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98章 得到 他想要得到

第98章 得到 他想要得到

    第98章 得到 他想要得到

    晚风轻拂, 嘉宓抬眸看向不远处正同楚澈讲话的那人,她抿了抿唇,似有所思。

    一旁的桓勋看了她一眼, 接着低声道:“你现在对楚澈是什么心情?喜欢还是不喜欢?还是说, 你在乎谢七郎?”

    一下子提到了楚澈和谢砚之两个人, 嘉宓差点没咳嗽出来, 这话题问得太过于突兀了, 只不过, 就算不突兀,她也想不清到底该如何回答。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嘉宓望了一眼天上即将散去的夕阳,她低声道:“桓小郎君, 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的,我说不喜欢也是假的, 说再很喜欢也不可能做到,更何况, 这世界上, 多了去了就算两厢情悦也不能在一起的例子了, 所以,人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一种东西, 可能我现在跟你说,你还不能理解, 但总归……哎, 或许等有朝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时今日同你说的话,都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的苦是不为人知,嘉宓t?清楚, 现如今她的心底里再难放下什么人,就算同谢砚之如今走得近,她亦只把他当为知交,有在乎的情绪,可那并非是男女之情。

    或许在桓勋眼里,异性之间的在乎,必定有关于爱情,但如今的嘉宓,是断断不敢再去谈喜欢两个字的。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却让桓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眼中,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得到,相隔国仇家恨又算什么,世间多了去俘获前朝公主的例子,前蜀公主为了活下去,还是要讨好他父亲,做他父亲的小妾,换言之,只要他想,他并不觉得会有得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同嘉宓开口道:“只要有权利和地位,这天底下没什么东西是不能得到的,王九娘子,我不是不明白你说话的意思,我只是认为,这天底下的人皆是趋炎附势。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又皆为利往。①若桓氏与楚氏有着同样的身份和地位,那么琅琊王氏便不会觉得是桓氏配不上王氏,而会主动来求着将女儿嫁给我家。我的话……难道不对吗?”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嘉宓托着腮坐在桓勋身边,又愣了愣,她的睫羽轻颤了一瞬,而后听到桓勋在后面的话,不由得轻声嗤笑出来,她默了一瞬,才回应道:“你说得其实很对,只不过,我却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身为王氏女,诸多事情并不是我想如何就如何。以身份作为谈婚论嫁的枢纽,是士族习以为常的联姻手段,可我也想有所不同。”

    “天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一点,我并不清楚,但有一点我确实是知道的,如果人生在天地间,却不存在所谓的理想主义和与众不同,那么这个世道将不会存在希望的火苗,我明白你要对我说什么,我自己也知道我有多可笑,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那我自己将完全无法面对我的内心。”

    两个人对话之时,嘉宓毫不避讳桓勋打量的目光,她眸色清澈如许,看得出坦诚的意味,但这样心思澄澈而又透明的人,在桓勋的眼里,既是不自量力,又是没有经历过他人的嘲讽,他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养成了嘉宓这样的性情呢?

    琅琊王氏中人,没有一个人同她一样,在琅琊王氏的女眷里面,或许她是唯一一个有着这样想法的人。

    谢砚之怀有济世安民的想法并不奇怪,因为他虽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却长于庶人百姓的家庭之中,从小见过的底层百姓不胜枚举,所以他能够想为底层人士做些什么,可嘉宓却并不是如此。

    但在桓勋的眼里,无论是谢砚之,还是嘉宓,都不应该完全把目光放在所谓的共情百姓上,自古以来的百姓,都是随波逐流的典型,你为他们付出再多,恐怕有时都未必能换来对方的感激,他们更相信的,是被粉刷过后的历史和强者为尊的道理。

    况且,就算死后骂声滔天,又有何用?

    就算后世人再口诛笔伐,那也不过是无谓的宣泄罢了,曹氏与司马氏的人,不也照样得国?就算他们再如何攻讦,也不妨碍司马昭与曹操权柄在握,于高位之上荣华富贵。

    那些后世人无谓的批判,只不过是用来满足自己的无能和懦弱,仅此而已。

    桓勋凤眸微抬,复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嘉宓,而后道:“我不该对这件事情说些什么的,其实这也本与我无关。可是王九娘子,你与谢兰衡,都不该对人性抱有什么幻想。可谢兰衡比你还更决绝一点,他是明知人性如此,还甘愿入世背负那些骂名,而你……”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嘉宓去说这些本不该他说的话,桓勋对自己扪心自问,他与嘉宓算得上是熟识吗?

    从初次见到这位王九娘子,到如今的谈话,这中间,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算到如今为止,也不超过五次,可就是在这短短几次的相识之中,他能够感觉到嘉宓的倔强,她骨子里是个不肯向现实低头的人,可无疑她又是清楚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两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她身上,拉扯着她,让她拥有超过她年龄的痛苦,她所坚信的家族里的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是假的,想要去救百姓也是不现实的,这世道上,最应该正视的,其实都是自己的野心,所谓百姓,不过是用来统治国家,以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仅此而已。

    他很想把他认知的,和从小了解到的这些事情告诉嘉宓,让嘉宓明白,不应该再去拥有这些济世救人的幻想,可在他看到面前少女温婉而又坚毅的面容之时,桓勋却有一瞬间的犹豫。

    在初次与他相遇的时候,嘉宓明知他对琅琊王氏并不抱有什么好感,可却还是主动与他接近,虽然桓越是现如今朝堂上的权贵,可打心眼里,王谢两家甚至于其他士族,是觉得他们只不过是机缘巧合,可嘉宓却和其他王氏中人的态度不甚相同,对他的恶语不以为意,还是选择了靠近他。

    他一瞬间不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了。

    ……

    一瞬的宁静,两个人相对无话,嘉宓抬眼,却望见自不远处走来的青年,这人她也是认得的,是桓勋的兄长桓昱,那日桓越提起为她做媒的便是此人。

    见到嘉宓正在和桓勋攀谈,青年把弟弟扯到身边,又轻声开口:“我阿弟贪玩,给王九娘子添麻烦了。他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嘉宓默了默,望见面前的青年,他还是一脸谦逊的模样,可于她看来,却恍若隔世。

    依稀记得桓昱上辈子的结局,也是谋反身死,他同本想嫁给王弦的乐安公主楚栀玥结了亲,在桓越死后,因为怕桓氏倒台,所以率先动手谋反,结局失败身死,而后面桓勋的谋反,其实与父兄去世也有分不开的关系。

    见到嘉宓恍惚的神情,桓昱有些不明所以,他看了一眼桓勋,又轻声呵斥道:“道宝,你同王九娘子说了些什么,怎么让她有些脸色不好?”

    嘉宓摇了摇头。

    她只是觉得很茫然。

    好像她重活这一世,是站在命运既定的结局上去回首每个人苍茫的一生,知道他们这一世只有这样一条命定的结局,她尝试改变父兄的结局已然十分不易,更无法参与到他人的命运中去。

    一种命定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就像她当初知道王彦那样做,或许可能给会稽郡的百姓和他自己到底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可嘉宓最终还是无力改变这些。

    她只能看着故事按照每个人原本既定的轨道,走向它该有的终结。

    所以她身处在乱世,又身处在如今的环境之中,到底能做些什么呢,又是否真能够保住她想保住的一切?

    命运弄人,而人活着,好像时时刻刻被命运把玩在股掌之中,嘉宓前世的这个年纪,对未来的人生还抱有无尽的幻想,可当她走完她并不算长的二十六年时,她才发现,幻想时永远是最美好的,因为在终点回首之时,很多事情早已经唏嘘不已。

    她怔愣片刻,才摇摇头道:“桓都尉多虑了,方才我同桓小郎君只不过是闲聊一些,他讲了一点,让我有些需要深入思考的话,仅此而已。我方才愣神,也不过在想,他话中的深意到底该如何做解,倒不必这样嗔怪于他,说到这里,倒也要恭喜桓都尉近日同公主殿下新婚之喜了,之前未曾亲自拜访,但在这里,也算迟来的祝福。”

    少女的语气很轻又很柔和,她眉目间的怅然很容易被人捕捉到,桓勋在桓昱身后站立,一瞬间,竟然有抚平嘉宓愁绪的念头。

    只是很快,这念头又被他自己否定。

    他与王九娘子又是什么关系?不过是见过几次面,有过几次交谈,更何况,她曾经差点被许配给他的兄长。

    可他却也因为这几次的见面,逐渐了解她,知她或许并非他心中想象的那样趋炎附势,嘉宓内心玲珑剔透,相比较其他的士族的贵女,更能引起他的注意。

    桓勋自己的角度上,这世间女子,于他皆不过是过眼云烟,如同浮云。可他方才却升腾起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谁说一定只能娶楚家的女儿呢?

    待他若也有身居高位之时,或许他也不是不可以代替楚澈去娶了嘉宓,既然父兄也觉得琅琊王氏应当瞧得起桓氏,心甘情愿居于桓氏之下,而琅琊王氏又一向喜欢与皇室结为姻亲,若是他可以——

    倘若他真的可以登临至尊,那他或许便可以让琅琊王氏心甘情愿的把嘉宓嫁给他。

    而他便不是非要迎娶楚家的女子,只要他能够足够强,登临帝位,取而代之的人将会是桓家,而不是继续任由楚氏登临皇位。

    桓昱没注意到桓勋究竟是什么情t?绪,他只是笑了笑,又拍了拍胞弟的肩膀,接着道:“不妨事,若是道宝提起那桩算不得什么事的,家父提起的姻亲,王九娘子也只当他是玩笑便好,道宝年纪尚幼,难免有些莽撞。家父也多次告诫过他,不要太少年意气用事,说来也谢谢王九娘子对我新婚的道喜,现如今兜兜转转,王桓两家仍然结了秦晋之好,其他的便不过是过去种种的浮云罢了,不值得放在心上。”

    只是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桓勋微暗的双眸。

    他又凭什么不值得放在心上?

    父亲是当朝权贵,他也想与之比肩,他想要得到的,总归可以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