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破局 或许是破局
天空中翻涌着浓重的墨色。
会稽郡下了一场久违的瓢泼大雨, 谢砚之立在廊下,听陆铭安开口抱怨道:“你叔父谢源真要带他两个儿子一起去舟山?你劝也劝不动?真没办法?”
他刚才刚和谢砚之安抚完会稽郡的流民,又因为下了大雨, 只得急匆匆跑了进来, 见这人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质, 他倒觉得, 不愧陆远舟会时常朝他夸赞起谢砚之, 这种心理素质, 他恐怕终其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
听到那人抱怨的声音,谢砚之抬眸看了陆铭安一眼,把战报放在桌上,听到窗外滴滴答答的落雨声, 面色平静:“我要是能劝的动,就不在这里了。”
他语气里也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来, 但陆铭安却知道,此时此刻, 恐怕谢砚之也是束手无策。
两个人四目相对, 陆铭安扶额, 又道:“我主动来支援你,你还这么看我, 说真的……吴郡那些反贼当时我都有点管不过来,丢了地方, 但命还没丢,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说来谢内史,他现如今执意不休整兵马,就要前去舟山……我心里也替他捏了把汗。”
他顿了顿, 又想起先前谢砚之让他提前准备好操练兵马的事情,起初他不以为意,后来陆远舟叮嘱他,谢砚之擅长深谋远虑,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与他玩笑,他才听了陆远舟的话,开始练兵,不得不说,迄今为止,陆铭安仍然有些后怕,他长叹出声,又接着道。
“我该庆幸我当时听了你的话,勤加练兵,不然以他们对待其他官员的情况,我怕也是要身首异处,等不到来见你了。”
雨声越来越大,似乎要将一切冗杂的心绪都清空,谢砚之微微抬眸,看向已经卷成珠帘的雨滴,又轻声道:“这次起义,不只是表面上的妖言惑众那样简单,其实是因为百姓苦朝廷和士族久矣,前方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们都会去,五斗米教只是恰好利用了他们的这一心理罢了。”
五斗米教起义,这件事起初没人认为是什么大事,原因和理由其实都很简单,大临南渡以来,流民起义数不胜数,但大多无关痛痒,谁又知道会有如此情况?
陆铭安想起这些事心有余悸,他顿了顿,又道:“你前几天,是不是被谢内史骂了?我听你们好像吵了起来。”
说到这件事情,谢砚之沉默了一瞬。
他的确是和谢源因为用兵打仗的这件事起了矛盾,这件事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
攻克平定会稽郡后,孙蒙带着妹夫卢一伙同天师道的其他信众又退居海岛。
会稽郡百废待兴,几乎是t?人仰马翻,经过了一场浩劫,很难说这里还有往日那副兴盛钟鸣鼎食之家的模样,谢家的良田庄园还有财产以及诗书字画也被焚烧,显得狼狈不堪。
士兵们在此暂时驻扎下来,但谢源却不管军纪,亦不在意多日以来的疲劳,执意要乘胜追击。
“既然孙蒙和卢一已经仓皇逃窜,那一定是山穷水尽,此时不追,更待何时?尔等如此瞻前顾后,只会丧失良机。”
谢源看着平日默不作声,到现在这个关键时刻,又来阻止他的部下显然是有些气急:“兵士需要修整,可是尔等焉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部下谋士刘捷站出来接着道:“谢将军,非是属下危言耸听,只是现如今三个月内平定三郡,军士们已经疲惫,又连续换作战的位置……大家也想休整,不能休息不够,便在这段时间去应战,更何况,大临军士并不都是水军,不完全擅长水上作战,您千万不可轻敌啊,哎,会稽郡眼下安定最为重要,余姚和上虞离舟山距离不远,孙蒙随时有可能卷土重来。”
他语气里带着些焦急的意味:“您应当知道,就算我们现如今不冒进,也不该让军士怠惰,最好的办法是未雨绸缪,先设水军于东湖防范,再分伏兵防止孙蒙过来偷袭,毕竟他如今撤离迅速,恐怕生变,上任会稽内史王彦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您总不能觉得——”
清凉的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带来水汽氤氲些许腥臊的气息,谢砚之顿了顿,又抬眸道:“叔父,我以为,这位谋士说的不无道理,孙蒙现在如此大张旗鼓的后退,并兴师动众,很大可能是诱敌深入,想将我们的军士一网打尽。虽然他不是正规军,也未曾受过正统训练,但先前在会稽郡几个月的洗脑却不是假的,不少百姓都已经加入了五斗米教,只是未曾言明。”
谢砚之先前在没有来到会稽郡的时候,便已经提前了解过会稽郡的具体情况。
其实上次在王家提起会稽郡山阴县的曲水流觞时,谢砚之已经暗中找了郗恽和陆铭安,陪他一起走访会稽郡的情况。
先前楚凌在扬州地区强征租客做军士的事情,其实已经引起了绝大多数百姓的不满,就同他解析的一般无二,其最本质的原因还是百姓与朝廷的矛盾,如果将百姓安抚好,那么此次平叛会事半功倍,可惜谢源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道理。
他以为同以往和大燕的战争无甚区别,却忘记了,农民起义本身是由于外部的矛盾,而和国与国之间的矛盾不同,其成因往往更为复杂。
之前已经试探过潜入舟山他们的老巢一次,可却无功而返,谢源想要发动第二次进攻,这件事的确让人有些担忧。
“无知小儿。”谢源抬眸看了一眼谢砚之,又接着道:“我参与同大燕作战的时候你还没有,料想当年大燕苻离百万大军尚且仓皇逃窜,被我军所败,现如今区区一个孙蒙,倒要你们如此瞻前顾后。你年岁尚轻,不懂作战的道理,也不必在此扰乱军心。他既然已经逃窜海岛,怎么有再复出的道理?”
他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倨傲:“你来到会稽郡后,不知要早日速战速决的道理,每日里想的都是去安抚那些百姓和军士,搞犒劳那一套想收买人心,小小年纪,学会了这些却没学会怎么为朝廷做事!”
无疑,谢源陷入了自己的逻辑漩涡里去。
现如今李信那边暂时按兵不动,谢源又如此固执,他拿着总指挥的权,又如此不把别人的建议当回事,那后果几乎可想而知。
但谢砚之去安抚百姓和军士,这件事并不是他想去给别人看自己的品行到底有多高尚,他一向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知道现在真正的弊端在哪里,可是谢源却觉得他是想显示自己。
他抿了抿唇,又躬身道:“叔父,我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问题,您批评我,如何想,我不在乎,但我还是想跟您说一件事。方才刘先生说的事情,和我的担心其实是一样的,苻离的军队并不习惯水战,且苻离之所以会失败,并不完全是因为我们用兵的计谋有多聪明,也是因为他十分轻视我们。”
“朝廷命我们镇守东南,也是对叔父寄予厚望,您应当先赶紧把会稽郡的军备和流民集中在一起进行集中处置,否则若是他从舟山直攻上虞和余姚,我们又当如何自处呢?”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并不以此为意,方才谢源的奚落对谢砚之而言,其实无关紧要,他本也不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可他觉得他有必要让谢源明白现如今的局势到底如何。
“流民军同正规军始终是不一样的,叔父,您听听这些人的意见吧。”
听到谢砚之的话,谢源轻声嗤笑出来,又用指尖点了点桌面,接着道:“好侄儿,你这些日子以来为我安抚军士,让他们百般信赖于你,现如今又弄出这副阵仗,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出头…但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我才是这次平叛的统帅,你不过是区区一个附庸。”
他把杯子扔碎在地上,又冷脸低声呵斥道:“传令下去,让谢砚之自行去领二十军棍。”
“……领命。”
谢砚之指尖微微收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退了出来。
*
他身上的伤,连陆铭安都看得明白,二十军棍,打得谢砚之身上青青紫紫,皮开肉绽,但这人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要不是血迹从他白衣中渗透出来,陆铭安还以为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坐在谢砚之身旁,唉声叹气:“要我说你叔父也太狠了点吧?这么点小事把你打成这样,你这样鞍前马后到底是为了谁啊?不还是为了你们陈郡谢氏吗?谢内史脑袋被门夹了吧,还是二十年文职做太多,把脑子做糊涂了。苻离那场战争,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参与了的几乎有大半长辈都已经故去了。当年谢内史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打得这场战争,现如今都多少年了?我虽然带兵打仗不行,但远不至于脑子糊涂到了这种地步。”
谢砚之自己默默地用草药的粉末涂抹后背伤到的地方,陆铭安把扇子放下,径直抢过他手中的金疮药,接着道:“让我来,不是我说难听的……谢内史这样,我真觉得容易出事。”
金疮药涂在伤口上,有些隐约的痛意,谢砚之抓紧棉被,愣是没让自己吭出一声,他的额头上已经渗透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毕竟是我叔父……之前也任尚书仆射和太子詹事,当是习惯了说一不二的。”谢砚之清冷的黑眸里情绪翻涌,他抿了抿唇又道:“叔父如何待我不要紧,我最怕的就是近日孙蒙出其不意卷土重来,我自己已经将一部分军士训练了一遍,但孙蒙若突击,叔父防范不备,我又该如何回去同祖父交代呢?叔父对他而言,极为重要,我不能……”
他话语里都把责任推向自己,今早去安抚百姓和军士的时候,这人都疼得不行,却还是让自己看起来无事的模样,陆铭安想了想,要是他自己,肯定趴床上不想出门了,但他们本就是不同的,因为谢砚之深知,自己如果不去主动参与安抚流民和军士,还有一些地税方面的问题,其他人处理恐怕都没他处理得好。
想到这,陆铭安叹了口气:“我真是欠你的啊,本来这事我也不用管,回到建康待着也无人管我,但你在这,我才来谋了个参军,我真是怕死了,孙蒙那事你给我提了个醒,好歹我欠你一命,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不跟你同进退,但你何必那么死心眼?说起来……我要是不跟你学他们看不上那些东西,我到现在恐怕只是白骨一具。你是不知,当时孙蒙来的时候,吴郡四姓的大部分人也都被吓破了胆。”
陆铭安不是不怕,他是一郡太守,说他是放荡子弟也好,说他是玩世不恭也罢,但他在关键时刻,却也有属于自己的决断。
王彦的事情在先,如果逃,只会被拉去祭旗,如若选择不逃,恐怕还能有一线生机,所以他苦苦支撑,终于等来了朝廷的援军。
但吴郡也是元气大伤,四分五裂,他被赶出了太守府,情况就是如此的严峻。
眼下扬州,无论何处都不太平。
他知道的扬州,尸骨满地,哀鸿遍野,他亲眼看到其他士族的庄园被焚毁,孙蒙的部下把士族的尸体剁碎,又分尸而食之,这让陆铭安几欲作呕。
原本他也会死的,可他活了下来。
所以陆铭安打心眼里感谢谢砚之,也愿意追随他帮忙。
因为他明白,谢砚之,或许是破局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