如何不知道,他一面亲近王谢等其他士家,一面又被他们所瞧不起呢?

    “兄长以为,我纵横朝堂数十载,为的又是什么?被士家大族瞧不起的时候,我又有多憎恶那些只知清谈的人,若不是王夷甫诸人,又怎会使得神州陆沉,百年丘墟?②而今朝堂上的那些人也都是一样的!”

    “你以为我会觉得公平吗?我觉得凭什么?为什么他们生来就什么都有,我却要自己耗费心力凭借军功爬上这个位置,哪怕我为大临鞍前马后,但那些士族的孩子在我面前仍然不尊重。老贼这些话更是随口拈来,我不怨恨吗?我恨……我恨不得马上取而代之,叫这些人看到,我才是能主宰他们的存在!若果真苍天有眼,又为何他们整日里游手好闲,却能得到整个大临的供养?兄长觉得,他们是否德才兼备呢?所谓的九品中正制,到如今看来,不过就是魏文帝的一个笑话,是士族裹挟的一个工具,仅此而已。”

    这件事情,其实桓瑾亦是知情的。

    士族那些子弟们,在桓越先前冬日出游围猎的时候,也公然称呼他为老贼,问他去做什么?这本就不是什么尊重人的称呼,但桓越没有生气,只是反讽了回去,可他心底里到底是不服气的。

    他戎马一生,到底所求为何呢?

    其实是人就不可能没有野心,难道他不羡慕魏武和晋文吗?他自然是羡慕的,只有站在权利的最高点,享受九五之尊的位置,大权独揽,这才配得上他,但他又想得国的名义更为名正言顺,所以把自己困在这里出不来。

    桓越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他顿住,复又看向墙上挂着的刀,伸手拿了下来,用粗粝的指尖摩挲过上面的纹路。

    桓瑾顿了顿,又接着道:“阿越……畏首畏尾,反而可能一事无成,为兄不想你作茧自缚,困在权利的漩涡里面无法自拔。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彻彻底底的不给自己退路。我不愿冒风险,所以选择前者,那么你呢?”

    两人相对而视,桓越顿住,又抬眸回应道:“兄长,很多事情我暂时不想去说,但你应当明白,我没办法跳脱出我的局限性,我本就是个瞻前顾后,又畏首畏尾的人。”

    房间内有片刻的沉寂,淡淡雪梅的熏香味蔓延了整个屋子,桓瑾叹息出声:“那日你大抵应当知道了王家的态度,这个姻亲或许不结也罢,嫁与娶的区别你心里其实再明白不过,却还是把女儿嫁给王曜,琅琊王氏不只是瞧不起你,更是蔑视我们桓氏,你如此聪慧,又怎么会陷入这样的情况里面去呢?”

    帷幔重重叠叠的落下,桓越把刀放在床榻上,他低声道:“这柄刀陪伴我许多年了,兄长应当记得幼时家贫,我是个街头地痞无赖,赌输了找人赖账重来的事情,我从不是一个愿赌服输的人,亦知道在名士眼里是没有风度的行为。至于我不让朝中人谈玄,也不主动提及,无非是因为这些我并不算熟悉,我讲不过他们,只能以武取胜。你看,我自己也知道在他们眼里可笑。可我气不过,不服输,我想被他们接纳以后再高他们一等,雄心壮志,这也有什么错呢?”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桓越低眸,轻轻应了一声,外面的小厮跟了进来,又开口道:“大将军,是陈郡谢氏的谢砚之来拜访您了,听说谢太傅知道您近日身体欠安,尤为担心,礼物已经代您收下了,这人……您见还是不见?”

    桓越淡淡睥睨了一瞬,声音淡漠:“让谢秘书丞进来吧,再为他沏一壶好茶,我这就起身。”

    *

    穿过曲径通幽的小路,谢砚之和郗恽被领进内院,苦涩的药香味混合着t?血腥的气味儿扑面而来,谢砚之抬头看了一眼桓氏宅院,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与陈郡谢氏的府邸不甚相同,因为桓越尚武,所以这里的大部分陈设也都是他的功绩。

    被引入后院时,他听到一阵低沉而又急促的脚步声,谢砚之抬眸望去,看到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身着劲装,眉眼俊朗而又高傲,他有几分印象,是桓越的幼子,桓勋,桓越年纪已过五旬快到六旬,桓勋是他最小的孩子,他自小便因容貌出众极被桓越所喜爱。

    二人目光正好碰撞了一瞬,谢砚之低头施礼道:“桓小郎君,好久不见。”

    那人也驻足停留下来,打量了谢砚之一眼,又爽朗的笑了出声:“是谢七郎,却不成想,今日你会来我父亲的府上,与你同行的是郗家郎君?我倒也是有几分面熟。

    听到桓勋这样问,郗恽也躬身施礼道:“原是桓小郎君,我同你也曾见过几次。”

    他气度倒是不同于常人,生得也极为俊美,风神疏朗,也喜音律,善书画,谢砚之同他在朝中和一些其他的场合有过几次交集。桓勋不被士族子弟放入核心圈层里,谢砚之亦复如是,其实桓勋同他有着惺惺相惜。

    郗恽比谢砚之和桓勋都年长两岁,可也算得上是同龄人,几个人见面,能寒暄些许,毕竟谢砚之和郗恽都算不上是多有傲气,同士族核心子弟圈厮混的人。

    谢砚之神色平静,淡然自若道:“是听闻桓大将军身体抱恙,所以祖父托我来看望大将军的,望桓小郎君如此,想必是要去看望桓大将军吗?”

    “是这样。”他顿住,又低声道:“谢七郎倒是个妙人,你能谈玄却不喜谈玄,先前也是我低看你了,以为你也和我父亲一样不会。至于谢太傅……前些日子。”

    是加九锡,冕十旒的事情。

    又奏请要让桓越去做大司空。

    桓勋这句话便是有意试探,想知道谢砚之会怎么说,虽然开府和加九锡一事明面上是提升桓越的身份地位,可桓越自己心知肚明,大司空只不过是一个虚职。

    谢家的确是有意为之。

    听闻此言,谢砚之不动声色,只是同桓勋并肩前行,继而开口道:“公子不必多虑,只是祖父想犒劳桓大将军的军功,他在朝堂上多年极为不易,如此艰辛,我们都看在眼里。”

    桓勋笑了出来,又看他道:“谢七郎,你与谢家其他人不同,我问你,改日有空,可来喝酒么?我做了个太子冼马,官职不高,也不知你会不会嫌弃。”

    “我也只有六品。”谢砚之轻声道:“但我不善酒力,若桓小郎君不嫌弃,或可一试。”

    桓勋摇头。

    官职与官职也是不同的,秘书丞是清正之官,总比武职来得更好,若不是谢砚之主动去从军带兵,他本不必那样冒险。

    ……

    几人谈笑间已是到了后宅。

    桓越与桓瑾坐在一处,桓越穿着寝衣,披着外衫,桓勋躬身施礼低声道:“父亲,孩儿担忧父亲的身体,不知父亲的身子可好些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砚之和郗恽,又低声道:“孩儿在路上刚好看到谢小郎君和郗家郎君,便将他们迎了进来。”

    桓越颔首,他身形已经清减了一些,看得出来脸色有些苍白,可仍然庄严,他的手指苍劲有力,看了一眼面前的孩子和郗恽还有谢砚之,复又低声道:“阿勋也坐吧,父亲还好,不知今日郗小郎君也来了,我原以为是只有谢七郎会来,等谢七郎回去后,替本官答谢你祖父谢太傅,就说,他的心意本官收到了,还万望他在朝堂上,以后记得当时的交情。”

    无非是说当年谢瑄被贬,又是桓越重新把他拉回朝堂的事情,王谢两家和其他士族脑子里打的是什么算盘,其实桓越还是心知肚明。

    都觉得他掌权如果北伐成功是引狼入室,殊不知,若是桓越去世,那么当今圣人楚景就会把权利交给他的胞弟吴王楚凌,以楚凌的能力和做派,恐怕只会乱上加乱。

    现如今桓越所想,无非是让自己多活一时,再去为桓家争些什么。

    只是……

    他死后这个家只能托付给桓瑾,也不知道其他的孩子又会如何。

    谢砚之知道桓越话中有话,又顿声道:“桓大将军说笑了,祖父自然是记得当年的提点,故而与大将军相厚。您抱恙在身,祖父也时刻记在心上,才让晚辈以私交来拜访。大将军既然想重振风骨去北伐,也该将身体养好。”

    郗家京口的执掌权,起初也是被半是恐吓半是威胁的放给了桓家,而后面桓氏又重新放权,不得不说是一个轮回了。

    桓越将茶盅掀开,复又饮入口中,低声笑了出来:“我身体好与不好,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如同朝中的所有士族,到底愿不愿意我北伐一样,我自然明白。军队已经拨给楚凌,你说圣人又是何用意?我现在只有荆州……是啊,还有荆州。或许我该庆幸,没把我封一个空设的冀州刺史和幽州刺史才是了。”

    是本朝的侨置郡县。③

    所谓侨置郡县,就是土地已经失去,但仍明白上保留尊严,在本朝重新划分土地用以安置流民,所以说是侨置郡县,实质上并不占有那块土地的实权,控制范围更是极小,只有刺史虚名。

    桓越此句明摆着是嘲讽。

    其实他不是想要一个结果,也左不过是发泄罢了。

    他没等谢砚之回话,又低声道:“听闻谢小郎君会在你叔父谢源之后去会稽郡?他出行之日,本官会去送行。”

    谢砚之拱手道:“是,桓大将军,祖父说,让下官去跟着叔父多加学习,叔父先行前去,下官紧随其后。”

    “你倒不必用下官称呼,随意一点,王家小辈老贼这种称呼都说过了,我也不是很在乎。说起来,我倒在会稽郡也做过会稽内史,只是,确实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茶杯中的水滋滋的冒着热气,桓越道:“会稽郡一事,你有想过如何去破么?”

    谢砚之思考片刻,随即给出答案:“应当先安抚受难百姓,抵御外敌,教他们自御的道理,也应先免除土地租金,让他们免费耕种,变更土地制度,在战时则用战法,让百姓从军,战时特殊启用兵屯制度,清丈土地,可解决百姓温饱,不至投敌,此为其一。”

    “二,孙蒙军队同大燕军队不同,其久居海岛,擅长伏击,应设水军埋伏,前后夹击,包围成阵,几面包抄。”

    “三,将北府兵的军士治军谨慎,要他们严格守纪,不听从者,军法处置。如此,方可成行。”

    桓越指尖微顿了一瞬,而后抬头,目光复杂,他顿了顿,又道:“你何时去了会稽郡,又怎么有人教了你这些?你都是同谁去学了这些?”

    这桩桩件件,都实在不像一个只有十四岁的郎君能说出来的话,至少谢家不会教谢砚之这些,更不会去教他主动分出自己的利益,会稽郡也有谢氏庄园。

    大批的佃户更是世家大族的利益。

    谢砚之眸色沉寂,抬起头来,与桓越对望,而后开口道:“去过一次会稽郡,体察到了那里的民情,民之所以反,与官逼民反不无道理,若想让百姓不投敌,就要让军队纪律严明,也让百姓看到希望。”

    他声音平缓:“更不能轻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