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回忆 不过是她的
回忆抽丝剥茧, 却不能停息。
楚澈难得会在宫宴上有这样走神的时候,他向来是个会收敛自己心绪的人,可现如今却也会在这样的时刻陷入迷惘的情绪之中。
他还记得他母妃的模样, 她的闺名名为孟怜月, 只是这个名字甚少有人提及, 进入宫廷都用品阶代称, 她本来的姓名, 却逐渐被人遗忘, 就如同在史书后妃传里面无法留下姓名的其他女子一样,被遗忘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孟怜月是个容颜绝美,生性善良的女子,因为音容兼美被选入宫廷成为了楚景的嫔妃之一, 可这对她却绝非幸事。
怎么能说是幸运呢?
这世界上大多因为一时兴起而诞生的喜爱都不可能长久,更何况士族与庶族本就存在着天壤之别。
寻常士族家里只拿普通富户家的女儿当做不入流的妾室, 要想在这社会上有尊严,好像是本就不可能的痴心妄想。
商户只能同商户通婚, 这似乎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共识。
楚澈的母亲因为生得太过貌美, 被选入宫廷里, 堪称步履维艰。
若是嫁给普通的商户,孟怜月或许能得到此生的圆满, 虽然身份地位并不显贵,却也能安稳得度过余生, 可惜她长得实在太过于明艳动人, 让楚景见到一次便难以忘怀。
世人皆对美情有独钟,楚景身为帝王也并不意外,所以孟怜月被他下旨强抢入宫,成了他的嫔妃。
她本是个性情极为刚烈的女子, 嫁入皇室,和众多的女子分享夫君,不是她的愿望,楚景也并不是她心中渴求的夫君的模样。
楚澈的母亲真?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要真心爱她、护她的夫君,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被迫入宫嫁给了嫔妃成群的帝王,又因为她自己的出身并不高贵,所以即便容色倾城,也不会在这深宫之中受到重视,又因为她不会献媚于帝王,所以连带着她的儿子也要同她受苦。
她活在这深宫之中,其实从未感觉到幸福,又因为抑郁成疾,导致最后病重撒手人寰,她去世之前的那段时间,其实早已经药石无医,哀大莫过于心死,她就像是在清晨的阳光与露水之中,一朵漂亮的任人采拮的花朵,等到离开枝头的那一瞬间,迅速的凋零枯萎完成了她的一生。
人这一生,其实也再短暂不过,人总是去感慨天地间的蜉蝣,却不知道,自己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也相差无多。
楚澈对她最深刻的印象便是,她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女子,同这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般,爱护自己的孩子,却没有能力在深宫之中给他与之般配的身份和地位,因为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可她却仍然拿起诗书来,笨拙的在他幼年时唤他的表字,在他深夜恐惧害怕的时候,把他拥入怀里,告诉他不要害怕,要成长为一个独立而又坚强的大人。
即便以后没有她在,他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会不久于人世,因为她厌恶透了这个虚伪的世界,所谓的封建礼教,儒家礼法,仁义礼信,通通都只是吃人的工具。
孟怜月并不以自己出身在民间的商户家而感到自卑,亦不会因为她自己的身份而自轻自贱,她所喜爱的也不是建康城新贵们正中的岁寒三友,更不会去附庸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她所钟爱的是在淤泥中盛开,即便荆棘丛生亦要绽放自己香气的玫瑰。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至少不应该是被主宰着、附庸着的活下去,可她能做什么?抗旨不从吗?孟怜月不能这样做,所以她即便不愿意,她也不能选择去拒绝,因为一旦抗旨不从,死去的或许不止有她一个人,还有她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她知道,自己远不能这样自私。
所以为了其他人,她选择了让自己不快乐。
孟怜月活着的时候,不愿去屈膝庸附自己不愿意庸附的人,她也做不到什么为了所谓的有良好的妇德隐忍委曲求全。
所以她是这后宫中一朵娇艳欲滴,却又带刺的玫瑰花,倔强着不肯认输,却又不得不服从于自己的命运,给不喜欢的人生下孩子。
她恨透了她这样行尸走肉的活着,也讨厌把她带入皇宫中的帝王,可同样,孟怜月知道,楚澈是无罪的。
?如同她可能并不期待着自己能留下后代一样,如果有选择,或许她的孩子自己也不愿意来到这个人世之上。
她既然将他带来了这个人世间,就有将他抚养好的义务,自古以来为人父母者,只要心存善念,便不会将稚子至于覆巢之下。
只是可惜,到生命的最后,她一点点的由于阶级固化和被奚落嘲讽的目光,逐渐丧失掉了自我活下去的意义。
孟怜月自己清楚的知道,在权贵们的眼中,人命是算不得命的,或许很多人起初心怀善念,但被权利吞噬后便会变成利欲熏心,继而剥削他人的上位者。
她其实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楚澈还记得她去世之前,曾经摸过他的头,这样对尚且年幼的他开正道:“明由,娘亲问你,你觉得人性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昔年魏武帝提拔寒门,想打破长期以来的察举制形成的阶级固化,可魏文帝反而催生了一种更为可怕且持久的九品中?制,造成世家大族坐大的局面,对此,你有何见解?”
楚澈思虑半晌,想起母亲那些时日里拿给过他读的书,他沉吟片刻还是开正道:“那些寒微的士族,在起初被提拔起来的时候,之所以会讨厌察举制造成的那副局面,其实是因为他们需要出头之机,但是等他们把握朝政的时候,便不这样去想了,因为这些人想要去稳固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君王的利益在他们眼中便不那样重要了,这其实是人之常情,当百姓们拥有权利和地位的时候也会去这样想,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的,而且我笃定,以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要有人存在,欲望就不会消失,哪怕随着时间的流逝,看起来好像会有所进步,但本质其实是无甚区别的。”
“魏文帝之所以会愿意接受陈群提出的九品官人法,其实也是本质想维护自己的统治,却没有想到这是日后曹魏衰微的前兆,相比较想要中///央集权、苛待宗室的曹家,士族们当然会选择给予自己利益、并能够给自己后世机遇的河内司马氏。”t?
这些道理其实并不难理解,只是出自一个九岁孩童之正,还是令人有些瞠目结舌,这句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怅然的孟怜月,终究是开正道:“但是母亲——权利会让所有人变成与自己初衷相悖的怪物吗?”
“我明白母亲要我通读史书的意义,您在教导我,如何在成长以后在深宫之中自保,因为您清楚,有晋宣帝不顾洛水盟誓,屠戮曹魏宗室和晋文帝指示成济当街杀害高贵乡公的前例,那么大临宗室也很可能面临着这样的一种结局,您怕我也如此,怕我也和大临宗室一样,被人当做杀鸡杀羊一样屠戮。可母亲——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的诘问发人深省,但却又似乎是一个无法改变的问题,是啊,孟怜月想,她的儿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楚澈只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却已经看得这样远,人性的挣扎与恶劣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生变动了,因为欲望不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消退。
大道之行也。
但这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假想,永远不可能会被实现。
孟怜月凄惶的笑了笑,她把楚澈揽在怀里,接着低声道:“澈者,明亮也。由者,来路也。你的字,其实或许你父皇起的时候,只是随意,可于母亲而言,却希望这字能让你有更光明的未来。明由,我知道我心神衰竭,恐无多少时日可活,目前我在宫中,孤立无援,也不能成为你的后盾,之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
“方才你问娘亲,你能做些什么?娘亲想告诉你,你看,或许其他皇子仍然对前路没有想法,甚至浑浑噩噩,更甚者,或许还会活成晋惠帝的模样,但你不同,你聪慧懂得审时度势,或许会成为大临皇室的一个意外。母亲只想让你明白,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要想办法护住自己的性命,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还有,你要记住,就算日后有机会有能力去成为高位者,也不要做恃强凌弱、摒弃本心的人。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在身份地位发生转变后便抛弃了自己的初衷,明由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可能。”
她的眸色里带着一丝悲悯:“你也万不可去学魏明帝曹叡,他虽然同情他母亲文昭甄皇后的遭遇,可对他后宫的妃子又极其无情,将女子置于两难的境地,让她们结局凄惨。”
楚澈似懂非懂的抬起头来,而后接着问道:“母妃,我以后会遇见和你一样对我这样好的女孩子吗?”
“还有……你不会死的,母妃不是说想见我娶妻生子,找个喜欢的人相伴一生吗?”
孩童稚嫩的请求声传入孟怜月的耳朵里,她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
最后她低头把楚澈拥入怀里,在他耳边轻声道:“男孩子是不可以随便哭的,你会遇到你真心喜欢的人,只是记得,你不要做负心人,要保护好她,否则,你也会遗憾终身。权利与地位,母妃希望你得到,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而非让你利用权柄成为凌驾于他人的掌权者。”
“你讨厌那些士族,所以,不要让自己成为他们。”
……
后面孟怜月突然去世。
她生病的时候,由于失宠很久,无人为她问诊,就连去世之时,宫中的人都想用一卷草席将她草草收葬。
楚澈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在他与宫人据理力争,却又无法得来满意的结局的时候,他见到了嘉宓。
女童看起来比他年纪略小,肤白而又恬静,她就那样走到那些宫人的面前,拉起他的手说下了那些话,又请来王焕之做主向皇帝进言。
其实这些事本与她无关。
后面再次相遇的时候,楚澈也知道,她年幼时在他看来的那些倾力相助,不过是她的举手之劳。
只是,对他而言,却是黑暗里足以照亮天空的那一盏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