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之间, 觥筹交错。
与现如今的民间倒成了鲜明的对比,嘉宓坐在座位上,托着腮, 思考着今夜的情况。
其实来得王公贵族也委实不算少, 根本上是给琅琊王氏面子, 她见到了桓越和桓越的几位公子, 想起差点和桓家定上婚约的事情就一阵懊恼。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①”谢初瑶叹息出声, 又接着开口道:“真是……但好像我是自t?己在骂自己。”
一旁的郗恽听到这话,也笑了出来,拿扇子敲了敲桌面,接着道:“原来谢四娘子也知道这话是骂自己呀?不过你这话可别让旁的人听了去, 比如谢家的人。”
他们几个倒是坐在了一处,郗恽没避讳不能和女眷坐一处的规矩, 也坐了这边,王玄知毕竟也是王弦的堂弟, 自然也要负责招待。
今日郗恽是娘家人, 坐在这里倒也无可厚非, 嘉宓看到远处孤身一人的少年,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她低声道:“郗五郎,你知道那是谁么?总觉得有些熟悉。”
听到嘉宓这样问, 郗恽把折扇一收, 又接着道:“能是谁,是桓大将军的幼子,桓勋,算算年纪, 应当和你还有谢四娘子同龄。怎么,王九娘子问起他做什么?”
她倒不是无缘无故问起来,只是……前世桓勋妄图篡位,掀起来好大一场风波,最后的结局,又是那样。
嘉宓曾在前世见过两次桓勋,隐约有些印象,今生第一次重新见到,还有些不太习惯,她问完,谢初瑶仔细想了半天,好像也想起来了关于桓勋的事。
少年看起来眉清目秀,而又气质极佳,怎么看也不像日后的反贼,嘉宓想,或许是人不可貌相。
“咳。”嘉宓清了清嗓子,复又看向谢初瑶一眼,接着道:“没什么,就是好奇,对不对?初瑶。”
“是啊。”谢初瑶瞥了一眼郗恽,又接着道:“这叫随时保持好奇的权利,对了,郗恽,那位桓小郎君,他素来都是这么独来独往的吗?也觉得他不是很容易和旁人在一起玩。”
“你们两个怎么一个两个的对他这么感兴趣?以前也没发现你们会对桓家人感兴趣啊,王九娘子不也是喜欢七殿下吗?还是说,谢四娘子对桓小郎君有兴趣?”郗恽这话语里带了些打趣,他笑了笑,接着低声道:“哎,我说,是不是觉得我长得没人家好看?”
他这话是同谢初瑶讲的,嘉宓知道,他们两个一向是欢喜冤家,郗恽话里玩笑的成分更大一些。
嘉宓望着桓勋,有一愣的失神。
她前世对他最大的印象,恐怕就是那句“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②。”
这人……风神疏朗,倒也让不少建康城中的贵女心驰神往,只是王谢两家,却仍瞧不起桓勋,不肯与他结亲,他最后尚的也是公主。
嘉宓前世只听说他篡位没有多久,便被楚澈和谢砚之带兵诛杀的消息。
他前世倒也是个奇人,一方面能够推翻那么多士族的阻拦,废立皇帝,有胆有识,一方面又在得到权利之后迅速膨胀,不过做了数日的帝王,便被推翻。
都说他骄奢淫逸,枉顾百姓,可现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再内敛不过的普通少年。
嘉宓起了身,望向正在和桓越还有桓瑾交谈的楚澈,想起他要找自己,接着开口道:“我先去看看桓勋,如果七殿下找我,就说我稍后再去。”
“哎,王九娘子!你。等会儿,七殿下还说他说完话就来找你呢。你怎么去找桓小郎君了,你们两个又不认识!”郗恽有些纳闷,但他也叫不住嘉宓。
倒是谢初瑶又摇了摇头,接着道:“郗五郎,你不用管阿宓和七殿下的事情,他们两个,乱得很啊,但你放心,七殿下不用你说,等会儿也会去找阿宓的。”
听到谢初瑶这样讲,郗恽愣了愣,看向她,又疑惑道:“我发现你有时真的很奇怪……”
“哦?”谢初瑶回望了一眼郗恽,她含笑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道:“烦请郗五郎告诉我,我又哪里奇怪了?阿宓想看谁就看谁,这是她的自由,我只不过是说和你没关系,你这么说我做什么?”
她语气里带着些探索,手中举着酒杯,神采奕奕地看着郗恽,郗恽也听出她在和自己开玩笑,又接着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就是你说的上帝视角。”
四目相对之间,谢初瑶心头微动,她没想过郗恽还记得这件事,对她而言,这里的所有人都让她感觉到陌生,因为他们都是历史书上的人,并不真实的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她纵然是个理科生,历史学得并不出色,也知道这段历史的残酷性与它终将面对的结局,谢初瑶不对自己的结局抱有任何幻想,更不敢在这样的时代去寻求共情。
她知道,这世道对她,既慷慨,也不太慷慨。慷慨的是,她穿越到异世,来到了千年之前的陈郡谢氏,是当之无愧的高门贵女,王谢的名声,饶是她再历史白痴,也曾听闻过,是乱世中门阀统治里,曾经被众人称赞的陈郡谢氏。
不慷慨的是,就算她在二十一世纪,再如何平庸,有着怎样普通的学历,普通的家庭,哪怕一切的一切都极为普通,她永远不能成为资产阶级,她也仍然爱自己的父母。
可这一切都从意外穿越的那一天改变了,她在会稽郡被谢家抚养长大,接触了这个时代的纸醉金迷,同样拥有了新的父母,她几乎都要忘了那些有关于后世的记忆,是不是她意外的一场梦。
郗恽是难得与她投缘的人,在遇见他之前,她在士族女郎的聚会上,也经常被说言行无状,与众人格格不入。
她讨厌极了这样的排挤,可她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在镣铐上跳舞。
她低声道:“郗恽,你知道吗?我原以为你会觉得我在讲笑话,耻笑于我,可你并没有这样做,你说我说的地方是桃花源,其实也不是的。从古至今的人心都是一样的,你记得那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③,我一开始不太理解这句,但我现在懂了。”
郗恽微怔,看她神情恍惚,听她又接着道:“我讨厌极了人心算计,可哪里都懂,千百年来,无论底层亦或是士族,绝大部分,其实都只不过是……用礼法来伪装自己无耻的人。郗恽,你说我是不是太悲观,也太偏激了呢?”
听到谢初瑶这样说她自己,郗恽只是摇了摇头,他凝眸望向她,又接着开口道:“不要这样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偶尔也会有觉得人生是虚妄的感觉。知道民众有愚昧恶毒之人,士族也有,只是所处身份地位不同,表现便不同。争斗算计,无论在哪里都存在,它总是不可避免的。”
谢初瑶的心轻颤了一瞬。
她趴在桌子上,抿了抿唇,又接着道:“郗恽,我其实……有时候真觉得好害怕。”
她怕人心莫测,怕推杯交盏之中满是算计,更怕这随时会死人的乱世,亦怕青笔史书里的口诛笔伐。
史书上的谢砚之和她了解到的一样,是个不怕后世评价的人,可她到底是俗人,知道流言可畏,三人成虎,或许可能害死人的风险。
嘉宓也心知肚明。
所以她与嘉宓成为了朋友,可她做不到像嘉宓那样勇敢的面对其他人对自己的质疑,风轻云淡。
谢初瑶游离地做着陈郡谢氏的贵女,却试图用阮籍的疯狂来验证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可她知道,她回不了家了。
永远也回不去了。
*
茶杯中的热水顺着茶壶流淌出来。
桓越已喝了不少,桓瑾将茶递给他,又低声道:“不要这般不在意身体,阿越……你总该,想想自己的病体。”
楚澈在一旁已经陪了一会儿,他低声笑笑,又道:“老师说的对,大将军也该在意自己的身体,至少大将军在大临,像大临的定海神针,朝野有目共睹,您该以自己的身体为重。”
“呵。”桓越饮下那杯醒酒茶,倒是自顾自笑了出来,又接着道:“七殿下说笑了,恐怕朝野众人想得不是我是战神,怕是只想着要我这心怀叵测的老东西,早日归西了。”
“王焕之大人和谢太傅,乃至于被我打压的庾家和郗氏,恐怕也是怀揣着这种心思。人啊,就该认清自己在众人眼里的定位,我在你们心里怕只是董卓和魏武。”桓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些不屑。
另一旁的楚澈知道他到底是何用意,话已挑明,他又是皇室中人,只得低头道:“大将军恐怕在说玩笑话,没人敢将您比作这……您为大临立下了汗马功劳,有您在,北朝就不敢侵犯大临南域领土,您心中有江山社稷,父皇和谢太傅等人想为您加九锡,冕十旒,是将您比作周公了。”
“小孩。”桓越凝眸看向他,又接着道:“你倒是个有心思城府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暗中培养势力,知道我死了,楚凌便会把控朝政,其他世家已经衰微,不堪一击,便暗中培养势力,想借由军功上位。”
他语气低沉,似在敲打。
桓越语气里满是不在乎:“我兄长如何执掌桓氏,在我走后,那是他t?的事,但桓家,也不是你那么能容易轻而易举就解决了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想得到那个位置。”
这样一被点破,楚澈微微怔住,手指轻颤,他摇了摇头,又道:“大将军抬举我了,我并无德行,又不是父皇最器重的孩子。更何况,大将军不应该把自己的生死随意挂在嘴边,朝廷正想嘉奖您以往的功绩,之后卸甲,您也可以颐养天年。”
桓瑾看他俩聊得剑拔弩张,颇有些为难,又接着道:“阿越就不要同七殿下聊这些了,你身子重,越想不好的,越容易休养不好。”
“庾家的女儿庾湘然喜欢你,不过她确实是个没脑筋的。”桓越缓缓抬起头来,又开了口:“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谢瑄和你在吴郡之前发生的事情,庾年的确蠢,庾冰死后,庾家就没什么称得上场面的人,三公不过一个虚位。就如同谢瑄和王焕之要把我推上这个位置,亦没什么用。就算王焕之本人在这里,这话我也照说不误。他自己心里存的什么心思,他应该再清楚不过。”
桓瑾看了一眼桓越,轻咳了一声:“阿越,这是人家琅琊王氏的府邸,我们……”
方才王焕之起身离席,但随时可能回来,谢瑄今日没来,但谢氏其他子弟也来了,谢冀也在这里,可桓越却并不在意这些事,他原本提拔谢瑄要他东山再起,是想为己所用,却不成想,谢家其实根本上,也没瞧得起过自己的郡望和门楣,于谢氏和王氏而言,谯郡桓氏既没有百年兴盛的根基,又没有足以匹敌地位的才学,不过是一个偶然兴起的,靠着运气登上政治舞台的次等士族。
桓越明白,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们用他,但怕他,他对士族和朝廷最好的用处就像是一把刀,需要他开鞘露出锋芒的时候,就该为朝廷扫清一切,却没人知道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有自己的意志和思维。
谢瑄觉得楚凌为人素来擅长清谈,且看起来拘谨,又是皇室,所以不反对当今圣人提拔他,甚至主动参与扶持楚凌,却落得个北府兵兵权旁落的下场,本人甚至也远不如从前那样在朝堂受到重用,却还是想着制衡他,殊不知这朝堂上的人都是狼子野心,楚凌更是卑鄙小人。
等他撒手人寰,恐怕朝中的人就明白,楚凌到底会带来什么了,只是现在还时机未到。
桓越轻声笑了笑,他知道桓瑾一向喜欢与人为善,但桓氏在他走后,掌管桓家的只能是桓瑾,他低声道:“兄长不必担心,我没有喝醉,兄长也上了年纪了,你还比我大上三岁,又何必这样辛苦?至于王焕之,他们王氏的人,亦不敢多加评判。”
“我已经五十多岁,很多事情,不是看不分明,只不过是作茧自缚,难以跳脱。终有一天,所有人都会死,我并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难说出口的地方。只是,我也会有遗憾。”
听他这样讲,楚澈也有片刻的沉默,他又何尝不知道桓越的意思。
他温和的笑了笑,又看了一眼桓瑾,开口道:“老师,桓大将军恐怕是有些因为最近的朝局而触景伤情了。”
桓瑾顿了顿,又接着道:“明由,阿越的事。你也不必太在意他说些什么,他一路走来很是不易。臣是他兄长,从幼时同他一起长大,最是了解不过,他撑起桓氏已经极为不易了。”
谢冀在一旁沉默了半晌,王焕之方才回来,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他先行落座,又接着道:“谢散骑,桓大将军适才是否身体不适?”
现如今谢冀是朝中的右散骑常侍,但也有其他官职,朝中经常一人领数职,通常称官名可以随意一些。
谢冀虽没听得真切,但倒也把事情了解了个大概,这事他也没法说,毕竟自己父亲确实是有那份心,谢冀更明白王焕之亦没办法接上这个茬,只得低声道:“桓大将军,恐是吃酒吃多了,不胜酒力罢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对他们两家不满。
虽然事实也是如此。
说到这,王焕之倒也听明白了一些,他又接着道:“前两次北伐,失败亦非大将军和诸位大臣所愿,桓大将军莫要再自责了。等到叛乱平定,第三次北伐,我们一定支持。”
“呵。王子弘。”桓越轻声嗤笑出来:“坐吧。但你和谢瑄还有谢冀这些谢家人怀揣的什么心思,我料想你应该是懂的。”
“大将军,何必话里藏刀,之前不同意迁都洛阳,只是因为在建康时日已久,洛阳那时才回归时日不久,根基尚不稳定,更何况,江左已有百年基业。”王焕之微微抬眸,他敬了一杯茶,又接着道:“谢冀谢散骑明白谢太傅的意思,谢太傅向来不爱站队,在朝中素有贤名,只愿颐养天年,更何况吴王殿下他……”
“王大人所言甚是。”谢冀也敬了一杯茶给桓越:“家父在家中也时常夸起来,说桓大将军英勇过人,无论是北伐亦或是平定川蜀,联名上书让您做三公,也只是想让您休憩一段时日,再行北伐,不然,也损耗元气。二次北伐时,影响您北伐,导致失败的官员也已处置。”
“……”桓越抬眸喝了茶,又接着道:“算了。王大人,您以后应该会知道,您的位置,也坐不稳多久的。”
“至于谢大人。谢太傅也应当注意身体,他若不注意,也可能会和我在地下见面啊。”
谢冀也知道谢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谢家死了这么多人,他上了年纪,再加上看到谢氏子侄死伤过多,他其实因为悲痛也卧病在床。
四两拨千斤。
王焕之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内心苦笑。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位置来日的实权,也早有楚凌窥探,尚书令一职怕是坐不了太久。
王氏现如今日渐萧条,可他有些事,不得不做。
“道宝去哪里了?怎么还没回来?”桓瑾有意岔开话题,道宝是桓勋的小名。
桓越用指尖点了点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