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风声 也同她一样
谢氏府邸, 嘉宓正坐在谢初瑶的书桌旁,与她手谈。
其实谢初瑶不擅长对弈,但古代确实又没其他有意思的东西, 思来想去, 她只能央求嘉宓来教她下棋。
这盘棋下得又不是很好。
谢初瑶叹息出声:“哎, 你说我怎么就……学不会呢?”
嘉宓倒不以为意, 把棋子扔到一旁, 低声道:“我看你这几天倒也好像有心事一样, 谢老太傅的病有好一些吗?”
谢瑄病得突然又急促,虽然年前就知道谢瑄身体不好,但他称病不出这么多日,倒极有可能是伤心坏了。
谢源从小养在谢瑄身边, 三郎和八郎也是,他待他们感情深厚, 一时之间,恐怕很难把这件事情想通, 要他不过分纠结。
更何况, 如今谢氏一脉, 在战乱中亦死伤了好多,对于谢瑄而言, 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想起祖母日益消瘦,嘉宓想, 她隐约也能明白谢瑄的心情, 可能他确实无法让自己释然。
不过一日……
战事失败,又送了命,将谢源送入战场时,谢瑄亦没想到过他会出事, 眼下他可能比任何人都要自责。
嘉宓叹了口气,她今日也不只是找谢初瑶谈天,也想知道谢瑄的情况,眼下看来,恐怕他的心绪烦乱,亦不能够自己解脱。
谢初瑶顿了顿,她看起来有些失落,又低声道:“以前我在史书上读到祖父的事情,总觉得他是个离我很远很远的人,我只能从史书描摹他的模样,但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带领谢家抵抗了大燕的入侵,让陈郡谢氏成了当朝望族,有时又觉得他可惜。”
她想,她大抵很难和嘉宓描述得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千年后的图书馆里,她只是偶然从史书的一页翻过这些人记载的只言片语,却是一个人全部的人生。
它无法概括清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更不可能让她管中窥豹,见到这些人到底都是什么样的人,那时她只不过当闲暇读物去打发时间,并未过多留心那些记载。
而今真实的活在了她只能在史书上触手可及的年代,她却觉得惶恐。
是那些文字挣扎着生出血肉来,勾勒出她见到的这些人,她开始不能置身事外,只把他们当做历史上曾经活过的人,因为对于她而言,这些人现如今就是全部的真实。
她指尖轻颤,抿了抿唇,声音略带哭腔,低声道:“嘉宓,很多事情,我心里明白,可于我眼里……虽然带着记忆重新活这一生,但祖父也是我的亲人。”
谢初瑶的语气低落,她叹息出声:“我有时分辨不清,我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角度去看待他们,是我的家人……亦或是,我在史书里看到的本就与我不相干的人呢?”
这十几年来,她从只会写简体字,变成了熟读繁体竖排,亦能诵写诗文,甚至可以把这无趣的生活当做习以为常,很多读过的大学知识,都被她忘了。
她不敢想,在千年后的父母失去独女到底会是什么样的感觉,更无法接受自己这样混沌而又痛苦的活着,看到谢家如此,无能为力,谢初瑶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力挽狂澜的人,但谢瑄,的确是在她幼时照料她,呵护她,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位祖父的人。
看到谢瑄身体每况愈下,谢初瑶心里亦是难受,而嘉宓察觉到了她的难受,她起身,将谢初瑶轻轻揽入怀中,又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很多事情……并不一定会是一成不变的结果,初瑶,我觉得,以前我总觉得,凡事要做到最好,亦要让自己想要的都得到,可现在我不一样了。”
她到底是十四岁的身体,但不完全是十四岁的自己。
嘉宓起初就明白,她重活一世的期盼,也从来都不是去报复楚澈,让王家掌权,重新回到昔日荣光。
她只是想保全王氏一族,让王家不适合做官的人让出位置,而这种考量不是出于为了君权,嘉宓也从不会觉得要忠君这种思想一定是正确的,在她看来,是要变通的。
谁都知道,忠君思想,从古至今,理固宜然。
然而荒淫残暴的君主呢?也值得臣子去无条件效忠吗?那些本就无德的统治者亦是失去了君权神授带给他们的光环,今日朝堂的政局,她明白,遇难的世家大族其实种种看来,可能都并不无辜。
譬如昨日因,今日果。
可她……到底要她怎么评价?就如同她明白谢初瑶的为难究竟在哪里。
一方面,谢初瑶站在曾经后世人读史的角度,知道谢家人大部分也都是不配得到其位,谢源的结局与他素日骄矜分不开关系,另一方面,谢源是她叔父,谢瑄是她敬爱的祖父,又对她疼爱有加,她不想看到谢瑄因此而伤神。
你瞧,人本身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东西。
很多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就变得冠冕堂皇,但到自己身上,却有太多太多的不能说,大义灭亲,觉得他们这种结局并不可怜,她也说不出口。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无法孤立于群体,高高在上的凌驾于道德制高点去思考问题。
平日里相处极好的亲人,又是自己在乎的人,总不可能会毫无动容。
她经历了很多,才把这些事情弄明白,前世年幼的嘉宓,是看不分明的,她在闺阁里只愿做天真的士族女郎,可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幸福生活也来自于压榨成千上万的穷苦百姓,而底层百姓,甚至在饥荒年代会易子而食。
所以今生,嘉宓想,尽可能的让王家退出政治的舞台,而她,也多为百姓做t?点什么,来为王氏去清赎一些无能的罪过。
她低声道:“初瑶,我知道你担心谢太傅,也不想让谢家遭到太多牵连,可眼下的很多事,哪怕命运告诉我们不得不发生,但我总觉得,只要能改变一点,哪怕蜉蝣撼树,也不是笑话。”
嘉宓知道,哪怕重来一世,很多事情恐怕也无法更改,但她仍旧想放手一搏,不愿只做被上苍操控的玩偶。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挣扎或许不足以改变整个时代,但只要能有火苗,或许就有希望。
她从谢砚之身上学到了很多,而今她将这些他的想法,也学以致用。
做的时候只管去做,不计得失,也不要想后果。
或许拼尽全力了,就不会再有遗憾。
谢初瑶抬起头来,看向嘉宓坚定的双眸,明亮而又璀璨,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她知道,嘉宓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更要坚韧不拔,王彦和孩子以及孙辈的去世给谢令姜带来了巨大的打击,而王氏又何尝不会伤怀呢?
她微微垂眸,拉了拉嘉宓的手,接着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到底是身入局中,我舍不得祖父——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祖父?幼时有段时间,祖父赋闲在家,是他和祖母一起把我还有其他谢家子弟在会稽郡带大的,他总会让我想起。”
想起她在千年后的家人。
不论谢家到底如何,可现如今也是她的家了。她既然从出生在这里活了十四年,怎么可能不把谢家人当做亲人,置身事外呢?
听到谢初瑶话语中的欲言又止,嘉宓点了点头。
谢初瑶看着嘉宓,眨了眨眼睛:“七郎他昨日回来,姑母也被他送回了谢家颐养天年,我总觉得——其实,你这次来,不单单是想见我,也是想见七郎的。”
她的确是也好奇谢砚之最近的情况,那封信她收到了,但嘉宓知道,这几个月,谢砚之经历的,并非他表面上说得那样简单,应当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
几月未见,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了?
嘉宓心中暗叹,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恐怕这天下除了谢砚之以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选了。
见嘉宓不说话,谢初瑶知道她是言中了,她拉着面前少女的手,又笑了笑:“七郎应当此时此刻下了朝,正准备去看祖父,你若是不嫌弃,午膳便在谢家用吧。”
*
明亮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露出斑驳而又细碎的光影。
谢砚之还身着官袍,并未换下,他刚从朝堂上下来,而郗恽也跟在他身边,郗恽看着谢砚之,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今日跟你来谢家蹭饭,你这怎么还神色沉重?是不是谢太傅的事情很棘手?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什么不好的事都落在你头上了。”
今日下朝,本该散会各回各家,但郗恽又偏偏要跟着谢砚之回陈郡谢氏,二人许久未见,谢砚之倒也不会阻止郗恽过来,但他眼下的确有许多繁重的事务涌上心头。
此次回到建康,也并不会喘息多久,过段时日,他要去镇守句康,再思索退敌之法。
郗恽也知道谢砚之养父母落在了孙蒙手中的事,现如今谢源和两个谢家儿郎的死讯也压得谢瑄喘不过气来,这几个月以来,谢家人死伤之多,让谢瑄闭门谢客不出,情绪越发的压抑,这几件事情堆在一起,郗恽想想就觉得头疼,更别提谢砚之了。
谢砚之纤长的指尖收进官服里,他微微阖眸,一片落叶吹拂在他的身上,他低声道:“孙蒙既然能打听到我的养父母并且把他们抓在手里,应当是想借此来拿捏我。至于后事,且行且看,如今再百般去担忧或许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要他选择,他该怎么选?
谢砚之现如今不清楚,他知道目前林家夫妇不会有性命之虞,也是因为与他有关,但如果出事,也是与他有关,他现如今无法把这些事情很好的理清。
因为他并不能枉顾十几年的恩情,另一方面,若终有一日在战场上与孙蒙去直面,必然不会缺少用林家夫妇要挟他的情形,但他现下只能不去设想那些事。
眼下他最担忧的,其实还是谢瑄的身体。
谢砚之的心里其实有愧,他知道自己虽然守住了会稽郡,夺回了上虞和余姚,但……
毕竟谢源因为意外去世了,谢砚之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谢瑄,他心中是内疚的,但他已经在能力范围内想要去改变什么了,可惜到底还是不成。
谢砚之纤长的睫羽轻颤,他如湖水一般沉静的黑眸中似有情绪翻涌,自从战报被送到谢瑄手中,他就料想过,谢瑄可能出现过的反应,陈郡谢氏一族的荣光指望谢源也不是谢瑄在乎的事情,他起初只想他们都能平安归来。
察觉到谢砚之的情绪不同以往,郗恽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低声道:“朝廷总是这样的,总会发生各种意外有人去世,你也不必都把问题推在自己身上,很多事情,兰衡,我觉得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谢砚之脚步放轻,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或许知道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但要他亲眼见到这样的结局,他确实是觉得愧对谢瑄的。
无疑,谢瑄对他而言,也是位合格的祖父,他亦了解对方的良苦用心。
所以他想尽可能保全谢源和谢氏的子弟,只是他高估了自己。
很多人,他想救,但也没办法救。
风声自远处传来,郗恽看到谢砚之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他立在那里,孤独而沉默,隐匿在光影中,晦暗不明。
……
嘉宓走到水榭旁,望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人遗世独立,在天地间,浩渺无声。
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嘉宓明白,谢砚之有心事。
也同她一样,不被外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