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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认命 人活着要认

    第99章 认命 人活着要认

    再过几日, 便是中秋宫宴。

    谢砚之和李信已经离开两月有余,扬州战事暂且稳定,并无大碍, 可由于先前谢源的大意, 朝中诸人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只能都抱着殷切的期望, 盼望着这场战乱能够早日结束。

    夜风轻轻从窗外吹过, 嘉宓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思也随之飘远。

    作为重来一次的人,她自然知道未来的节点上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虽然参与的人略有区别,但这次叛乱, 阶段性的以胜利结束,不过——其实过程也并不是那样的顺利。

    在短暂的胜利过后, 风雨飘摇的大临江山,还是陷入了下一轮危机之中。

    这两个月中,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嘉宓通过李双喜也将生意扩展出去, 她也为流离失所的百姓们提供了适宜他们的生存环境,让他们在这仓皇的乱世之中得以片刻的喘息。

    嘉宓固然明白, 她不能救世人,可就如同谢砚之所想, 救一时也是救, 那次她设想救人只是从人贩子手中,想把那个女孩放出来,却忘记了根本上的问题,那便是, 她不去收留她,那个女孩又该何去何从?

    不得不说,谢砚之总比她想得更为长远。

    她从谢砚之身上学会了很多很多,如果说楚澈带她初步认知到了平民的生活,而谢砚之,就是真正让嘉宓会去反思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那个人。

    她现如今看着朝廷中的世家大族变成这副模样,嘉宓心中说不出到底该作何感想。

    世家大族的子弟们明知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风险,却还是一面惶惶不可终日,一面却又大行奢靡之道,纸醉金迷,就连琅琊王氏自己,吃穿用度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曾有半点在国难当头的模样。

    这让嘉宓的心头,升腾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愁思。

    她披着寝衣,望着李双喜寄来的账本,虽然生意按她的指挥小有所成,可她仍然开心不出来,因为士族的这些人这些事搅得她无法安心入睡。

    苏叶在一旁看到嘉宓忧思的模样,上前又为她添了一盏灯,低声道:“九娘子,夜深了,在这点灯看东西对眼睛不好,您身体向来底子算不得很好,这样下去,只怕会增添负担。”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了,陛下同皇后娘娘邀请了朝中多位官员,也邀请了琅琊王氏入宫,您也要去呢。过几日您需要盛装出席,这两日总该修养修养身心才是,别把自己累坏了,到宫宴上想必会疲惫万分。”

    她端来一杯热水,放在嘉宓的面前,嘉宓抿了抿唇,将水饮入口中,低声道:“我睡不着,这段时日以来,我在想很多事,想父亲、母亲、阿兄,我想,古人曾有云,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世家大族的子弟们习惯了绫罗绸缎与锦衣玉食,将自己的地位凌驾于他人之上,看做是理所应当,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受到相应的反噬?现如今建康城中仍是纸醉金迷,但这样的纸醉金迷又能持续多久?我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又是否真能救得了其他人?”

    “我的任性,其t?实不止牵连我自己,更牵连了无辜的人。就像我阿兄不在乎碧桃的死活一样,他觉得只是个下人,因为照顾我疏忽,小惩大诫,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说实话,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在意的人,死了和活着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她说完这段话后,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而这些话,在其他士族子弟眼里,恐怕只能说是无中生有与耸人听闻。

    说来可笑,这些士族子弟们一方面求神拜佛,觉得善恶皆有因果,将大笔的钱扔进寺庙的香油里,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却不曾体恤怜悯被压榨的百姓,仍然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

    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嘉宓想不清楚,也无从得知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了。

    “九娘子问奴婢这些,奴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其实,您有这些想法,已经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子弟了,可是——这世道便是如此,下人的孩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凭借军功或可有出人头地的一线生机,但终究还是入不得士族们的眼中。”

    苏叶的声音放得很轻,她低声开口道:“这些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九娘子有这样忧国忧民的心思,难能可贵,奴婢身为底层百姓,自然是为此而感到共情的,可是九娘子也知道,站在奴婢的立场上,说这些什么希望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的话,无异于是在挑战士族们引以为豪的家世地位的权威,所以奴婢不能去回答。但奴婢知道一点,那便是,您与众不同,这不是贬义,而是真心。”

    她没有说假话,自从谢砚之把她从陆铭安的手中要回,送到嘉宓身边,她在她身旁长达一年的时间中,足以让她认清这位王九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嘉宓天真、赤忱而又善良,很多在士族贵女身上看不到的体恤百姓的品德,苏叶能从她身上很明显的看出。

    可这些情绪又本不是该在她身上出现的,她本应过得是无忧无虑、养尊处优的人生,不去看到底层的生活,平平安安的享受并且过完这一辈子,就够了。

    但她偏偏不愿意只是这样,一定要亲眼去看看,这嘈杂肮脏的人世间究竟长成什么模样,而后一点点亲自碾碎自己对自己所在阶层的全部认知。

    这样的嘉宓,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其实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可是苏叶却明白,这样的品质有多难能可贵。

    她身为士族,却能共情底层的百姓,同自己在吴郡的船上出了意外之时,尚且能冷静的安慰自己,在面对可能纷乱的时候,她果断选择了挺身而出,能同谢砚之在那艘船上逃出去,明知结局可能就那样,却还是想要求一个公道,这样的嘉宓,又怎么可能不让她心生钦佩?

    只是嘉宓自己却因为身在局中,造成了一叶障目的情形,她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好,甚至开始了自我怀疑,苏叶很想让她明白,她现如今的模样,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一个人了,没必要一直去苛求自己做得更完美无缺。

    嘉宓有些困顿,听得到夜风吹过窗前的树荫,她抬眼望去,感觉枝繁叶茂的大树也像极了现如今在朝中掌权的士族。

    只是树木若是长寿,可熬过战乱,历经百年、千年,但世家大族却无法长盛不衰。

    见她神思恍惚,苏叶轻声唤了她几声:“女郎,女郎——您没事吧?”

    嘉宓苦笑一声,回转过神,想起明年这个时候,她要同楚澈定亲,成为天家的皇子妃,兜兜转转,重来一世,好像这桩婚事还是要定下来,她亦没有抗拒的理由。

    王婉茗对待婚事的麻木,好像更衬托得她像琅琊王氏的异类。

    天家让诸位官员和他们的亲人去参加宫宴,恐怕也是因为王家里,王婉茗刚和楚沉完婚不久也有一定的关系。

    这场宫宴,说到底,不过还是士族与皇家联系的工具罢了。

    嘉宓忽然在想,或许琅琊王氏支持楚澈上位,也不过是因为到了这个时候,需要把王家和新君捆绑在一处,以求得地位稳固的一线生机,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无人得知楚澈竟然会如此绝情。

    她心下有些惘然。

    ……

    嘉宓隐隐约约有些困倦之时,她的门锁被敲响,她起身走到门口,还未将门锁打开,便听到崔拢月的声音:“宓宓,怎么还没睡?”

    她将门打开,望见母亲略有担忧的神色,嘉宓将母亲迎了进来,接着摇摇头:“只是这两日思绪过重,所以睡不安稳罢了,母亲今日怎么这么晚来看我?”

    崔拢月望向目前的女儿,摸了摸她的发端,低声道:“看你这几日闷闷不乐,又听闻你房间并未熄灯,故而来此看看你好不好,你父亲方才也很担心你,他也嘱托我来看看你身体到底如何。”

    “这些时日,家中发生了不少变化,你父亲与兄长也都知道你为了家中的未来而感到忧虑,可是宓宓,有些事情,不需要你去想太多,家中尚有你父亲和兄长在,你该安心才是。你阿姐嫁给了你表兄后,你姑母的确有些因为此事而感到不快,认为你父亲无意拥护楚沉,现如今王家的命运,其实也并未像外人看到的那样光鲜亮丽。”

    嘉宓知道崔拢月是想让她放下心中愁思,过几日中秋宫宴时,若是王皇后有意刁难,要她不与之争执便结束了,母亲怕她性子过分刚强,或许会与姑母起争执。

    但嘉宓总不是前世的她了,前世的她会因为这些小事,而直面同王皇后顶撞,认为她没有什么不对,现如今的她碰过许多次壁,在未来的节点上预见过大多数人的结局,因而不会再像现如今这般过刚易折,但她骨子里仍然是倔强的,只是这锋芒被削弱了很多。

    人活着要认命吗?

    她不知道。

    可当重来一世发现许多事情还是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行时,她忽然升腾出了一种造化弄人的错觉。

    清冷的月色从窗外洒进,带来一地细碎的光影,把面前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前世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里。

    她曾想过,要这样再给她一次机会,带她的家人走出困境。

    而今她却凄惶的发觉。

    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弱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