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婉转 只可惜,不
帘幕低垂, 光影清浅,谢砚之的影子侧脸投射在地上,嘉宓看得到他有一瞬的错愕。
只是这恍惚很快, 便又回到无形。
谢瑄到底是谢砚之的祖父, 浸淫朝堂多年, 他和谢砚之接触的这一年以来, 深谙自己这位孙儿的性格。
他明白谢砚之沉寂冷静的表象下, 藏着的是怎样一颗为国为民的心。
若非如此, 他不会做出那样多不被人理解的举动,谢瑄知道,若是其他谢氏子弟都同谢砚之一样,那或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他是自私的, 因为在朝堂和百姓之下,他会潜心于陈郡谢氏, 而谢砚之,则在乎这天下苍生, 或许他不是为了忠于某位君王, 只是在意志同道合, 和如何为民。
“兰衡,你不要太过天真, 你始终要记得,身处朝堂, 官位无论做得再高, 于旁人看来,你始终是高悬于帝王头顶的一柄利刃。今日你或许好用,但明日,便会有人怀疑你有不臣之心, 想要让你登高跌重。”
这句话,谢瑄未必危言耸听,因为他先是了解人性,才会懂如何为官。
但他也会有疏漏之时,比如,放任谢家的子弟骄傲矜贵的成长,让他们时刻把自己放在门阀士族的地位上,从而泥足深陷,不可能完全成长为谢家的栋梁之才。
只知诗书风月,并不能够成为立足朝野的根基,可他却也被困在了世家的清名里无法跳脱出来,只有谢砚之是个例外。
可谢瑄明白,谢砚之太过于会为人着想,他在乎江山社稷、在乎黎民百姓,唯独不在意他自己。
他心里为谢砚之担忧,因为谢砚之是他在乎的孙子,谢家现如今是朝堂中的望族,可也时刻被裹挟在政治的漩涡之中。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其实不难揣测,谢瑄害怕谢砚之会变成只t?顾他人而忘了自己的人,他想要他肩负起保护谢氏的责任,愿他成为陈郡谢氏的骄傲,但不愿他把天下苍生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短暂的沉默无言。
燥热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棂吹了进来,桌子上的白瓷梅子汤的水波被风吹动,谢砚之微微低头,他轻声开口道:“孙儿明白祖父的意思,我也知道这朝堂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四处都是龙潭虎穴,祖父当年主动放出北府兵的兵权,其实也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帝王恐惧,怕你有不臣之心,所以在怀疑更深之前主动选择放权,让陈郡谢氏更多的时候只是做一个富贵散人。”
他声音平静,复又抬眸望向面前愁云密布的老者:“但祖父心里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已经入局,就断没有再出去的道理,所以哪怕谢家疏于掌兵多年,子弟们于用兵行军上早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锐气,只要朝廷需要,您还是让叔父去了。我知道在祖父心中,也明白,谢家不可失了最后的风骨,不是如此吗?”
其实本也不是用膳,谢瑄是吃不进去,他近些天,由于担忧陈郡谢氏的未来,不去用药,也已经很难入睡,他本是敲打谢砚之,却没成想,这孩子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倔强,但他希望他能平安,怕他被朝堂浸淫,利用,结果也是变成自己最不想要的存在。
谢瑄心中微沉。
他又怎么不会知道谢砚之不只是谢家的异类,更是谢家最后的希望呢?
谢瑄轻笑出声,他将冰镇的梅子汤含入口中,只觉得到了淡淡的酸涩,良久,他才低声回应道:“有时我担忧谢家的未来,却觉得有兰衡在,无论未来到了何种地步,或许谢家都可得一线生机。”
“你和我终是不同,我至今仍然清楚,谢家很多事情或许做得不对,但我也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现如今我亦没有多少时日可活,或许……等不及过些年,兰衡,虽然家族子弟和其他人对你流落民间多年颇有微词,可你永远是谢家子。”
他不会让谢砚之受委屈。
很多事情,谢瑄其实明白,但他知道,那些言论或许在谢砚之心里,可能他觉得不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可他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年轻人,谢瑄不想让他把所有苦都咽在肚子里,可谢砚之又偏偏太过于懂事。
以陈郡谢氏的声名,谢砚之其实本可以有一条更稳妥的为他铺平的康庄大道,但他流落在外多年,所以哪怕他本就是谢家人,于寒族抚养长大一事,也是士族子弟瞧不起他的原因之一,他又愿意深入军营,请旨带兵,与军士们同吃同住,名声自然是可想而知。
可谢瑄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的眼眸中情绪翻涌,又接着看向谢砚之道:“兰衡……之前之所以让你不要太过和林氏夫妇亲近,我知道你那时心中大抵不悦,而我也有我的考量,现如今你在建康城中,阿源一家出事,林氏夫妇也在孙蒙手中不知所踪,但那都不是你的错,我也时常在想,若谢氏果真有罪,不如让天罚都降临在我一个人的身上,而不是让我的亲人受难。”
可这到底不过是痴心妄想。
嘉宓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谢瑄的挣扎在哪里,因为她从小就在琅琊王氏长大,她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王氏女的身份,这也就意味着,她的立场自始至终都不可能完全纯粹,可她同时也明白谢砚之的为难。
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情,她知道谢砚之是士族的异类,可现如今想过来,陈郡谢氏于他而言也是生命中再重要不过的存在,他总用清冷持重的态度面对所有人,但他的内心未必不会充满苦涩。
嘉宓知道谢砚之心中可能出现的情绪波动,她偷偷地,在谢瑄未曾注意到的桌下,伸出手勾了勾谢砚之的小指。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嘉宓的触碰,不由得身体微僵。
谢砚之的情绪一向清冷而又疏离,此时此刻却难得的脊背轻颤了一瞬。
他眉眼低垂,用眼角的余光望向嘉宓。
她轻轻眨了眨眼睛,示意他安心,谢砚之想将手收回,却感觉到了嘉宓手心轻薄的汗水。
明明她是怕热贪凉的人,可是却因为害怕他不开心,主动选择抓住他的手来安慰他。
哪怕这种在意无关风月。
谢砚之不会不清楚,嘉宓其实对他无意。
他也看得清楚,虽然她与楚澈未来可能履行婚约,但这本质也存在波动,其波动不是因为她不爱楚澈。
谢砚之明白,嘉宓心中或许不是不在意楚澈,她只是,不想随意的进入一段婚姻。
她心中谁都没有。
谢砚之不是自以为是的人,他不会因为他可能对她有情,而去把自己的感受强加在嘉宓的身上。
他想将手不动声色的抽出,却又留恋于她指腹的温度。
谢砚之收敛心绪,他一瞬的恍惚被谢瑄敏锐的捕捉到,只是谢瑄并未言明。
他指尖轻点了一下白瓷碗,谢砚之回过神来,抽手而出,恭敬颔首道:“祖父,是我方才不察,一时失神,还请祖父不要见怪。”
谢瑄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望向谢砚之,复又看了一眼嘉宓,意有所指,良久,他才叹息出声:“王九娘子是位好姑娘,只可惜,不能为谢家妇。”
这句话的声音很轻,也不知是在说谁。
嘉宓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只是很快,谢瑄便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她拘谨的瞬间,没有看到谢砚之轻颤的指尖。
她抿了抿唇,不知道这话到底该如何回应。
嘉宓清了清嗓子,将酸梅汤咽了下去,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何滋味。
谢砚之在她心中,素来光风霁月。
这样的人……难道也会动情吗??
她低下头去,思索了一会儿,才抿了抿唇开口道:“太傅大人抬爱了,只是我身子不适,先出去透透气,谢太傅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父亲和我都很担心。”
谢瑄难得轻松的舒展眉眼,他点点头,又道:“去吧,只是方才用膳时你吃的并不多,是谢家饭菜不合你胃口么?”
倒不是不合胃口,只是嘉宓向来苦夏,况且她如今心思繁重,吃了小半碗,又贪凉喝了梅子汤,加上方才的插曲,的确让她颇有几分无奈。
且不说她不觉得谢砚之是那种,嘉宓很难想象他会喜欢上一个人,她更难想象,对方喜欢的人是她。
她亦不愿自作多情。
嘉宓抬眸望了一眼一旁的谢砚之,见他神色平静,又只是摇摇头,低声回应道:“并不是不合胃口,只是我心下也为现如今朝堂的事担忧,还有些受困于沉闷的暑气。我感念太傅招待的恩情,虽有些话可能不便直言,但我还是想说。谢太傅,谢兰衡他,一直觉得有愧于您。”
她是想出去透透气,但在那之前,嘉宓想把她看到的、知道的事情也同谢瑄讲清楚。
谢砚之不该背负着不属于他的沉重前行,她明白,一个人太过于清正,不只是会成为屈大夫,更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可他本就没有错。
他不去主动袒露自己的心情,不代表他不会因此有所负累。
“我知道,身为晚辈,很多事情我不应该去说,而父亲从小也教导我,要有士族女郎的风范,我不是谢家人,但我亦是王氏女,应当站在士族的角度去思考问题,只是这段时期发生的很多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记得谢太傅您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去年在吴郡的乡下,要拖延那样久的时间,直到被七殿下找到,才肯回到王家。”
嘉宓顿了顿,她轻轻抬头,鼓起勇气开口道:“是因为,我觉得现如今的朝堂上,发展到如今地步,有错的不止是朝廷和奸臣,我们士族也应当肩负起自己的责任,都说士庶之别,宛若天堑。可我觉得……有才名有贤德的人也不仅仅应当局限于他们的身份而被我们瞧不起。我们自己过多的瞧不起他人,以至于轻敌,无论是我伯父王彦,亦或是去世的谢源将军,他们输给的恐怕都不是孙蒙带领的教众,而是自己的倨傲本身。所以谢兰衡,已经尽职尽责,便更不应该再去自责,我希望您也可以让他想开一些。过错,并不只是由于他一人造成。”
这句话说到这里,嘉宓自己也清楚,这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讲出口,可她还是选择主动讲了出来,王谢两家的利益当是共同维护自身家族的利益,让士族的荣耀延续下去。可嘉宓是死过一次的人,她太看得懂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或许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深陷在功名之中无法自拔,认为自己再重来一次便有能够卷土重来的机会。
起初嘉宓也曾经这样想过。t?
但后面她才明白,当制度与统治阶级腐朽时,首先去做的,应当是打破这种不公平的存在,而不是去维护这本就腐朽的士族。
所以王氏的结局,其实不只是楚澈心狠手辣,百年士族,亦有自己咎由自取的原因。
谢瑄轻声叹息,望向嘉宓的目光转向了凝重。
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谢砚之会喜欢同嘉宓亲近了,因为他们两个人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不容于世,是这个朝堂士族子弟中为数不多的清醒的人。
她说的话太过于离经叛道,但却也是谢砚之屡次发问他的话语,他们两个都觉得这样的日子是走不长远的。
谢瑄心念微动。
他与发妻之间亦是感情甚笃,不曾纳妾,此生亦只爱一人,不会做他想。
此前他曾希望谢砚之能将心思放在其他的女郎身上,现如今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只愿与嘉宓交好。
是他不该。
不该以自己的心思去揣测他人的想法,倘若谢砚之真那么容易与其他女郎走到一处去,那便不是他自己了。
他们在某些事情上,都有超乎寻常的执念。
话语说刚落,嘉宓低下头去,想从这里退出,她该说的都说了,真正让谢砚之解开心结的人,恐怕不是她,而是谢瑄,她想给他适度的空间。
“王九娘子。”
嘉宓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后面苍老而又稳重的声音叫住了她,脚步轻顿。
“你是个很不同于其他士族女郎的女孩,或许以后,只有你才能帮到兰衡。”
“去吧,好孩子,初瑶还在等你。”
*
一室的寂静无声,只能听得到冰水消融的声音。
方才嘉宓出门之时,谢砚之明白,他该止步于此。
他下意识想去送嘉宓,却知道她想让他和谢瑄在一处将话说开。
况且……
他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将她留下?
谢砚之收敛心神,望着面前温热的茶盅,听到谢瑄这样道:“兰衡,我知你为何会愿意和王九娘子来往了,因为她确实同你一样,出身于士族,但又不完全和这些人相同。”
“她说的,我虽然觉得有几分道理,却也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就像你觉得,士族在朝堂上坐大,终有一天,会陷入漩涡,可我从小到大的认知,便是自身郡望与家族才是无限荣光。是啊……阿源一家的去世,不应该你来背负这个罪孽,他自己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也和我纵容谢氏子弟处庙堂之高,却不忧虑自身有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一旦棋子入局,权利便没那么容易放弃,他更没法坐大让陈郡谢氏的人都自觉地将权利拱手让出。
“祖父,我明白您的意思,也知道我现如今的官位之所以擢升如此之快,不仅仅是因为我个人的努力,而是因为背后也有陈郡谢氏的声名。于我而言,谢家是我的根基。”
可他却也明白,终有一天,所有的一切都会大厦将倾的这个道理,他不能因为自己是既得利益者,所以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亦忘记了自己的初心。
“诚然,我了解祖父的想法。曹魏的肱股之臣的后人,在最后都变成了晋朝的开国功臣,是因为他们想维护自己的家族利益和阶层利益,我们谢氏也是一样的,这是人之常情。”
“但人之常情,未必会对谢氏有益,居安思危的道理,祖父比我更明白。我知道我现如今在祖父看来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急流勇退,让有才能的子弟担任职位,或许才是最后能够保全谢家的唯一办法。”
谢瑄微微阖眸,他的指尖收紧了。
送给他服用的药刚刚煮好,端进来时还带有草药的苦涩与清香。
良久,谢砚之才听他这样开口道。
“兰衡……无论最后如何,你都要记得,在最后尽可能保全陈郡谢氏的血脉。”
哪怕被所有人误解和鄙夷。
他都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