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姻亲 她也是笼中
琅琊王氏与谯郡桓氏成亲, 排场自然不会太小。
士族与士族之间的联姻,其实归根结底,不过是权利交换。
哪怕现如今还是乱世, 却还是……
嘉宓早上起来梳妆, 便听到外面的吵嚷之声, 想来又是为了婚事而大张旗鼓。
她的头垂了一会儿, 想到等下还要出门, 等到晚些时分, 朝中的有名望的士族子弟们便会过来,把书放在了一边,而后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又是她的兄长王玄知。
上午因为婚事的这件事情,嘉宓和崔拢月又生了嫌隙, 无非是她明年及笄,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 总与楚澈躲着也不是回事,既然她当初说了要与楚澈成婚, 那年后兴许便要进宫商讨下来订婚的事宜。
婚姻大事总不由她一个人做主, 不是她说不想成亲了便可以不成亲的。
这件事情嘉宓其实心里也清楚, 只是她和楚澈之间的事情,难以直言, 拖得一日是一日,到总不会很快到拖不下去的那一天。
“宓宓。”王玄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又低声道:“你明知同母亲针锋相对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却还是如此了,你应当知道,她的想法与你不同。我虽知晓你可能有心事不愿成婚,但作为长辈而言, 她的想法是不同的。”
“看到王氏族人其他人议亲,她也难免会提及此事,你只管糊弄过去便好,其他的事情,交给兄长来善后。”他语气里带着对胞妹的宠溺,说到底,他知道士族联姻其实都未必自在,但总能琴瑟和鸣度过一生。
只是——若嘉宓真不愿意嫁,他也会尽他所能的维护她的心意。
嘉宓心中微沉,她顿了顿,又开口道:“其实本也与这些事情无关,只是我自己心中过不去那道坎。阿兄,我想问你,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枕边人……”
她话一出口,想想又吞了回去。
“算了,这种事情也不好类比,阿兄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见她欲言又止,王玄知心中也能猜出几分来,她的心结或许与害怕被辜负有关。
嘉宓不愿主动提及的事情。王玄知也不会深入问询,只是他毕竟不想让嘉宓与母亲有太多的争执。
他坐在嘉宓身边,摸了摸她的头,又接着开口道:“如今朝局和民间都并不安稳,王家亦是如泥卒过河,阿兄同你讲句实在话……恐怕王氏子弟未来的婚姻,并不是自己想象得那样容易。你以为为何要同皇族联姻?之前问你嫁给姑母的儿子,你不肯,倒也没什么,因为你喜欢的人是七殿下。倘若你同七殿下成亲,便是将不同的鸡蛋放在两个篮子之中,王氏依然有后退的保障。”
他鲜少会同嘉宓说这样多剖析的真话来,王玄知从前只想她快乐,而不想要她背负如此多的真相来,她如果一心想同楚澈成婚,他便不会把话说得如此彻底,可现如今嘉宓恐惧成婚了,那需要面对的便截然不同了。
长久的寂静无声。
嘉宓的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了,她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已经隐隐有所猜测,王氏女的命运,恐怕其实并不掌控在自己手中。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穷苦百姓的命不掌控在自己手中,士族们的婚约也是为了家族,乱世之中,到底还有什么是她能把控,且不会如同流沙一般散去的呢?
可是求人不如求己,人算不如天算,难道结成了姻亲,琅琊王氏便可全身而退了吗?
世人总怀着侥幸的心理,觉得以姻亲作为纽带,便可避免很多不想看到的事情发生。殊不知,其实最能够驱使人心的不过是利益罢了。
嘉宓默了半晌,而后抬眸道:“我知道的,阿兄。只是,很多事情,我现下心中颇为烦乱,无法一时理清。如果倘若真不能更改最终的结局,我可能……”
她可能如何呢?
嘉宓现在也不清楚了。
之前她可怜别人随便嫁给什么人的时候,就早应当料到自己的结局。
是了……
她也是笼中鸟、瓮中鳖。
家族于她,有着多种多样的含义,她是王氏女,身上流淌着的,是琅琊王氏的血脉,所以她不可能独立于琅琊王氏而存在。
还要她自己明白,她已经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要幸运,因而要感恩戴德的接受王家给她的一切,并不想要的婚姻可能也是因为她锦衣玉食的生活,而被迫附加的馈赠。
所以前世种种,并不只是因为她想要楚澈,所以家族选择了纵容,更是——因为琅琊王氏本就想顺水推舟,让这一切变得理所应当。
“阿兄,我明白的,纵然父亲身为琅琊王氏的家主,有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也不是自己便能定下抉择。他不只是他自己,他要先是琅琊王氏的人,而后才能是我的父亲。”
很多事情一旦看得分明,陷入得便是再深沉不过的自我挣扎与折磨,她也必须理解,不是父母不爱自己的子女,而是在这份爱上,又有更多的,她需要去考量的有关于世俗的东西,王焕之又何尝不是看得分明,但又只能作为局中人,同王氏捆绑在一处,无法分割呢?
*
院外锣鼓喧天。
炮仗齐鸣,十里红妆,入目便是风光无限,迎娶新娘子的排场好不热闹,甚至比之迎娶公主,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因为皇族目前衰微,要与王谢这样的士族抱团取暖,而眼下桓家是朝中需要仰仗的、靠军功发展起来的家族,而桓氏既然想要为自己的新贵身份增添荣光,那么同琅琊王氏的婚事大办,便是再合适不过的契机。
算算时间,新娘子应该用不了多t?久便接到王家,现在已经下午接近黄昏时分,王玄知也要出去帮忙,嘉宓起了身跟在他的身后,又听到王玄知开口:“你啊……先不要去想太远的事,让自己烦忧,或许一切没你想象得那样糟糕。如果不开心,一定要同我讲,我一会儿去帮忙接待来王氏的客人时,你若不想去,便可不去,父亲也并无非要让你劳神的想法。”
嘉宓知道王玄知是怕她忧虑过度伤神,他自幼同嘉宓长在一处,又是同胞兄妹,自然会比一般人想得更为长远。
她轻声笑了笑,而后抬眸望向面前的王玄知,默了半晌,才开了口:“无事的。阿兄,不必为我担忧,我眼下状态不算太差,只不过,人有时很容易自己钻牛角尖,一旦陷入,便无法自拔了。”
嘉宓的语气很是平静,但王玄知却敏锐的捕捉到了她平静外表下低落的情绪,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看到嘉宓摇了摇头,他知道她不愿再同他讲下去,也只能作罢。
*
日薄西山,已经快临近入秋,建康城中的天气,也并未像以往那样烦躁闷热。
嘉宓迈步在院子里,远远地望见桓氏的女郎被接进了琅琊王氏的府邸中。
新娘子她其实并不算很熟,虽说迎亲是在这处,但王氏子侄都有自己的府邸,各居在自己的院落中,互相不打扰,所以平素恐怕只见过几次,但真深入交流,却是极少。
王曜也身着一袭红衣,看起来极其喜庆,面料都是由上好的专供皇室与世家大族的织造庄供应而来,隔得很远,也能看得出布料的华贵和刺绣的精美。
只是若不是知道底层百姓的疾苦,嘉宓恐怕也会对此习以为常,认为他们身为世家大族,生来便接受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吗?
很可惜,大部分人虽然不愿意这样想,但事实却是这样的。
嘉宓看着新娘子的身后,跟随在后的桓家人,一眼便望见了再熟悉不过的桓勋。
他今日由于是桓氏女出嫁,又是他的亲阿姊,穿得比平日里喜庆一些,将少年倨傲而又倔强的眉眼勾勒的更引人注目。
只是嘉宓打量他的同时,桓勋也在打量着她,不经意的瞬间,二人四目相对时,桓勋又飞快地把头别了回去。
嘉宓倒也不气恼,她只不过是觉得有趣而已。那个在历史上下场凄惨而又被评价甚为恶劣的人,如今倒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有些别扭、而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明明不喜欢琅琊王氏,亦不喜欢这朝中的所有人,却还是亲手将他的阿姊嫁进了琅琊王氏。
桓勋也是听从父亲的意思来送姐姐出嫁,却不曾想,在进门的时候,又遇到了嘉宓,王曜牵引新娘子入门之后的事情便与他无甚关系,他应当是作为新娘子娘家的客人,在王家贵宾那边落座,可他一点也不喜欢王家,不明白为什么要靠与王氏联姻来提升桓氏的地位,明明王曜的父亲官职地位都不如他父亲桓越,却要王家聘娶,而不是王氏嫁女于桓家,可偏偏这等屈辱桓氏也认了。
他将此事讲给父亲听时,桓越却只说他太过于年少,或许很多事情他心中并不分明。
其实今日来送阿姊出嫁时,他原本也是不悦的,可桓勋明白,或许父亲的决定都有他自己的道理,桓氏深耕朝中数载,总要有要做的事情。
他思绪到了这,见到嘉宓,难免有些失神,先前桓越说过,他与嘉宓不是同路人,桓勋心里便知道要与她保持距离。
谁知嘉宓跟随在送亲队伍之后,同他一起进去时,她抬眸冲他轻笑,少女声音婉转而又动听,嘉宓生得亦是明艳动人,顾盼生辉,眸光流转间,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她轻声开口道:“好久不见,桓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