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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关心 不是最想要

    第76章 关心 不是最想要

    帘幔低垂, 风将平静的湖面泛起的微波吹散。

    看到谢砚之微怔的神色,嘉宓知晓他必定以为自己在开玩笑。

    她轻声笑了笑,银铃般婉转的笑声传过风声, 送入谢砚之的耳中, 嘉宓叹息道:“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是认真的, 不是玩笑话, 你要切记一件事情, 孙蒙为人奸诈,可能反扑,谢源谢内史他,有可能因为习惯而轻敌, 但你一定要多加留心。”

    谢砚之顿了顿,黑曜石般深邃的黑眸就这样凝望着她, 他没问她为什么,只是开口道:“我知道的。孙蒙的军队擅长水上作战, 同之前大燕的军队不同, 若是采取之前的策略, 恐难彻底解决问题。”

    他心下其实知道嘉宓有事情瞒他,但谢砚之不会选择追问, 她从哪里得知的并不重要,他不在乎别的, 因为谢砚之本就相信嘉宓。

    唯一担心的, 只不过是她的安危而已。

    在建康城,她至少目前会是安全的,只要不会朝堂风云颠覆,不是石勒和侯景①那样的人, 她便可以暂时高枕无忧。

    眼下,至少发展不到那样糟糕的处境。

    他低声道:“你没必要冒着风险前去,你该在意你自己的安危。”

    “我知道的呀。”

    嘉宓不以为意的开口道:“所以我才说,等你安定下来后,我再去。”

    她抬眸粲然一笑,却宛若春日里初绽的迎春花,让人无法忘却,好像这生命力可以感染所有的人。

    “我之前特别特别喜欢永嘉这两个字,但后面其实知道永嘉之乱并不吉利。一个美好的名字,却因为朝廷掌权者的失职,而染上了不吉利的寓意。”

    “可这不怪年号,任何年号的寓意起初都是美好的。只是掌权者失去了初心,仅此而已。”嘉宓凝眸望向谢砚之道:“身居高位者,在其位则谋其政,就像我跟你说的一样,王家其他人可以坐视不管,但我不想那样,若我也如此,王家的罪过又如何赎清?”

    她语气平静,似乎并不在意战场的安危,谢砚之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他从心底便知道嘉宓是个心性坚韧的女子,并不会因为他的述说而改变心意。

    重生这一世,嘉宓和前世的心境也已然发生了截然不同的变化。

    她低声道:“谢兰衡,我不信其他,但我知道,如果我去找你,你会保护我。”

    谢砚之没承诺什么,也没应声,他只是沉默着望着她。

    她或许不在意她的生死,但她赌对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谢砚之会在意她,会竭尽全力不让她出事。

    谢砚之低声道:“在事情没有处理清楚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这便是同意了,嘉宓知道这是退让,只要她不出什么事,琅琊王氏也不会生气,她兄长虽然嘴上说着生气,但也会做她的后盾。

    数月之后的事情,应当会稳定很多。

    嘉宓心里清楚,谢砚之会将这一切都处理好,哪怕谢源真出了事,他亦会稳住军心。

    她抬起头,站在回廊处,见他起身与自己对望。

    早春的雨落了下来。

    是今年开春第一场雨。

    似乎他们这一世相识时,云华寺的山路上,也是这样一场大雨。

    他以为这是初识。

    或许不知道,她早在更早就知道前世的他,嘉宓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坚守本心,直至结尾。

    她低声笑了出来,接着道:“你经常为我准备礼物,可我竟不知道该用什么礼物来回报你更好,我失眠和身体不好,你都知道送药给我,只是……”

    她隐约觉得,这药的成分,和她前世在皇宫中,睡不好觉时,太医为她开的药成分相似,虽然她只用过几副,却感觉得出来,她前世只有用那副药,休息才会比往日更好一些,她今生便寻药方不得,却在谢砚之在前段时期赠予她的药物,配方的味道重叠。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巧合?

    她前世不知谢砚之通晓医术,现如今知道了,药物中连滋养的成分……

    都同她那时吃的中药相似。

    嘉宓心下疑惑,她低声道:“谢兰衡,你的药是从哪里得来的配方?对我还挺有效,我之前想找,却找不到。”

    久病成医。

    谢砚之自己是天纵奇才,他学东西都比常人更快,因为林家夫妇的原因,他不会去外面寻医问药,更多的是自己钻研并时刻研发新的配方。

    他对嘉宓便是如此,因为寻常的药物无法根治她的失眠,她又需要针对她特制的配方,所以他调配数月,利用闲暇时间熬夜去尝试药方。

    谢砚之神色平静,他低声道:“是我调制的,如果不好用,我可以为你再尝试调配。”

    嘉宓其实在想,为何谢砚之自己精通医术,又为何在后面,死于疾病猝死呢?

    她其实想不明白。

    如果他多关心自己的身体,也不会因为操劳国事,骤然离世。

    大道理他同她讲得认真,却也不会多在意自己。

    “同你说的一样,你不该只关心我,也该关心你自己的身体。”嘉宓低声道:“我是因为睡不着,而你是不愿睡。”

    她的问诘是在关心。

    谢砚之很少听到这种关心,他的认知里,为国为民,完成他应该做的事情,去结束混乱的朝局,是他穷尽毕生之力也要实现的理想。

    而他自己,全然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

    所有人都告诉他,该如何走到高位,只有嘉宓不同。

    她关心他,无论他是何身份。

    可谢砚之亦清楚,她的关心也不会只对他一个人,他亦不是特别的那个存在,就如同阳光会平等的照射在所有人的身上。

    他不应该,也不能……

    更不可以因为简单的悸动,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

    从嘉宓住处出来。

    谢砚之听到郗恽来叫他,在另一旁的还有王弦,见到他来,郗恽低声道:“哎,方才王六郎还说呢,说他婚事,你也来吃喜酒。他们几个和我伯父,已经把迎亲的日子定下来了,过几日就要去下聘礼,你不来王家吃酒?”

    他自然是去不了的。

    两个人谈了半天,才发觉,谢砚之好似要出征,此次出去,恐怕便是数月之久。能回来的次数怕是屈指可数。

    这次叛乱总不是小事。

    听到郗恽的话,谢砚之摇了摇头,又接着道:“恐怕这次喜酒是吃不上了,但是礼金和礼物我会托人送到府上。”

    “哎,这倒不必。”王弦摇摇头,又接着道:“兰衡,你这次出去,任务繁重,倒没必要百忙之中念着我这点小事情,扬州眼下并不安稳,但有谢源谢大人在,大抵不会出什么岔子,毕竟他有经验,朝中对他也寄予厚望。”

    “话说回来,兰衡是不是过几日就要走了?”郗恽顿住接着道:“会稽郡那边,应当谢将军过两日到了吧,我掐指算算,你这次肯定凯旋而归,我和王六郎还等着你呢,刚才见过姑母了,已经定下来三个月后的黄道吉日,万一你那时候就赢了呢,我们躺平也是赢。”

    但凡事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谢砚之明白,谢源在出兵之前就认为,这不过是小事,不用挂在心上,任何时候,轻敌都是大忌。

    他虽然不擅长用兵之道,却也钻研兵书,也去了解了孙蒙等人的详细情况,知道他们的短处和长处分别都是什么。

    此事若小则小,若大则大,并不能单一的去评判。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道:“战场上的事情瞬息万变,对任何人任何事,不能单一用经验去判断,我想,恐怕此事并不会那样早结束,只是不能t?参与王六郎的婚礼,我的确有些遗憾。”

    其实起初这件事情,朝中也没多少人放在心上,最后以至于走到如今的境地。

    “三婶如何了?”王弦顿了顿,又接着道:“之前听闻她在会稽郡时,被乱军抓捕,也不知道谢源大人去了那里,能不能将她带回?”

    之前嘉宓和谢砚之通信的时候,也问过谢令姜的情况,谢砚之虽清楚一些,但两军毕竟在交战,叛军声势浩大,暂时还未将谢令姜放回,但她在孙蒙处,因为素日有声名,还未受到多大的虐待。

    “她在吃斋礼佛。”谢砚之抬眸望向王弦,又低声道:“她认为自己也有罪过,想要为过世的六个孩子赎罪。”

    言外之意,王弦也是清楚的,谢砚之没说全,但大抵不只是为那六个孩子赎罪,更是为了王彦赎罪。

    对此,王弦也只是长叹。

    青灯古佛在侧,恐怕谢令姜也只想了此残生,只有一个外孙还活着,被她养在膝下,恐怕老人家经历此事,九死一生,已然是心如死灰。

    这些事情说来其实唏嘘,如果王彦能够早些意识到时局不对,或许会稽郡就不会出事,或许……他和谢令姜的六个孩子以及孙儿孙女,也能好好存活下来。

    可这些也只是或许。

    但到底都与他的狂妄自大和刚愎自用脱不开联系,谢令姜清楚的知道会稽郡或许本不该沦陷,她的孩子……那些无辜百姓的孩子,也不应沦落至此。

    所以她才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之后叔父应该会和孙蒙交涉,将她带回谢家,应当会送回建康。”

    听到谢砚之的话,郗恽也是有些可惜:“谢夫人真是奇人,巾帼英雄,面对那样的情形尚且面不改色,再看看我家和其他家的那些亲戚,要都有她的骨气,何至于一百多位士族子弟丧命?偏偏要王内史的命成了起义军的投名状?”

    战死是死,逃跑也是死。

    不如宁可战死,也决不投降。

    谢令姜会有这种气节,可惜现如今,有这种气节的士族子弟越来越少。

    他们心里没有家国,在意的无非只是自己,偏偏软弱无能,只知剥削百姓,仗着祖辈的功劳与九品中正制的余荫,从而享受不该自己享受的荣华富贵。

    其实就算郗恽不说,王弦也知道王氏大多数族人什么样,琅琊王氏曾祖辈过江建立江左政权的一共有几人,繁衍至今,也有五代。

    琅琊王氏现如今族人百余人,真正拿得出手的却没有多少。

    甚至说,从最早的那一辈倒台后,其他人也已经算得上是逐渐变得平庸,偶有出类拔萃者,终究也比不过那渡江之初的宰相大人王焘,不过忝居其位罢了。

    王弦想到此处,又是摇摇头,他抬眸道:“不过撑得几日是几日罢了,为了门楣而已。”

    “对了,我送你们出去吧。”他轻声道:“母亲也叮嘱我送你们出去。”

    “这次,姑母怎么没跟姑父一起去赴任?”郗恽低声道。

    “左不过是因为母亲要看我娶妻,父亲便要她在家筹备婚事,等到我成婚前,父亲也会回来的。”

    ……

    送至琅琊王氏府邸的门口,总算是散了。

    郗恽严格讲不算与谢砚之一路,两家府邸不算太远,可也不算太近。

    他看了一眼谢砚之,又低声道:“你说……谢初瑶她,她父亲谢冀有没有想给她指婚啊?”

    这件事问谢砚之,谢砚之自然是不知情的,他顿了顿,回应道:“我虽不清楚,但伯父应当是准备为她相看,毕竟她明年就及笄。你为何突然问起此事来?”

    “嗯,就是问问。”郗恽低声道:“我比你大两岁,明年父亲也得为我准备相看婚事,我想,能不能?毕竟我和她也算是难得的谈得来。只是不知道谢冀谢大人,是不是想让她与王氏结亲?”

    郗恽问得含蓄,谢砚之却也知道他的心情。

    他复又问道:“兰衡若是过几年,应当也准备相看婚事了吧?”

    风声拂过耳畔,谢砚之怔愣片刻,又摇摇头。

    他并未想过娶妻。

    不是最想要的,不如孑然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