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朝堂 争论
夏日的风沉闷而又燥热, 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朝堂之上,是一片沉寂。
自从谢源被杀的消息传到建康后,建康城里的士族子弟和官员们, 都人人更为惊恐不安, 惊讶不亚于上次王彦被杀的消息传出。
还好谢砚之守住了会稽郡。
李信又及时赶到支援, 这才将局势稳定住, 眼下陆铭安和桓予镇守在会稽郡守城, 而谢砚之和李信被临时调回来几日, 等待朝廷的具体情况,再继续择日出发。
朝堂上的士家子们,都纷纷不敢应声,没人想主动参与到这次平叛中去, 生怕谢源的下场也是自己来日的结局。
他们是没人想要自告奋勇的,领兵带队本也不是他们擅长的事情, 像殷浩也只知道清谈没什么实战能力,第二次北伐做了总指挥牵制桓越, 最后输得一塌涂地的结果大家也是看到了的, 既然有人在前面做了反例, 贪生怕死的士族子弟们便无人敢去带队。
楚凌也是一样,你让他在朝堂内拿个指挥权还行, 真让他领兵作战,他只会把要做的事情推给属下, 所以现在他把北府兵的指挥权交出来, 不是因为他没野心,不想圈钱,而是因为他实在没有带兵作战的才能。
谢瑄今日告假不出,谢源去世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之时, 他正在和王焕之手谈,消息一传过来,他便感觉到头晕目眩,径直晕了过去。
今日谢太傅缺席,但这件事情,却还是要接着商议。
“怎么今天又不说话了?”楚景轻声嗤笑出来,又拿着战报,他看了一眼那些低着头的王公贵族,接着道:“觊觎朕这个位置的时候,倒是纷纷想要揭竿而起,等到让你们平叛的时候,又是这副德行,朕倒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人,当真是有趣极了。谢源初胜,朝廷寄予厚望,觉得局势一片向好,而你们,依旧夜夜笙歌,在汇报中说,能及时平定叛乱,原来这叛乱,就是这样平定的。”
他看了一眼立在后排的谢砚之,点了一句他,开口道:“若不是谢砚之在,这次恐怕会稽郡又会失去!在一夜之间,孙蒙占据了余姚、上虞,那谢源为何不知?又怎么会身首异处?他——”
这件事确实难说。
先前谢源有过大败大燕的经历,虽也和谢家其他人的齐心协力分不开,但他倒也平定了太原王氏王充的叛乱,并不是一个没有作战经历的人,也可以说,他是朝廷上其他士族的指望。
现如今大部分士族都已经失去了领兵作战的能力,全都依赖于寒门攀爬上来的子弟,只有谢源算得上是有军功傍身,所以大家才觉得他能赢一次,就可以赢第二次,再者,他的确不是没有大胜的成绩,所以士族们便将所有的希望托付在他的身上。
可结果就明晃晃摆在这里。
竟会是这种结果。
郗家和庾家现如今也不掌兵权已久,自庾冰死后,更无人能有从军作战、运筹帷幄的能力,四大士族中,唯有桓家人是朝廷能指望上的,不然,就只能指望像李信这样好用的寒门将领。
眼见自己说了一堆话都没人敢吭声,楚景索性直接点起名来。
“众位爱卿,来,你们说说都怎么看?比如王尚书令和桓大将军,都来讲讲自己的见解。哦,对了,庾年和郗筠,还有其他士族的大臣,你们都来说说,又有何妨?”
这要王焕之和桓越如何来讲?
郗筠和庾年在一旁不选择做声,因为他们两个也知道,稍微不留意,就会祸水东引。
上次三吴八郡被杀的士族中,也有郗氏和庾氏的人。
庾氏最风光时,不过是因为主弱母强,庾太后一人,将颍川庾氏拉成了朝堂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但到底共天下还是依附于皇权与制衡。
说起来,楚景还是庾年的表弟。
当年庾冰之所以能够掌权做大,也都仰仗妹妹是当朝的太后,才能逐渐让王家失了一定的话语权,在朝堂上发放光彩。
但到底庾冰死了,很多事情,便不同于以往。
朝廷中的士族们轮番换着掌握兵权,哪怕朝廷山河日下,他们依旧有自己的筹谋与规划。
楚澈也明白现如今的情形,周遭的人不说话,他从队伍里起身,躬身施礼道:“父皇……此事不全因是谢源将军的原因,孙蒙为人奸诈,又善施诡计,恐怕他只是一时不察,才以至于有此结局,更何况,谢参军联手t?其他人也将打下来的成果保留了,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当下之急,还应再徐徐图之,以待后路。”
只是楚灏听了这话却觉得可笑,他抬头瞥了一眼楚澈,又接着开口道:“现如今七弟倒也装好人了,那为何一开始李将军不去主动支援,而是按兵不动,你保举过提拔他,把李信提拔到如今的地位,你敢说他按兵不动没有你的意思吗?”
这就是在咄咄逼人了。
不过其实楚灏点明的也没什么问题,他只是把楚澈之所以按兵不动的理由明晃晃的指了出来,北府兵里这一支队伍楚灏一直指挥不动,他心中是有怨气的,原本只是觉得自己怎么做都行,不过就是庶人出身,安敢不听命于朝廷?谁知李信就是以各种方式不听从他的指挥,还都能找到理由,他确实不悦。
……
楚凌也明白,这事就是如此,但楚澈没有明显的表现出与他有关,那就算人是他提拔的,也没办法对簿公堂。
他一向对楚澈不满,他是众人里的异类,在楚凌角度,每日只管游玩享乐,让自己过得快活就够了,百姓的生死亦不是他所在乎的,他强占土地、卖爵鬻官,早就把朝廷引进了一堆无能之辈,可这又如何?
楚凌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生死,只要他自己不会死,其他的都与他无甚关系。
事实上,现如今的朝廷起义大半都是由于楚凌为人不仁而引起,若不是他非得弄什么强征免奴为客者要扩充兵力,也不至于会一时之间风起云涌到如此地步。
朝廷里的这些皇子们,除了楚澈以外,几乎没有例外,全是些酒囊饭袋,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江山社稷,更不是为了普通百姓,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想要稳固自己的统治与地位。
“灏儿。”楚景抬眸看了他一眼,接着开口道:“莫要同你七弟在朝堂上随意这样争执,不过——沉儿对此有何见解?”
这是来问楚沉的意见,但楚沉其实也被养坏了,并不知如何治国才好,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儿臣和六弟想法相似,若是李信将军早日出兵驰援,或恐谢源大人不会遭此不测。至于战场上其他的事情,还有接下来的作战行动,或许舅舅那边也有主意。”
莫名其妙锅又回到了王焕之的身上来了。
朝堂上诸人神色复杂,而王焕之顿了顿,也躬身出列回应道:“这件事情,陛下问臣,臣也是不知当如何更好回答的。至于李信将军驰援尚未及时一事,应当分开来看,谢源是这次行动的总督军,他没有命人火速前往,而是自己扛了下来,的确为孙蒙来袭失败埋下了伏笔。但臣觉得,无论是谢源还是李信,恐怕都不能为这次失败完全负责。说起陈郡谢氏,此次亦是用自己生命来博取了战争的胜利,谢砚之在这次反击中也有出色之举,功过应当相抵。臣觉得,桓大将军也如此看待。”
他声音悠悠,又接着道:“况且,陛下,臣是文臣,不擅长统兵,自兄长的事情后,大临军队的统帅权,王氏便没有了,这件事情,倒不如问桓大将军来得更妥帖一些。更何况,臣兄王彦在会稽郡也出了事,臣不敢妄言,再有损圣听。”
这话的用意便很是明显了。
王洮叛乱后,王家的兵权的确一直在缩减,现如今王家手中亦不统帅大临军队,而王焕之本人,又的的确确是个文官,再者,这样的问题,让他回答本就为难,不如将问题的根源再抛给桓越。
桓越自己应也明白一些事。
鸟鸣声从门外传来,殿内的大臣们屏气凝神,桓越轻抬眉眼,复又望了一眼此时此刻提及自己的王焕之,他低声开口道:“臣甚是赞同王大人的看法,说起谢砚之,在这次战役里的表现的确出众。至于李信将军,朝廷也的确要他守好已经收复的地区,等待会稽郡那边请求驰援。他也的确在谢砚之要请求支援之后,及时赶到了。只是,人有旦夕祸福,很多事情,或许起初预料不到,更何况,吴王殿下指挥调度不利的问题,也尤为严重。现如今,可能或许更应该把目光放在眼下接下来的落实行动上,可能更为妥帖。”
他顿了顿,又接着轻声开口道“所以,臣认为,应当先行嘉奖过李信和谢砚之,对其官位进行擢升,再调兵遣将其他的将领来收复失地。孙蒙号称有二十万信众,这二十万人,不是那么容易根除的,应当攻守皆备,或许能得扬州平安。至于陛下,臣想,您也该听听谢砚之对孙蒙之变的看法。”
这句话其实是在替谢砚之讨赏。
先前已经在他去会稽郡之前升任他为参军,这本以为是临时的参军一职,随时可能卸下来,参军一职为加官,并不算常设。
等到战乱平息,谢砚之知晓,自己或许要卸下这所谓的参军一职,本也只是临时让他做的一个散官,现如今,桓越却要为他求官。
他凤眸轻抬,把指尖收回袖中,不卑不亢的出列,躬身面向面前的帝王。
楚景这才想起来李信和谢砚之的事情还没有说完,还好桓越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楚凌同他是关系甚好的兄弟,又会讨他欢心,所以楚景对楚凌向来甚是包容,他不愿听别人把话题延伸到楚凌身上,桓越提到这里,刚好让他可以转移话题。
他手指敲击了一下桌面,又接着道:“桓大将军所言不错,这次事变,谢源不幸遇难,那么李信负责接任会稽内史并都督五郡事,作为此次平叛的总指挥,至于明由,便去作为协同指挥。谢砚之此次平叛有功及时,升任为秘书少监兼任宣威将军,继续捉拿贼寇。”
是从六品秘书丞升任到正五品参军后,又将他擢升到从四品的官职。
背后虽有他自己的能力,但却也与他出身于陈郡谢氏不无关系,现如今世家大族的指望少了谢源,便只可将担忧和期盼放在谢砚之的身上了。
王玄知年长他两岁,也入朝为官比他时间更久,只是正五品的中书侍郎,而今他的提拔速度却……
其实朝中诸人若不是有显著功勋,都极难官职速度擢升如此之快,李信在朝中战马赫赫数年,也不过是在今日才给了都督会稽五郡军事一职。虽不常设,但是是正三品的实权官职。
谢砚之知道自己入朝堂时日尚浅,年岁也尚小,而他今日给了这样的提拔,应当也与想安抚谢瑄的情绪有一定的关系。
他和李信一起接了圣旨。
又听闻楚景问他:“谢砚之,朕问你,和孙蒙的交战有何心得?”
闷热的风吹拂过谢砚之汗湿的脸颊,可他仍然声音平和,只是轻声回应道:“以臣之拙见,也应先行守城,逼退孙蒙退居海岛,再加强周边防御,让其攻占失利,再在其士气退散之时,逼退对方,再将其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