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82章 刺 痛意
    第82章 刺 痛意

    两个人僵持在一处, 嘉宓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不能自主,她听得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几乎让她无法冷静。

    桓勋本想离去, 却看到她隐约泛白的脸色, 想要折返回来, 嘉宓见到他想回来的模样, 将声音放低:“桓小郎君, 没事的, 我和七殿下的事情,与你无关……桓大将军还在等着你。”

    她感觉得到楚澈温热的指腹与她十指相扣,显然是怕桓勋和她有更多的交集,看到嘉宓的眼神, 桓勋明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明明自己同嘉宓甚少有交集, 这是他们第一次会面,可他却还是开了口:“七殿下, 王九娘子她, 或许有些不适。”

    嘉宓一怔。

    她深吸一口气, 与面前的少年对望,听到楚澈温声道:“无碍, 孤会送她回到宴席上。阿宓的身体,孤心中有数, 还请桓小郎君先行离去吧。”

    风声从耳边吹过, 嘉宓轻轻眨了眨眼睛,示意桓勋离开,少年抿了抿唇,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才起身离去。

    他就知道不该多管她的闲事。

    知道她不适……想不让她和楚澈纠缠,还让自己先走,桂花糖已经被他温热的手心浸湿,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把这块桂花糖收了起来,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奇怪。

    ……

    桓勋离开后,嘉宓的身体放松了一会儿,她就知道,楚澈其实不想这么轻易地让她离开,尤其是在她答应了和他和平相处的时候。

    她很难和楚澈解释很多事,她知道前世的楚澈那样做的原因,也知道王家并不无辜,更知道他现在毫不知情,她素来理智,应该将前世今生分成两种情况,不该这样又爱又恨,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对待或许已然很好。

    但她心底到底是十分复杂。

    一片片树叶被风吹拂,从空中旋转着落下来,嘉宓感觉到楚澈的指尖慢慢松开,他轻声开口:“你之前的失眠,有没有好一些?我……”

    他想问出口,是不是他做了什么事情让她不开心?所以她三番五次的躲着自己。

    可是楚澈的性子让他很难去问出口这件事,因为他看得出来,即便他真的问了,嘉宓也不会回答他。

    嘉宓的心里好像装着很多难以启齿的东西,而这些话,不能同其他人说,楚澈有些觉得恐惧,他怕自己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也是真的,那时他从梦里醒来,起初也觉得是无稽之谈,他素来不信神佛,却于那日奔赴云华寺,去询问住持。

    佛法和道法,都不足以让他信赖,可他之所以会去问,原是因为那梦境太过于真实,让楚澈这种素来信命运把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居然也产生了畏惧。

    而畏惧……

    只不过是因为他爱她。

    两个人久久无言,嘉宓梳理好情绪,才抬起头来,看向楚澈,轻声笑了笑,接着开口道:“其实不算好,也不算不好。我有心事,就算靠药理能调节一些,可到底是要自己真正想开,明由,我突然在想一些事,比如,或许人这一生,总是阴差阳错,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抑或是,得到了,也终归不圆满。”

    她语气是故作平静,可眼神里却有些悲伤,方才的曲子,或许桓勋听不出来,但楚澈却能听到,那种向死而生的悲哀和祝福,是极其明显。

    但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呢?

    楚澈知道,或许这与他自己有关系,最大的可能是与他的梦境有关。

    嘉宓就在他的对面,可他却觉得,近在咫尺的近,又是千山万水的长。

    他很难让自己不去在意,楚澈没回她的话,而是用手去抚摸她被自己抓红的手腕,声音温柔却带着歉意:“抱歉,我不该这样,可能弄疼你了。这些日子,我知道你到底在筹备什么……我也有帮你去打点在京口以北刚刚收回失地的生意,你想做的,我不会问。”

    嘉宓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抿了抿唇,眼眶微微变得有些湿润,她低声道:“明由,你上次问我,问我为什么喝醉后说我恨你?”

    “可能答案与否,我无法给你,大概人生里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三言两语,没办法解释,但或许,我其实也没那么恨你,这恨本也不该存在,我只是怨自己。”

    楚澈眸色暗了暗,他知道,她不会说莫名其妙的话……她并不只是恨,他明白,她还喜欢自己。

    如果不是喜欢,不会驻足停留,不会在酒后失态时,信赖的抱住自己,更不会这样若即若离,却在他示弱时,依旧停下脚步,为他驻足,他想,或许他们之间应当存在误会,只是未曾言说。

    他有时觉得,他应该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偏偏那些该死的梦境,却又在反复提示他的脑子,他知道是为什么。

    如果她不爱他,那一定是因为他自己本就并不无辜。

    他听到自己若有似无的叹气声,楚澈向来都会带着温和的笑容,但他现如今笑不出来了,他轻声道:“阿宓,我倒希望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同我言明,好叫我不这般云里雾里,再去揣度你的心思,我不是个聪明人,我更想你直接告诉我,于我而言,我不想和你走到我不想看到的结局,你应该清楚,这一生,除了你之外,我并不会选择其他的女子。”

    如果是其他的男子随意这样表露心意,嘉宓恐怕不会相信。

    对于这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而言,可能和谁成婚都是一样的,士族结亲,本也无需真心喜欢,合适、门当户对,便已足够。

    可说这话的人是楚澈。

    她心头隐隐约约有些痛意涌上心头,嘉宓想起很多年以前的前世。

    嘉宓声音平和,她试图让自己和他单独说话时,不再扰乱自己的心绪,她叹息道:“明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之前占卜,问我们的前途,得到一卦。”

    “是风山渐变卦雷泽归妹。”

    她不信神佛,可却喜欢占卜,这卦不是今生所占,占卜的时候,嘉宓尚在前世,忐忑而又欣喜的准备和楚澈的婚礼。

    嘉宓不得不承认,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还是爱他。

    今生之所以这样躲避,也是因为没有深刻的爱意,便不会有恨。

    人真的会很奇怪,如果楚澈是前世的楚澈,她大可以光明正大而又堂而皇之的告诉他,她恨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但说到底前世的他和现在的他,也不能够完全等同,所以这让她的爱与恨,好像都成了一场属于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要她怎么去同他讲述?

    她明白,今生做皇帝之人,还是楚澈最为合适,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要他答应自己,让王氏放权后全身而退,那就是她此生圆满的终结。

    楚澈指尖微顿,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粗糙的树干,而又将自己的心也陷入隐秘而又细细麻麻的疼痛。

    像是一根无法被根除的刺,扎进了他的心口。

    他低声道:“雷泽归妹卦是归魂卦,可是阿宓,归妹,不只是回到起点,或许,也有新生之喜,亦或是,这卦的卦意本就不值得放在心上。”

    楚澈清楚的知道,雷泽归妹卦占婚姻为不祥,若果真顺应卦意来解,她的意思无非是,他们不会有好结局。

    他不想信所有不好的结局,楚澈顿了顿,又抬眸看向了嘉宓:“天命若非要给出这样一个卦象,谁又知道是否最终的结局,未必不是人定胜天。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嘉宓笑了。

    她抬起头来看了看今夜的月亮,月光依旧明亮,但却有乌云想要来遮蔽住皎洁的月光。

    其实按后世人的评价而言,都觉得楚澈对她情深意重,她起初也是这样觉得的。

    他不曾拥有别的妃嫔,在她死后,无数大臣劝谏他,要他选秀,再选其他的女子入宫,为他繁衍子嗣,好后继有人,但都被他拒绝了,他说,他不愿要。

    很少会有皇帝不在意自己的血脉。

    但楚澈不同。

    她不喜欢,他就真不会把其他女人娶进门去,其实嘉宓也明白,按吃人的礼教来说,她算是犯了七出t?的好几条。

    善妒、无子。

    更可怕的或许是,她忤逆了天地君亲师的道理,这世上,先君后亲,可她却难以将家人放在帝王的后面,于她而言,可能很多事情,总归没那样简单,为了权利,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几乎什么都做得出来,或许这就是人性,可嘉宓明白,她的理智或许会让她明白楚澈的所作所为大抵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但她自己也永远无法接受,有一天,她也会变成那样的人。

    这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女子,面对夫为妻纲,皇帝执意处置自己家族时,大部分都是沉默着走完一生,不会反抗,亦会贤良淑德的接着做皇帝后宫中的女子,但嘉宓不是那样的人,她永远也做不到。

    ……

    前世卜得这一卦时,她还在新婚前夜,试着自己刚缝好的嫁衣。

    嘉宓素来喜欢无事问卜,算是她人生中一点小小的乐趣。

    她想借卦象,为自己未来的婚事求一个好彩头,但当她细心推演,兴高采烈的等一个她盼望已久的好结果时,卦象却告诉她。

    这一生,或许她和楚澈。

    本就是不适合,他们的婚事会从两厢情悦的渐卦走向她不愿接受的归魂。

    原卦极好,但变卦却让她心生恐惧。

    她当时不愿信这个邪,可后面才发现,原来很多事情其实早已经被注定好,她只是被推着,走上一条,她并不想要的路,仅此而已。

    那一夜,她慌张的情绪,嘉宓至今仍然记得一清二楚,在结婚的那天晚上,她扑进楚澈怀里,把卦象告知他的时候,他的反应亦和今日极其相似。

    他把她揽在怀里,告诉她事在人为。

    可到底不能。

    *

    宴会已经即将接近尾声。

    桓越在夜风里,感觉得出自己的醉意散了些许,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去,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年,轻声嗤笑出来:“去哪里看什么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道宝。”

    看到父亲严肃而又带着些温和的目光,桓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伯父和几位兄长去哪里了?”

    他回来的时候,也没见到桓瑾和其他的几位兄长,桓越只是摇摇头,把酒杯放下,不去管那些同桌的官员要相送的话语,低头拍了拍桓勋的肩膀:“你伯父带着几位兄长先离开了,倒是你,方才不是说要和其他士族子弟聊聊天么?想试着融入他们,怎么不去了?”

    许是夜色极深时,人的心防也会更脆弱一些,桓勋低声开口:“父亲……孩儿不喜欢他们,不想跟他们一起玩,也不想笼络他们,那些人瞧不起我们,如果不是父亲您,他们怎么能安稳的坐在那里谈天说地?恐怕早就成了丧家之犬,又凭什么瞧不起桓家,说您是一介武夫?那王诲连自己官职是什么都不清楚,您也包容他在您的军营里,能不能博得这些所谓名士的在意,对我们桓家又真的那么重要吗?父亲,我不想要您去那样包容,本就没有能力还忝居其位的人。”

    听到这话,桓越低眸,他指尖轻轻点过面前幼子的发端,又接着开口道:“道宝,我明白你在替我委屈,可是,我筹划这么久,就是想站在无人能及的位置上,权利需要文人背书,所以我才要……”

    说多了,恐怕目前的桓勋可能也听不明白,但桓越知道,这可能只是一个开始,若以后他不在世,桓勋总要一个人去成长起来。

    听到父亲的话,桓勋知道或许他不该多问,也不该纠结,父亲说有道理的话,那就一定有道理。

    他扶着有些微醺的桓越,身后跟着桓氏的家仆,桓勋思索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父亲,我方才在后院碰到了一个人,是琅琊王氏的王家九娘子,从前我觉得她拒婚于桓家,应当是个坏人,但今天一见,好像并没有那样讨厌。”

    月色如瀑,照耀在两个人的身上,桓越听到桓勋提起了嘉宓,隐约想起这个女孩子来,他对嘉宓的评价向来不算太坏,毕竟桓越知道,嫁与不嫁,不只是嘉宓自己的意思,同琅琊王氏的其他族人亦脱不开关系。

    说到底,只是桓氏的门楣,他们看不上而已,不愿把女儿嫁过来,降低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这是桓勋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同龄的士族女郎,少年的语气里还有些忐忑。

    桓越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月夜风轻,风声吹拂在脸颊上,抚平少年的些许躁动的思绪,良久,桓勋才听到桓越的回话。

    他叹息出声:“道宝,王家人,与我们不是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