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安心 能让她安心
春日的晌午, 微风轻轻吹过,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凉意。
似乎是没想到从嘉宓口中,会出现赎罪这个词语, 谢砚之有一瞬的错愕,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这样的士族贵女, 大部分都不会认为自己的家族有错, 那些郎君女郎们, 大多都以自己的出身而感到骄傲, 并不会在意最底层的平民百姓。
但嘉宓不同,她不仅在意,还付诸行动,在吴郡乡下过底层平民日子的时候, 也未曾抱怨过半分。
见到谢砚之有些惊讶,少女眸色闪烁, 低声笑了出来,开口道:“赎罪两个字, 从我口中说出, 就这样难以置信吗?谢兰衡, 很久以前,我也不明白很多事, 但现下我想明白了很多,包括, 我总觉得看不懂你,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看不懂。”
嘉宓住处近水榭,靠近回廊处,有一汪湖水, 她低下头去,看水池里浮动的光影,轻声笑了出来:“距离去年第一次见你,好像已经过去一年了,我以前总嫌时间过得太慢,现如今才发现,越慢倒越像是馈赠了。”
谢砚之凝眸与她对望,流动的风在二人之间吹开,他薄唇轻启,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而后道:“你不该用赎罪这个词,很多事情本也与你无甚关系。”
他神色淡漠清冷,被光晕照耀,仿佛是不属于这世间的存在,更像是超然物外的人,嘉宓想,许多人终其一生,恐怕都没谢砚之这样理性而又聪慧,她知道谢砚之是在告诉她,不必在意那些,只是嘉宓摇了摇头:“我享受士族带给我的荣光,而士族既然身为官员,便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去保护一方的百姓,家族既然不仁,培养出那样多不能为民请命,甚至是剥削百姓的官员,我难辞其咎。”
她声音微沉,望向谢砚之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接着道:“谢兰衡,你能告t?诉我,你又为什么会去主动帮助平民吗?”
谢砚之轻轻抬头,他低声道:“现如今朝堂局势,你亦是知晓,没有永远昌盛的士族,今日谢氏或可还是被看做高门望族,实际上,也不过是靠着祖辈的余荫,而这余荫又能维持多久?我亦不知晓。帮助平民,其实也是在帮助谢氏自己。”
“我是从平民那里长大的,虽然我知道,大部分士族起家时,也都一般无二,但他们可以忘记自己的出身,我却不能,因为百姓,永远是朝廷的根基,若树木无根,焉有存活下去的道理?”
嘉宓深吸了一口气。
她有时身处在这个世界,会想起很多事情。
比如谢初瑶同她说,她读书的课本上有一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①”
她听时只觉得这句被写的很妙。
妙在何处呢?
无非是妙在,真实的写出了士族衰落时,也同常人无异的景象,现如今的王家,便是王焕之,也束手无策,琅琊王氏凭借祖辈余荫,又能撑得了几时?
她知道,天理昭昭,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逃不开自然法则和规律,今日粉墨登场,明日便会粉身碎骨。
王庾桓谢,不过冢中枯骨。
……
庭院深深,院外人来人往,独嘉宓居住的院落较为清净,谢初瑶离开后,这里被人疏散,总不会有旁的人未经允许便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望。
嘉宓趴在栏杆上,她把谢砚之拉到了凉亭里,又笑了出声:“你今日不用着急,没什么人会在意我,我亦不在意男女独处,会被封建礼法吃人的这些话,谢兰衡,不要躲我。”
少女的指尖温暖而又柔软,谢砚之并不是那种罔顾礼法的人,他不想给嘉宓造成过多的不便,他知道,即便他现在是陈郡谢氏的郎君,但在士族的立场上,终究还是外人。因为他与士族标准的教育相违背,哪怕他其实可以很好的将那些他不喜欢的东西,都学得很好,他依旧不愿意彻底沦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因为见到过桓越身居高位依旧被轻视,所以谢砚之明白,从小不在士族出身的人,背地里会被如何看待。
说到底,除了与陈郡谢氏的血脉相连外的这个事实外,他在谢家,本也是尴尬的存在,他自知与她相距甚远,所以他不敢去仰望嘉宓。
她仿若一颗明珠,哪怕在黑夜里,也不能减弱其光芒。
谢砚之知道她最近休息不好,被她扯过的时候,试探了嘉宓的脉搏,是比之前好多了,可到底还是虚弱。
想必是长久操劳,导致夜不成寐。
一阵清幽的茉莉花香盈入嘉宓的呼吸,她抬头才发觉,谢砚之的指尖都要被她扯红了,那人神色清冷而又疏离,却……
隐晦地好似透露着关切的神色,她差点以为是自己错看。
她听到他声音悠悠:“就算再关切天下事,自己的身体也更重要。”
这一次嘉宓知道,她没听错,她顿了顿,接着开口道:“你说得都对,我心里面亦是清楚,我有时甚至会想,若琅琊王氏有天真的穷途末路,是不是因为德行与官位并不匹配?若这真是王家的业力与因果,我又该如何去偿还赎罪?”
前世今生之说,本就虚无缥缈,由鬼重新转生成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嘉宓觉得,她没办法说,谢砚之也不会相信。
“我记得孙惠给司马越上书时曾说,<自先帝公王,海内名士,近者死亡,皆如虫兽>②,那时初读这句话时,我年岁尚小,不解其中深意,而今才发觉,好像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的。比如,赵括的纸上谈兵必然失败,都说咄咄怪事,清谈误国,可朝廷中的所有人大抵都知道,只顾自己利益会有什么后果,却依然要那么做,长此以往,不光这个朝廷,所有的王公贵族,也都会像是烹羊宰牛那样无情屠杀。石勒当年五胡乱华,造成血洗中原的惨剧,长安洛阳皆成丘墟,偏安江左起初或的确是好意……可到底是。”
到底是无人记得要卷土重来,光复河山的话语,除祖逖以外真心的流民帅,也没有多少,真心的大臣,也是这样,从古至今每个朝代都无甚区别,只要是人,便有一己私欲,但这一己私欲,又是否正确呢?
她的眉目里愁思愈发的明显,谢砚之纤长的指尖想要为嘉宓抚平紧蹙的眉头,但他只是想想,指尖又重新被他捏回广袖,良久,他才开口道:“王九娘子,你说的很对,但有很多事情,不能单一的去评判是与非。”
清浅的光影流动在谢砚之的身上,嘉宓听到他声音清泠而又平静:“你如今这样问我,我也不能给予你准确的答复,我只能说,是人都会想超然物外,但这四个字能否做到却关乎人性。人之所以为人,而不能被称之为圣人,便是因为此。”
嘉宓抬起头来,仰望在光影中的谢砚之,见他低声道:“不要过度去审视自己的对与错,王九娘子,当一个时代都如此的时候,想要改变和与众不同,已经是很大的勇气,不要再为自己增添枷锁。”
她喜欢听谢砚之跟她讲话,因为所有人里,只有他能了解自己。
嘉宓忽然明白了几分,她思考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佛法讲因果,说我们做下的每一件事情,都会产生业力。将业力与福报混在一起,我敬畏因果,却也经常觉得这因果报应是否只是愚弄百姓的工具?谢砚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做好事的时候,有信佛吗?”
面前的谢砚之面庞沉着而冷静,看到嘉宓这样问他,他凝望着她的眸子,许久,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他不信因果报应,不信地狱轮回,亦不信世间有善念便会有善报,自然不会信神佛的存在,若是其他人在这里,恐怕谢砚之会避而不答,毕竟佛道是这个社会的主流信仰,亦是统治者和统治阶级操刀的工具。
可他却可以坦荡的回应嘉宓。
他不信佛。
“我不是因为为了有善因善果,才去做好事,亦不在意他人对我的评价。我做事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顺遂心意。”
“在我眼里,所谓家族因果报应……族人业力祸及自身,也本就是再荒诞不过的说辞,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他人的死活,无非是殃及池鱼时的恐惧。我行善,想要去救人,也从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来世回响,后人如何,也与我无甚干系。我要做的,只是把我该做的,我能做的去做好,问心无愧罢了。”
他向来都是这般,行事坦坦荡荡,谢砚之明白不破不立的道理,但他亦知晓行路难,寺庙僧侣,高屋建瓴,又有多少是打着僧道的名义行土地侵占与奸淫掳掠之实呢?
虚假的宗教,不过是宗教创造者用来麻痹自己德行的工具罢了。
他面色平静,说完这句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这种不符合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念,嘉宓如今听到了,却不觉得震撼。
是啊……
她也曾问过,信这些无用,又为何要信呢?
恍惚之间,嘉宓竟然想起了前世的谢砚之,明明记忆已经过去了很久,可很多事情,却好像仍然鲜活。
前世今生都是一样的,仿若只要有这个人在面前,嘉宓就会变得特别安心。
她望着面前的人,闻着他身上清幽的茉莉香气,恍惚之中,竟然有些朦胧的睡意。
嘉宓想,要是谢砚之一直不走,就留在这里陪她说说话,也是极好的,能让她安心,亦让她好梦。
似是感觉她倦了,谢砚之眼帘低垂,轻轻望向嘉宓道:“我该走了,你也该好好休息。”
少女如玉般白皙而又柔软的指尖再一次抓住了他的袖子:“不必走,只是有你在,我觉得很安心,好像失眠多时,缓解了一些。谢砚之,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过几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嘉宓声音很轻,也很柔软,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到。
谢砚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走出去,而后轻声回应道:“嗯,大概过几日就会走,昨日叔父已经先行离去了。”
听到他这样回答,嘉宓多多少少也明白了,他之所以今日也会同郗恽一起来,这次恐怕也是同她告别。
这次孙蒙和卢一叛乱的声势浩大,怎么也要折腾数月,没有数月,恐怕不会那样轻易结束。
她眨了眨眼睛,又低声道:“你要好好保重,等你安定下来,没准我会去找你。”
谢砚之的心错跳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