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好梦 唯一一个好
夜深雪重, 这个时间段,宫中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由于谢砚之有侍中身份,可以随意出入宫廷, 所以宫中侍卫没有什么人阻拦他, 临近皇后的昭阳殿处的侍从, 更是不敢阻拦, 毕竟早已经被王玄知打点过, 又素日知道谢砚之的为人, 明白他是来为皇后娘娘问诊。
更何况,侍卫们恐惧楚澈会因嘉宓的病迟迟治不好,而降下责罚,因而只会当做看不见。
地面上的雪, 脚印踩在其中或深或浅,谢砚之点燃一盏明灯, 他披着狐裘,白色的狐裘覆盖在他红色的官服上, 他的官帽上覆盖满了白雪, 却不曾打弯他的脊梁。
*
踏入昭阳殿的院落, 侍卫见是谢砚之过来,连忙躬身施礼:“谢宰辅、胡太医, 你们来了。”
谢砚之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接着道:“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晚本官来过这里, 就只有胡太医和他的徒弟, 你们知晓么?”
“是……”侍卫语气明显带了些焦急,又低声道:“大人,您快进去看看吧,娘娘她这些天, 不止不肯见陛下了,也不肯用膳,每天夜里都翻来覆去睡不着。胡太医说这是心病得需心药医,陛下不信这个,白日里发了好大的火,卑职也知道您方才从北方回来,劳累不已,但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毕竟这宫中也没人比您的医术更好了。”
谁都知道身为堂堂宰辅,虽会看病,但也不会轻而易举地纡尊降贵为人看病,毕竟他也不是太医院的太医,这实在是个荒唐不过的办法,若是谢砚之拒绝,那也没办法。
其实陛下或许也清楚谢大人擅长用医术,只是无论是胡沅还是其他人,都不理解,为什么楚澈没有去寻找谢砚之看病的这一事实。
君心难测,胡沅心里也猜不透。
谢砚之顿住脚步,把胡沅手中的药箱接过。
……
殿内灯火昏暗,胡沅领头在前,侍女见到谢砚之进来,显然也有些吃惊,但终究是把讶异吞回心口。
毕竟没人能想得到,胡沅真能把谢砚之于深夜里请过来,为嘉宓看病。
她差点跪了下去,最后还是把话吞回口中,只低声道:“太医大人来了。”
隔着重重纱幔,谢砚之见不到嘉宓的神情,只看到隐约的身影,侍女为他拿来椅子,又低声道:“娘娘近日来不思饮食,又彻夜不眠,她身子已然是虚弱得不行了,万望大人,救救我家娘娘。”
模糊的光影里,嘉宓只听得到隐隐约约的声响,她强撑着从床上起来,身形虚弱,显然已经是久病多日,她轻声道:“是谁来了?早就说过,不必再麻烦胡太医了,本宫的身子,自己知晓,药石无医,烦请告知陛下,不必再兴师动众。”
她声音里也带着明显的病态,嘉宓现如今也由于几天几夜没有睡好,而头疼欲裂。
可她仍强撑着起身,她知道若是她一直病下去,没有好转的迹象的话,楚澈不会放过其他人,但她……
又怎么能让自己此时此刻,不去想别的呢?
听到嘉宓回话,胡沅下意识望向谢砚之,思索了半晌,才低声回应道:“娘娘……今日来的不止是臣,还有臣的徒弟,是太医院新来的太医。臣这位徒弟经常在外行医。知道很多民间治疗身体的法子,臣料想,既然宫中的办法不管用,或许他的办法,能为娘娘治疗近日的失眠。”
谢砚之将声线变幻了些许,又低声道:“是……老师说得对,臣是陪老师来为皇后娘娘问诊的,娘娘不必太过忧虑了。”
说话间,一条细线已被宫女从纱幔处延伸过来,嘉宓柔软的手腕无力地搭在床榻上,她半靠在软榻上,轻声笑了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再是清楚不过了,不是你想救,而是我不愿活。”
知嘉宓不喜被他人打扰,侍女和胡沅退后了很多,独留谢砚之一人在屏风之中。
隔着厚重的纱幔,谢砚之看不清嘉宓的面容,却感觉到,她好像是丧失了生命力快要枯萎的花朵。
他通过细线感知到她的脉搏……
是油尽灯枯之态,怪不得胡沅说没办法,但他知道如何做,如何配置调养身体的药能让她再活数年,只是看她想不想。
他收敛心神,命人将他带来调配的熏香点燃,又低声吩咐侍女把药材煮成食疗粥,温养胃病,也能治愈失眠。
嘉宓在里面自然也听到了他的嘱托,看他起身离去,复又归来,她叹气道:“先生,没必要为我的身体这样操劳,胡太医先前说得是对的,再在我身上投入时间,浪费精力也是没必要的,至于陛下,我要是突然死了的话,因为我自己的原因,应当不会责罚你们。”
她的话声音轻柔而又虚浮,仿若从遥远的云雾中传来,谢砚之顿了顿,将香炉捧到嘉宓不远处的椅子上,又低声开口道:“不会有事。”
这句话有些云里雾里,嘉宓缓了好半天,才听他又这样开口道:“娘娘吉人天相,自然不会出事。”
熏香点燃,嘉宓感觉自己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些,草药的清香与苦涩弥漫着整个朝阳殿,她觉得困扰多日的疲惫,也解脱了一些,她笑了笑,又接着道:“先生这话说来奇怪,您又从未见过本宫,又哪里来的吉人自有天相呢?不过,这些奉承话,我倒信你是真心想让我好起来,只可惜……若真有一日,陛下执意要处罚本宫的父兄,本宫怕是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她许久没听到回音,也知道或许这位素未相识的小太医,或许见她无事便会离开,可是嘉宓许久没有和人这样畅快的说过话,她低声开口道:“先生,可以晚一些走,陪我说说话吗?您给我的感觉,倒很像一位我认识的人,他也同您一样,极为话少,却很能给人安定感,我有时见到他,只是跟他说说话,待一会儿,也会觉得心情舒畅。”
嘉宓没注意到,这句话说完后,那人身形微怔了一瞬,t?他似有低低的叹息:“娘娘……您该好好休息的。”
“哈哈哈。”嘉宓难得的笑了出来,又接着道:“要是那位,恐怕说出的就是这于礼不合了,你们两个可真像。”
她这样开口道:“这样吧,你要是陪我待一会儿,我就把那碗药粥喝了,公平交换,你明日去应付陛下,也能交差。”
这样无理取闹,嘉宓本以为那人不会理她,可她只见到那人本已走出的脚步,重新迈了回来,又乖乖地坐回原位。
药粥已经被宫女送入账内,嘉宓知道他这是妥协了,谢砚之声音压低,又有些无奈,他叹气道:“这回娘娘可以用药膳了吧?”
里面的人乖乖坐好,将药膳喂入口中,嘉宓隐约的察觉出,这药膳和其他的药膳不同,倒像是特意为了合她的口味做的,她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有谁会这样了解她的口味。
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让她不那样讨厌草药的味道了,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又低声道:“我其实有时候觉得,人活一世,就像做梦。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①少时我觉得,是自己求来的婚事,或许就会幸福了,可眼下却觉得,夫妻离心,或许不如从未得到。我见到那样多的人来来去去,死在战争里,叛乱、党争,为了争名逐利,逐渐失去自我。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只要人活着,就会被无尽的欲望所驱使,等到有了一斗米,就想有十斗,百斗,人心是永无止境的,我亦清楚明由的想法,可我到底做不到像他一样狠心。”
嘉宓苦笑一声,复又问道:“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呢?明知自己的婚事有多方因素,亦不是我一个人想相亲相爱、白头偕老就可以,却还是痴人说梦。”
喝完药膳,她的状态好了一些,可声音还是迷茫中带着痛苦,谢砚之平静地在帘外看着嘉宓,又低声道:“有些话,臣无法评判,但臣只知道,娘娘,人心沟壑难平,但您的兄长和父亲不愿见到您这样伤心,更希望您好好的活下去,为了他们。”
“阿兄也是这样劝我的。”嘉宓叹息道:“可我知道明由要处置他,我又如何能坐视不管?一方面是我的夫君,另一方面又是我的父兄。我当然知道站在明由的角度,他怕养虎为患,可我亦有我的苦衷。”
说到这里,嘉宓方知,她不应同其他人宣泄这样多的情感,但很难得,有一位她愿意说话,能让他陪着自己说话的人。
嘉宓顿了顿,又低声道:“小太医,你有没有喜欢的人?难道这世间情爱都如此让人痛苦吗?”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②”她声音里已经带了些抽泣:“很多事情,我了解,但到底是不能当做没发生,也不去阻拦。我最恨的是,我了解他,也了解我自己。”
谢砚之什么都不能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着她,听着她哭,一方丝帕被他递了过去,而后他安静地后退:“眼睛会肿,会痛。”
是带着凉意的丝帕,覆盖在双目上,有轻微舒适的凉意。
她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清香也异常熟悉,就当嘉宓想打开纱幔时,却被那人纤长而又白皙的指尖按住了重叠的帘幔,他低声道:“过路之人,不必相见。”
嘉宓意识朦胧中,已有几分困意。
她哭着哭着,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清浅的呼吸声自不远处传来。
谢砚之的手指放了下去,隔着纱幔,他站在前面,试图用他的指尖隔空描绘嘉宓的容颜,他默了声,虚空画了几笔,又将手再次收回。
侍女将新采摘回来的红梅送至他的怀中,谢砚之用新换的净瓶,把红梅插入瓶子里,红梅上的雪在温暖的屋子里很快融化,变成晶莹的露珠。
他看到屋子里的碳火忽明忽暗,上前添了碳,又重新把他配置过的安神的熏香,放在了屋子里。
谢砚之重新坐回书桌旁,思虑半晌,才拿起笔来,去誊写嘉宓这几日需要的药材,她身子不好,不肯进食也不肯入眠,他想了许久,才想起温和滋补又不伤胎儿的配方来,雪势越来越大。
嘉宓梦里睡不安稳,被子被掀开。
谢砚之有些无奈,重新起身,将香又凑近了嘉宓的床头,而后起身为她掖了掖被角,直到看到她的眉头不再紧锁,才安下心来,转身离去。
这一夜。
是嘉宓去世前,难得的睡的唯一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