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设想 阿兄会对我
第二日早上, 嘉宓才悠悠转醒。
婚礼是黄昏时候举办的,故曰婚礼。
她昨夜睡得很好,难免起时有些倦怠, 她打了个哈欠, 听到房门被敲响, 嘉宓起身去开门, 望见是自己的兄长王玄知过来了。
看她好不容易睡个好觉, 王玄知揉了揉她的脑袋, 又道:“你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定,昨日好不容易睡个好觉,我没让侍女叫你,今日六郎成婚, 他办喜事,王家的人也比以往更多, 宾客们想必稍晚些时候,便会落座了。”
王玄知进了屋内, 又接着道:“你啊, 女孩子家家, 经常操劳朝堂上的事情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情自有朝堂中的人去处理, 说来六哥婚事办完,桓家和我们家的婚事也要办了。”
士族婚姻, 便是如此盘根错节, 各家都是互相利用姻亲来增进彼此之间的盟友信任,但真有多大用处呢?倒也未必。
嘉宓坐在铜镜前描摹梳妆,复又开口道:“那六哥应当是去准备迎娶郗家姐姐了,对于二婶来说, 自己的侄女嫁给自己的儿子应当是亲上加亲。”
“而且六哥也算得上性情温和,德才兼备。”嘉宓低声道:“料想他们二人婚后应当会琴瑟和鸣了。”
“吴郡张氏的女郎同她的夫君也来送了贺礼,那位张家娘子说,她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王玄知抬眸望向嘉宓,又轻声道:“你在吴郡时认得她?她夫君现如今也在建康做官,还好没在吴郡,当时吴郡也死了不少人呢。”
起初三吴八郡尽数沦陷,还好谢源首战告捷,已经收复了三个郡,朝廷听了这消息也觉得振奋人心,都对谢源寄予厚望,盼望着能早日收复失地,结束这场滑稽的天师道五斗米教的叛乱。
可嘉宓心里其实是心知肚明的,这件事情,远没有朝中世家大族想得那么简单,李信现在也因为楚澈的暗中授意,还在隔岸观火,并未全力支援谢源,她写信问过谢砚之具体的情况,但尚未收到回信。
前几天捷报频传。
嘉宓却觉得,或许谢砚之也在思考,谢源非要冒进的风险了,但他无力阻止,应当是在想后面到底要如何做。
乘胜追击是好事,但也要看看具体情况,再下定论,尤其是大临军队并不熟悉海岛作战的前提下,舟山又是他们的老巢,问题便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嘉宓思绪回转,听到王玄知提起张箬来,她心下一喜,又接着道:“张家姐姐竟然还记得我,她的确是我在吴郡的旧相识,只是没想到,她夫君也来建康做官了。”
王玄知看着嘉宓有些讶异的神色,笑了一声,接着道:“顾家郎君顾衍做了起居郎,在建康任职,没回到吴郡去,没想到却因祸得福了,他们在吴郡的亲人也有死伤……说起来,吴郡现如今还没回到大临军队手中,不清楚谢源将军那边能不能成功把八郡都收回,朝廷现在真的是指望着这次清扫平叛顺利了。至于孙蒙,真是狡兔三窟,听说他有意想要割地自治,可就不知道他是不是有那个命。”
北府兵的诸位流民将们,嘉宓有的听过名字,有的则没太往心里面去过,要知道她前世被呵护得很好,亦不会主动过问那些事,养成了对很多事都不算太了解的性子。
但孙蒙这个人的短视,她心里倒是十分清楚的。
前世听闻李信带兵前来,也龟缩不前,害怕自己被清算了去,毕竟北府兵的流民帅们不比养尊处优习惯了的士族们,军功对于他们而言,是唯一上升的途径。
他们必须把握好这唯一的机会,不能认输,所以流民帅手下的将领们也都会仔仔细细地梳理作战计划,并不会轻敌,这便是士族子弟做官会输的原因了,因为流民将领们都当背水一战,绝无退路。
起初孙蒙野心很大,想要吞并整个大临,现如今败退又闻李信会前后夹t?击,只想做个扬州之首了,但卢一偷偷潜往广州不动声色,不知是不是有所图谋。
这场叛乱从去年十月一直持续到今年五月,起初没人在意,现如今扬州却遭此浩劫。
顾衍带着张箬来到建康定居的事情,嘉宓先前一直不知情,今日知道了,却觉得好像很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那日同张箬闲聊,却没想到过会如此。
……
兜兜转转,竟有再见的机会。
嘉宓心中有数,张箬已经为人妻,不再是闺阁中未出阁的女子,那么办事相对而言会比她更容易,有些土地和经济上的问题,她可以假托张箬之名去办,也可以央她在顾衍若是调离扬州时,带到其他地方去。
毕竟先前嘉宓同张箬有过接触,知她虽然受制于士族,也有士族女郎的惯性思维,却也能够态度温和的处理事情,更何况顾衍前世的为人,嘉宓或多或少也清楚一些,总归是靠谱的。
思及此处,嘉宓低声道:“阿兄,等会儿在宴席上,若是得空,我再亲自去见见张家姐姐,有事嘱托她。”
听到她这样开口,王玄知明白她又是有鬼点子,先前他已经帮过她在军备区做她所说的事,顾衍和张箬的名声应当也能帮上嘉宓的忙,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嘉宓的发端:“宓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于存储银钱?王家的钱还不够你花吗?而且你应当知晓,士族不必纳税,自己如何,自有一套法度,你又为何减免三成佃户的田租?又要把人头税并入田亩税之中?”
这在一般的士族子弟眼中,看来不过白忙活一场,更是把地租压在了自己的头上,刨除人头税并入地税之中,会使自己的利益大大受损,现如今嘉宓的举止,王玄知自然看不明白,但嘉宓却有自己的见解。
前世谢砚之这样做的道理,她明白是为了国家安定,军屯民屯这类的人身束缚行为,虽然也是时代的产物,但终归核心目的除了积累军需,还是安抚老百姓,不让他们能够背叛起义,也有相对稳定的土地。
“阿兄,你不要让别人知道了去。”嘉宓低声道:“王家的其他族人,是肯定不同意我这样做的,就如同谢砚之的做法,现如今朝廷里也有人说他年纪轻轻惯会惺惺作态,但你要明白一件事,这是为了让百姓有喘息的机会,如果百姓都活不下去了,士族统治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她其实心知肚明,王焕之恐怕也觉得她是在胡闹和过家家,这个家里,真正愿意完全站在她的角度上帮助她的人,只有王玄知。
哪怕她胡闹,王玄知也愿意为她兜底,她用手指拉了拉王玄知的袖子,又低声撒娇道:“好阿兄……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是不是?我想,让你长命百岁。阿兄,咱们就当是积德行善了,地产这些也是身外之物,流民们苦不堪言,百姓过得好,我们才能活得下去。”
这要是琅琊王氏的其他人,恐怕只会觉得她不为自己家族谋利益,去帮助平民是愚蠢的行为,但王玄知不一样,他无条件信任嘉宓,而且他明白,嘉宓所作所为,在当下,必然有她的考虑。
他低声接着道:“好了好了,张家娘子那边,我也会帮你去说,顾小郎君我在朝堂上也同他有过几次会面,有我的担保,他不会不同意。至于你,还是别让其他族人知道,慎重起见,另外……你攒那么多粮草到底是为了什么?”
嘉宓比了个嘘的手势,又低声道:“后面阿兄自然知道,有它的道理了。眼下朝局不稳,总能支撑前线粮草供给。另外,战时必须品,往往是粮食,现如今扬州因为战乱,良田皆成丘墟,但战士们总要吃饭,我之前积攒的粮草也可以派上用场,阿兄,未雨绸缪。”
她这样说,王玄知心中隐约知道,嘉宓是怕什么,王彦全家除了谢令姜以外,尽数死于非命,高门望族里算得上姓名的人,也被屠戮了一百多人……她其实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王玄知握住嘉宓的手,又低声道:“宓宓,相信阿兄,阿兄不会有事的,嗯?”
自从嘉宓去年落水醒来之后,性情就开始大变,再也不是那个纯真而又不谙世事的高门望族的女郎,王玄知心里不知是好,还是坏,无论是他还是他父亲王焕之,其实都明白琅琊王氏江河日下,再也无法出现能与皇权共天下的情形,装点自身的,不过是自己的门楣和郡望,但仍然苦苦支撑,不愿要嘉宓陷入这些争端里。
他有些无奈,语气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意味来,王玄知接着道:“宓宓总怕我出事,放心,有你这样在意我,我不会出事的。”
王玄知不明白嘉宓到底在担心什么,良久,他感觉到少女扑进了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了自己的腰,语气里还带着些哽咽。
他感觉到怀里温湿的一片,原是她哭了。
王玄知一愣,试图用指尖去擦拭嘉宓的泪水,可她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她声音压低,又接着道:“阿兄,等到要真有一日……你做了江州刺史的话,被人忌惮手握兵权,你会不会?”
王玄知哑然失笑出声,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嘉宓会问,他顿了顿,轻声回应:“宓宓,有时候为了家族,很多事情,我不得不去做,就像官居高位,也是为了家族的兴旺。你也知道,琅琊王氏的血脉是我们永远无法割舍的一部分,生是琅琊王氏的人,死,也会与王家共进退,我别无选择。”
嘉宓声音哽咽,她扯着王玄知的袖子,又接着道:“如果……我也成了离经叛道的人,想要让我们家族里那些本就不适合做官的人,远离官场,反对世袭做官,成了士族眼里忘本,不顾念家族荣光的人,阿兄会对我口诛笔伐吗?”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依稀可辨,王玄知把嘉宓按在了椅子上,蹲在她脚边,用手帕一点点擦拭干净她的泪水,又用手轻轻去抚弄嘉宓的后背,想让她心绪平静。
“你知道的,宓宓。我不会怪你。”
“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像你说的,锦衣玉食的大部分人,本就德不配位,三伯的无能,其实也是殃及百姓。”
他语气平和,似是自嘲:“于我而言,没有任何事情,会比你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