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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看透 至高无上,

    第96章 看透 至高无上,

    光影流转间, 夕阳的光晕打在面前少女的身上,她离得近了,桓勋依稀可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嘉宓生得实在太过于明艳不可方物, 桓勋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想起那日她在月光下叫住自己, 要自己和她说话的样子。

    今日他知道还会再见到嘉宓, 但他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绪。

    朝中之事经常让他感觉烦乱, 现如今谢氏虽然失去了作战能力, 但终归又有一个谢砚之顶替上来,他知道谢砚之和谢源不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即便如此,桓勋还是明白, 他们代表的利益立场有本质性的区别,他想与谢砚之交友, 但他毕竟是陈郡谢氏的人,更何况……

    谢家和王家一向不愿桓氏野心扩张, 但对于桓勋本人而言, 他并不觉得桓越意图称帝有什么错误, 这天下不过是有能者居之。

    凭什么王谢两家自己无能,失去能力去统率朝堂, 便不欲桓氏坐大?这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

    桓勋心中对嘉宓的态度,也因为她是王氏女而百转千回, 他默了半晌, 才开口道:“是王九娘子,好久不见。”

    看得出他在揶揄自己,嘉宓倒也不是很在意,她低声笑道:“你为什么又勉强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不是不喜欢王家, 但今天又来了。可你看我也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等到一会儿你见了t?我父亲和伯父,难道也要这副模样么?想来桓大将军也会让你不要太表现得过于明显的。”

    大概是嘉宓的话太过直接,桓勋愣了片刻,才抿了抿唇,又朝前走了几步开口道:“你们琅琊王氏的人会虚伪,我也会。不是只有你们这些自诩为顶级士族的人才学得会客套,我亦能撑得起。”

    他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带着少年意气的赌气话来,还好王曜已经牵着新娘子去了前堂举行仪式,但此处人也不算太少。

    不过桓勋声音不大,又因为鞭炮声不断,所以其他人并未听到他到底与嘉宓在谈些什么。

    他这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倒是坐实了嘉宓说的话是真的,看他如此认真的反驳,少女如银铃一般的笑声从唇中轻声溢出。

    桓勋回过头时,偏巧见到嘉宓这副神情,好像山花烂漫时,在百花丛中最为明亮耀眼的那一朵,他微微怔住,大脑几乎放空了一瞬,才开口道:“你笑什么?”

    “我笑觉得你很可爱,也很直率。”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嘉宓顿了顿,又开口解释道:“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不怀好意,但这和其他的无关,我方才只是觉得,怀有赤诚之心,当然是好事。人能够面对很多事情,保持这样的心态,其实很不容易。只不过——你这话确实不应该当着我说,因为我也是你口中虚伪的琅琊王氏的一员,若我把这话当着其他人讲出去呢?桓小郎君,做人总不该这样不防着别人才是,你的心性也需要磨砺。”

    “我才不是小孩子了——况且,你不过与我同龄罢了,怎么把我当成孩子?”

    被嘉宓这样说,桓勋有些挂不住脸,他觉得嘉宓和他是同龄人,却被她以这种长辈的姿态凝视,好胜心也不容许他如此去认可嘉宓说的话,只是听到他这段话,嘉宓却很平静,他看她轻启薄唇,而后开口:“是同龄不假,不过——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就比如,桓小郎君觉得我生来也尊贵无比,但你我的命运,都不是自己能够抉择的。”

    她语气平静,颇有些看透世事之感,明明年纪尚幼,却能将士族子弟的命运点得如此通透,来来往往的人依旧热闹,王氏与桓氏结亲到场的朝中权贵不在少数,桓勋又想起桓越同他说过的,要他赶快成熟起来,桓家不可能永远要桓越一个人去支撑,他身子骨已经日益衰败,恐怕等不到多久。

    桓勋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情,也不想听父亲说他身体不好,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结果,在他心中,只要有父亲在,很多事情便可迎刃而解,他不在乎桓越是如何被朝中其他士族如何评价,于桓勋而言,桓越是他的父亲,他无条件站在桓越那边,并且也要学着承担起桓氏的未来,他厌恶极了伯父的中庸之道,拥护皇室和容忍其他士族,是在玷污桓氏的努力。

    他抬起头来,与嘉宓对视,而后将指尖扣进手心里,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虽说人的命运未必都由自己抉择,可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凭什么他们说什么业力果报,就真的会变成那样?寺庙里的和尚与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充其量只能骗骗这些愚昧无知的士族,我不信那些东西,我只信事在人为。我桓家想要得到的,迟早都能得到。”

    “至于王九娘子——”桓勋凝眸,看到嘉宓眼中复杂的情绪,又回应了她方才的疑问:“我知道你不会随意把我的话说出去,若你想瞧不起我,或者对他人说我的不是,早就在初次见面时便会指出对我的不满,而不是现在还在这里主动与我交谈。”

    他这话说得倒也没什么不对,嘉宓起初也只是想逗逗桓勋,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就像他说的一样,但就算上辈子桓越去世之后,桓家势力不如往昔,桓瑾谨小慎微之时,嘉宓也不曾像他人一样,刻意去凌辱桓家。

    因为她本就不屑于捧高踩低,更何况是与她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桓氏。

    只是她却并不知道,现如今桓勋的这种想法到底是对还是错,她到底该如何评判,这些都让她陷入了一种迷惘的情绪中。

    嘉宓知道,她不能单一的以这段话来评判桓勋的是或者不是。

    ……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拥挤的人潮却将她与桓勋分开,嘉宓踉跄了一瞬,倒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她抬起头来,发觉面前的人是楚澈。

    而不远处,正是与他攀谈的李信。

    方才和桓勋聊得太过投入,她竟也没注意到楚澈在后面和李信对话,想必他们也到了有些时间,二人四目相对之间,嘉宓下意识想挣脱楚澈的怀抱,却感觉到他的手心抚弄上她的后脖颈,让她动弹不得。

    嘉宓愣了愣,而后听到楚澈声音温和,却又带有疏离的锋芒:“桓小郎君,怎么无事又在和阿宓攀谈?孤竟不知,你们何时如此熟悉了?”

    他的语气中少有这样的情绪来,在嘉宓的记忆里,楚澈向来善于藏拙,从不会表现出太过严厉的辞色,比起这史书上的绝大多数帝王,或许他的手腕有时太过严厉,但实际上,他被世人爱戴,称之为明君,亦有他的道理所在,今日的楚澈,却将她桎梏在怀里,同桓勋这样开口。

    她不由得有些错愕,想再对那人说些什么,却能感觉到,楚澈并不喜她与桓勋走得过分亲近。

    ……

    只是,他现如今与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与立场?

    经历过前生种种,或许她也早已经无法安心去做他的妻子。

    这样的情形一出,显然李信也有些怔愣,不知自己到底该作何态度,走开也不是,不走开也不是。

    桓勋却没什么表示,他没离开,只是抬眸反问道:“敢问七殿下,臣为何不能同王九娘子闲谈?且不说她未曾明面上与您谈婚论嫁,就算是如此,您也没有权利左右她正常的同人交流的权利,更何况,方才我和她并无逾距之举,您是心中太害怕失去,所以患得患失吗?”

    他的语气看似平和,却句句咄咄逼人,只不过楚澈却并没有因此而发生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只是嘉宓隐隐感觉他捏着她臂膀的力道微微收紧。

    *

    谢砚之进门时,便刚好碰撞到这一副情形。

    他参加完王氏和桓氏的婚宴,明日便也要同李信一起奔赴回战场,现如今扬州仍然不算安定,皇帝派他去镇守句康,又要李信作为都督去监管六郡战事,也是有心要维护大临安宁,现如今官员们也蠢蠢欲动。

    如今时局不稳,以后的事情的确难讲。

    几人相持在一处,还是李信看到了谢砚之,先打破了宁静,他颔首道:“谢秘书少监今日也来了,倒不如我们几人一并前去,如何?”

    李信较他们的年纪甚是年长,嘉宓和谢砚之还有楚澈同桓勋,都是能做他孩子的年纪,但他不会将这些人完全当做晚辈去看待,若不是楚澈心有城府,李信也不会半路投靠于他。

    谢砚之垂眸颔首,又轻声道:“李都督所言甚是,今日是朝中两家大族的大喜之日,确实在这里不前行,可能引起他人猜疑,觉得有发生口角之嫌,恐怕七殿下也不想被他人关注,私事还是私下处理得更为妥帖。”

    夕阳的余晖洒在嘉宓身上,她感觉到楚澈握在她臂膀上的手终于松开,借着昏黄的光影,她看不分明楚澈到底是苦笑亦或是其他的什么情绪来。

    微凉的风将她的神绪吹得清醒了一些,她后退了半步,而后又温声开口:“我无事的,方才,有劳七殿下费心了。”

    她是指她神思恍惚中不觉竟差点跌倒,却被楚澈揽入怀中的事情。

    少女声音柔和,却听不出从前依赖的味道。

    楚澈忽而想起脑海中本不该属于他的那些回忆来,是他们琴瑟和鸣的记忆。

    说来奇怪,他并未和嘉宓成婚,却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经历了很多。

    记忆里的深处,她会在摔进他怀中时,俏皮地笑着对他说,还好有他在。

    煮酒温茶,他被流放在地,两人生活倒也惬意,她不曾埋怨他会过上流放的生活,也未曾有过想要他一定成为帝王的想法。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无论风雨,都不曾抱怨。

    世人总说爱会有许多条件,但嘉宓对他,似乎从来都别无所求。

    他想……

    方才至少不应该是这样的,楚澈向来对许多事都是觉得尽在掌握的一种态度,他从不会觉得事情有多难,哪怕他处于劣势的一方,他也会觉得,只要不死,就可以有机会反败为胜。

    只是这一次,他却莫名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这心思让他心生畏惧,他不想失去嘉宓。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t?,却知道,眼下并不是同嘉宓说话的最好的时机。

    说来可笑,他自认为自己能看透棋局博弈,知道如何算计人心,明知李信不会全然为他所用,他现在所做的每一步都是行走在刀刃之上,可他却还是这样做了。

    他唯一算不透的人只有嘉宓。

    楚澈试图让自己的思绪平复下去,他依稀感觉到手中还有嘉宓的余温。

    可她却已经离开了他。

    楚澈也只是默了默,又恢复往日的神情,他朝前走去,又抬眸看向了谢砚之,低声回应道:“是了,谢七郎说得有理,的确不宜在此处长谈,无论是桓家还是王家,大抵都不希望客人在此过分攀谈,以扰乱了他人的兴致,你言之有理。”

    他缓步朝前走去。

    谢砚之的脚步顿了顿,感知到嘉宓朝他靠拢过来,少女的脚步声细碎而又轻快,他回过头去望向嘉宓,低声开口道:“你方才——无事吧?”

    “无事。”嘉宓摇摇头,又低声道:“只是心里有事,所以没有站稳,只不过,我方才注意到的时候,七殿下就已经和李将军聊了起来。恐怕,应当聊得也是扬州叛乱的事情。我前几日听到父亲讲了此事,说是孙蒙的叛军,也有一部分朝着其他州郡去了,也不知会不会出事。”

    “暂时无碍——”谢砚之顿了顿,又接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不过……朝廷目前精力有限,倘若出现意外,很多事情便不可那样简单的评判了,想必七殿下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

    有些话,谢砚之并未明面上点破,可嘉宓却是心里知晓的,前世用了多久的时间才将天下完全平定,而今这样的情况,也实属意料之中。

    楚澈心中有所图谋,他任用李信,也掌控兵权,却不能完全相信他。

    在皇室与士族眼中,流民帅都是一个难以确定的变数,他们很可能今日效忠于你,明日便效忠于他人,亦有自立为王的风险,对于皇家而言,这风险再让人忐忑不过。

    所以他们更不敢完全信与用。

    谢砚之同楚澈能聊得来,并且相熟这件事情,坦白来说,嘉宓并不觉得意外,因为楚澈也的确是皇室里唯一一个值得扶持的皇子。

    他并不会问她与楚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让嘉宓的心中或多或少有些宽慰,因为于她而言,这些事情,总不是能直接对其他人讲述的。

    嘉宓顿了顿,又开口道:“谢大人对权利,到底是一个什么看法?你觉得,是权柄越大,便越好吗?如果你有那个能力,你会有桓大将军一样的想法么?”

    这话问得着实过于冒犯了,她本不该去问这样的问题,毕竟桓越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就算其他人不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朝中想反叛之人不计其数,真正做了的也有,琅琊王氏其实如今说得冠冕堂皇,真论起来,也没有资格去肆意评判桓氏的对与错。

    毕竟王洮也为了权柄去叛乱。

    人在有滔天的权利之时,或许总会与初心相违背。

    只是谢砚之闻言,却眸色平静,他黑眸深邃,良久,嘉宓才听得到他的回应。

    “至高无上,或许也不是最满意。”

    “与其生灵涂炭,倒不如放百姓一个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