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拜访 你却也很天
风声轻轻, 嘉宓从院落里出来,抬眸望见一碧如洗的天空。
她心思有些沉重。
谢初瑶同郗恽在一块儿,其实郗恽虽从未表明他的心思, 但嘉宓却是看得明白的。
郗五郎喜欢谢初瑶。
可陈郡谢氏未必会愿意嫁女于高平郗氏。
且不说谢初瑶本人的想法如何, 单论在陈郡谢氏眼中, 高平郗氏是低于陈郡谢氏的次等士族, 谢氏如果嫁女, 现如今首选也是与之相匹配的琅琊王氏, 而不会考虑到高平郗氏。
嘉宓心中暗叹,她想或许郗恽本人并不是不知情,他也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看他目前的情况, 大抵有意要他父亲向谢源提亲,只是如今高平郗氏的名望不t?比他曾祖在时, 想要能够让陈郡谢氏嫁女于他,恐怕不是想想那么简单而已。
联想起谢初瑶说谢砚之或许在她所知道的那一世的史书中, 被传闻倾心于她的事, 嘉宓觉得有些荒谬。
谢初瑶说, 或许她是当局者迷。
但她与谢砚之的相处,从来都是进退有度, 甚至到了她主动向前,而他逃避她的地步。
她觉得或许谢初瑶才是当局者迷, 毕竟她也未曾想过郗恽会属意于她。
只不过, 谢初瑶到底是没想,还是不愿想,嘉宓心里还是弄不清楚。
她现如今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夏季闷热而又烦躁的风, 险些让嘉宓喘不过气来。
清脆的木鱼声与缥缈的烟雾自远处传来,嘉宓忽然想起谢令姜来。
谢砚之将她送回了陈郡谢氏,也不知现如今谢令姜到底如何。
她应当去看看谢令姜的。
嘉宓抬眸望去,见到池塘里正在盛开的荷花,花气芬芳而又馥郁,开得是极好的。
建康城中的士族们对这些恐惧和灾难几乎是闭口不提,人人自危,却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可惜再好看的花也会凋零。
嘉宓心里清楚,王谢也如同开得最好最盛的花一样,终有一天,会黯然离场。
她起身沿着小路循声走去,曲径通幽,繁密的树荫遮天蔽日,带给她少许的安宁。
流水潺潺,顺着高处而下,汇聚成一条小溪,水温冰凉却让人能有片刻的清醒。
光影斑驳从繁密的树荫下穿过,灵动的光影将嘉宓的身影遮蔽住,她踩着落叶一步步走向谢令姜的住处。
……
檀香袅袅从屋子里吹散开来。
佛堂的门敞开着,头发已近半数花白的女子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在祷告经文。
是太久未见了。
嘉宓想,数月未见,谢令姜居然憔悴至此,世家大族本就崇尚佛道两道,她信佛学,其实无可厚非。
只不过……
谢令姜从前从来不会这样沉迷于佛理,选择避世不出,会稽郡上次的事情,恐怕对于谢令姜而言,打击还是极大。
虽然谢令姜对于王彦颇有微词,但终究还是夫妻一场,且孕育了六个儿女……
不管怎么样,都是有相伴多年的情分在的,现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能让谢令姜的心里不那样难过呢?
嘉宓之前也曾同谢砚之问起过谢令姜的近况,她知道谢令姜在修身养性,很可能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但谢令姜为人向来坚韧,在那样的情况下尚且能够诛杀敌军,为人之刚烈,可想而知,连孙蒙那样无耻的人都会被她的气节所折服,反观王彦的举止,嘉宓心中,其实不止到底该如何评判才能更妥帖一些。
她没有立场去批判长辈,纵然王彦有千般不是,可他已经去世,更遑论他是琅琊王氏的长辈,生来便于钟鸣鼎食的贵族之家。
士族子弟这几代越发的凋零起来。
原因无他,都是因为生而尊贵,所以形成了一种阶级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可这并非是对的。
虽然嘉宓前世也因为自己出生于琅琊王氏,而感觉自己是尊贵的,只是……
那时她尚且是被呵护在温室里的一朵娇花,未经历风吹雨打,无论婚前婚后,她都不曾知道真正的百姓疾苦到底是什么样的,谢砚之当时的话并非是讽刺,她救得了谁?
前世她年少气盛,虽觉得谢砚之在针对她,但她亦想证明给他看,她不止能救一人,可她现如今才明白,那时的自己太过于理所当然了,体制上的无意识腐烂,从根上就烂透了,她把人放了,那么明日、后日,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能救一时,能救一世吗?
想要真正的改变这个社会。
只能站在权利的最高点,去发动变革,才能让百姓看到希望。
可希望永远都像光明与阴影,如影随形。
就如同谢砚之明白,这个社会上没有一劳永逸的改革,也不可能会有永远高高在上、长盛不衰的家族。
改革得再激进和完美,也只是暂时的满足现阶段的社会需要,而社会与时代在变革,随时需要注入新的血脉。
所以改革要与时俱进。
但总会有人不理解,也总要触碰到绝大多数上层人士的利益,陈郡谢氏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不会主动放权。
所以谢砚之选择了择优而仕,不是推谢家入火坑,而是为了拯救谢家。
他们这些乌衣子弟,起初凭借着先祖的福德,跻身于高门望族之中,俨然成为朝廷新贵,把控朝政与选官,本该继承先祖遗风,可大部分却只知锦衣玉食而不通世务。
这或许本就不对。
而她前世却因为习惯觉得理所应当,嘉宓心里不由得有些沉重起来。
脚步声很轻,但嘉宓迈进院落里时,还是惊起了树上的枝叶,树荫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鸟儿飞落在她的肩膀上,婉转啼鸣,而后又很快飞走了。
是经常会来谢家筑巢的燕子。
她叹了口气,摸了摸燕子的脑袋,起身走到佛堂门口,木鱼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谢令姜停下了诵读佛经。
她转过身来,与嘉宓遥遥对望。
身形似乎过分的瘦削,眉眼之间,也带着倦怠与看破红尘。
嘉宓又想起祖母在王洮叛乱意外离世和王彦几乎全家遇难时,也在虔诚的诵读经文,她不信佛,因为她知道,菩萨不可能拯救世上所有苦难的人,因为世人最难的是自渡。
她抬眸低声道:“三婶……好久不见,您的身体现如今还好吗?”
四周是良久的寂静无声,只听得到远处呼啸而来的风将树叶吹乱的响声,谢令姜低垂着头,而后起身,温热茶盏,嘉宓看不分明她的神色,却觉得她好似一叶孤舟漂浮于江海之上,随时有沉没的可能。
谢令姜声音沉寂,她低声道:“好与不好,过于眼下都无关紧要了。”
她背后挂着一副她自己写的诗,嘉宓抬眼望去,将诗在心中诵读了一遍,诗上写的话是这样的。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
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
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摇。”>①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这首诗嘉宓只看一眼,便能了解出谢令姜现如今的心情。
感慨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用松柏来昭示自己的品行是为了映射眼下的时局。
可确实,这世道总不是想让它改变就能改变的,很多事情经历过后,总比没经历过会有更多的慨叹。
嘉宓听到谢令姜这样回复她,其实心里或多或少不是滋味,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王彦和六个兄姊的死已经成了既定的事实,不管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而她再如何安慰,也于事无补。
见她拘谨的立在那里,再没进一步的举动,谢令姜温声道:“你不必为我的事情感到烦忧,亦不用再想怎样能帮到我,嘉宓,我知道你心思玲珑剔透,非常人所能及,但我愿你不要想得那样多,我经历了这些事,可能一切都有因有果,或许是我合该承受的。”
谢令姜将嘉宓引入内室,房间内迎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檀香气息,嘉宓并不讨厌,且觉得让她有些久违的宁静之感。
坐榻之上,有两个蒲团,嘉宓望见谢令姜坐下,这才也随之坐了下来。
茶香浓而不郁,同谢瑄喜好喝的茶味道闻起来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嘉宓看得出来,谢令姜现如今的状态,是信了宿命论,要自己避世不出,用读经与祈福来逃避那些她不愿接受的事情。
沉默良久,嘉宓才抬眸开口道:“三婶,我知道您现在的心情,我本是晚辈,想来拜会您的近况,却又不知道我到底如何做才能帮到您,我……”
到头来安慰她的人还是谢令姜,这多少让嘉宓觉得心中有愧,好像与她一开始的设想,截然不同。
谢令姜微微阖眸,她看着眼前的嘉宓,不由得又一次想起那夜在会稽郡血战之时的情形。
那夜的记忆太过惨烈,她现如今回想起来,都是扑鼻而来的血腥气息,与一个又一个倒在身边的亲卫。
孙蒙是留下了她一命。
她力竭倒地之时,本以为会一命呜呼,可没想到,却会活了下来。
这或许应当是不幸中极大的幸事。
因为谢令姜素来清楚孙蒙为人残暴,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尊敬她的才学与胆识,故而以礼相待,留她一命。
可谢令姜的内心同样也是极其痛苦的。
叫她如何能不痛苦呢?夫君与孩子都不在了,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外孙与她一个人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浩劫饶是放在谁身上,恐怕都接受不了。
那时谢令姜明白,王彦行事如此荒诞不经,总有一天,会出大错,但她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这几乎是灭顶之灾。
可她还要坚持把接下t?来的路走完。
她神情温和的望向嘉宓,又饮了口茶,叹气道:“你和兰衡有时很像,都是那种会觉得自己应当做的更好,为其他人排忧解难的人。可很多事情,不是光靠一己之力就能够解决的。这世间万物,存在自有其定数与法则,你来看我,记得我,已经很好,又为什么奢望能帮到我什么呢?”
谢令姜声音平缓而又亲和,带着长辈的关怀,她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又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心静自然不同于以往。
若说少女时代她还有达则兼善天下的想法,现如今的她只会觉得这是痴心妄想。
谢家的人,同王家的人一样,也有好有坏,谢令姜失去至亲,现如今也是孤家寡人。
而谢源本身,亦是因为倨傲骄矜而功亏一篑,以至于身首异处。
嘉宓其实心中知晓,大多数的人可能并不是单纯的想要那样去沉溺于声色歌舞,他们更多的是一种无意识的上位者的态度去面对那些次等士族甚至于民间百姓。
就是这样的倨傲让世家子弟觉得,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可又让他们坠落深渊。
嘉宓抿了抿唇,而后低声道:“三婶,我有些事情总是想不清楚的。难道很多东西非要用生命作为代价才能看清楚结果吗?为何一定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的发问十分尖锐而又直切要害。
可嘉宓心里也清楚,谢源与王彦这类的王公贵族,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他们可能从根本上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但在死的那一刻,却本能的会感到绝望与畏惧。
谢令姜闻言有片刻的沉默,良久,她轻抬眉眼,又低声回应道:“嘉宓,有的话,你说得很对。但有些事情,你却也很天真,你觉得付出生命作为代价是给谁看,真的有用吗?”
“你不明白,其他人的死对现如今建康城中的绝大多数士族而言,恐怕只是一个偶然和运气不好,他们仍然要享受自己的生活,而不会去考虑其他。你觉得生而尊贵便要承担应有的责任,可别人未必会这么想。他们大抵只觉得这份享受不是自己也会是其他人,不会像你一样想去为百姓做些什么。就像兰衡,给百姓便宜的田租和人身自由,已经被其他谢氏子弟攻击,叔父看在眼里却不予置评,因为他知道,兰衡所做之事其实是不符合士族的标准利益。”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只不过看待的问题角度不同,除非要他们生来便是平民,彻底经受过那种境遇,才能彻底醒悟,否则谢氏子弟,也不会再像当初一般人才济济。”
是啊……
谢砚之说她天真,而他明明知道这个世道是错的,却还是选择迂回的融入。
而她总觉得,凭借她的一己之力,就能够改变什么。
王谢这样的世家。
其实不止王谢,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因为贪婪和骄傲永远会在温室里,难以消散,只有死亡才会终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