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103章 视线 他忽然看清

第103章 视线 他忽然看清

    第103章 视线 他忽然看清

    夜里侵袭来的凉风让楚澈清醒了许多, 他虽不喜饮酒,但并不是不胜酒力,方才在回忆里沉浸了太久, 竟一时让他有些忘记了, 他还在宫宴之上。

    许之可在他身边低声道:“殿下方才看着看着王九娘子, 便入了魔一样的, 卑职在一旁看着以为您是不是身体不适, 亦或是其他。”

    说到这处, 楚澈只是温声浅笑,而后又收回隐身,接着回应道:“倒是没什么太大的事情,只是我今夜, 故而想起了我母妃。这样好的月亮,她却无法见到了。”

    今夜月明人尽望, 不知秋思落谁家。①

    又是一年的中秋夜,却无人会想起, 孟怜月那日是如何孤零零的死在圆月夜。

    都说中秋是团圆的节日, 可对楚澈而言却并非如此。

    因为对他而言, 这一天同样也是他母亲的祭日,只是这宫中却无人记得。

    对这样的事情, 楚澈心中其实再了解不过,总不过是,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对人性其实并未抱有过任何幻想, 因为他知道人劣性根本质的多样性,正如同他渴望权利,却未必渴望子嗣。

    若不是因为遇见嘉宓,他甚至可能不会去渴望任何一段亲密关系。

    许之可很早便跟着楚澈, 做他的贴身侍卫,因而他知道,今日其实是楚澈母妃孟怜月的祭日,方才他大抵想起了他的生母而暗自神伤,却会以这样温柔的口吻说出。

    楚澈总是习惯带着假面,让自己看起来过于完美,这其实是为了能够更好的被人信任,他看起来谦卑,或许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来,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他知道或许这个时间并不是适合想起孟怜月的最佳时段,可楚澈很难不在这样的日子想起她……

    中秋月圆不团圆。

    他今生今世,恐怕都无法和母亲团圆了,

    可怜孟怜月去世时也不过二十几岁……

    仅此而已。

    他将思绪回笼,又望向宫宴之上的诸人,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的人是楚灏。

    北府兵并不听楚灏的执掌,而李信又在不愿得罪楚凌和是否该完全选择效忠于他之间动摇,楚澈自己深知,不应完全信赖于李信,但他如今除了笼络李信外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朝廷不给他亲自领兵作战的机会。

    他在朝堂上支持谢砚之擢升,亦有他的道理所在,李信重用谢砚之,敢让他独自一人守句康又去破敌,无疑也是相信他的能力。

    而楚澈也相信谢砚之的确有能力守下他驻守的阵地,在他思虑之时,听到楚灏开口道:“七弟怎么今日饮酒又闷闷不乐?别人都有好雅兴,独你一个人是这副模样,怕是不妥吧?”

    这句话是明晃晃地揶揄了,楚澈一向在诸位皇子中都是备受冷落的那一个,所以奚落他对于皇室的其他中人而言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楚灏的母亲王贵妃又深得当今陛下的宠爱,因此楚灏也被高看了几分。

    楚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到另一旁的楚沉接了话道:“哎,六弟说笑了,你怕不是忘了,今日七弟恐怕心里只有伤心在了,毕竟他母亲的祭日也在这一天。哎,算了,不提不提,这事委实太晦气了,我看七弟在这估计只会抑郁,倒不如一个人回去待着的好。”

    他话语声中的轻蔑溢于言表。

    这些人说话的时候明显带有对楚澈的瞧不起,楚灏闻言又是轻声嗤笑出来,接着道:“三哥说得没有错,有些人哪怕心比天高,到底还是个命如草芥的命数,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到底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觉得自己有能力可以做些什么,恐怕是枉费心机。”

    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楚澈自然听得出来,他低垂眉眼,开口道:“二位兄长说笑了,我并无窥伺大宝的想法,况且父皇年富力强,此等事情也不是我们这些子嗣应当考虑的,况且为人子女,应当盼望着父亲能够身体康健,得享百年,我料定二位兄长也当有此意,更何况目前正是乱世之秋,我不敢去想一些与国家社稷无关紧要的事情,父皇想必也同我的想法一般无二。”

    ……

    “呵。”

    桓越正在饮酒,把酒盅放在一旁,他离这些皇子的距离不算太远,方才他们说话的全过程,他全都听到了。

    桓越低眸看向身旁的幼子,又拍了拍桓勋的肩膀道:“这位七殿下,倒着实是个有意思的人,恐怕你以后,也有东西要同他学。他这步以退为进和隐忍审时度势,倒真有些贤明的意味了,只是皇室……有这样聪慧的人,不知是福还是祸。”

    他这句话,话中另有深意,桓勋听得明白,他兄长桓昱娶了皇室的公主其实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去提升自己的身份,但桓氏族人的野心又不仅仅止于此。

    他伯父桓瑾的心思其实桓越早就知情,但之所以纵容对方去同楚澈结交,也不过是给自己留有后手罢了,不过对于桓勋而言,他却觉得伯父处理问题的方法太过于温吞,正所谓富贵险中求,为人不应当那样瞻前顾后,要想做人上人,也必须承受火中取栗的风险。

    “父亲,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如今谢太傅家中失去重视的孩子谢源,恐怕他的心情难以言说,父亲如何看待谢兰衡呢?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桓勋这句问的时候,桓越轻声嗤笑出来,他把酒杯重新放在了案席上,看着相邻不久的桓勋接着道:“道宝是不是觉得谢家没有几个能人?但,若我看,恐怕谢兰衡便是日后能撑得起陈郡谢氏的人了。别看他尚且年轻,但你日后若为父不在,亦要想办法拉拢于他……只不过,我唯一担心的一点便是,他不肯为桓氏所用。这样的人,若是归附于谁,必定让对方如虎添翼。他自立门户也是可以的,只是我看,他为人循规蹈矩,心思恐并不在这上面,倒是方便了你我。”

    听到此处,桓勋心中若有所思。

    他好像明白了桓越的意思,他低声道:“李信敢让谢砚之带兵作为先锋,其实也是看出了他的能力,若这次谢砚之再立功劳,他日后便是可能重振谢家的声望。”

    “李信这个人——”桓越轻轻抬眸,若有所思的开了口:“他很聪明,知道楚澈和楚凌都不会完全相信于他,他之前背叛太原王氏的王充,是因为知道了王家反叛会输,他虽有将帅之才,但到底还是学了吕奉先,我敢打赌,他如今的处境,以后也并不会多好过。他深知流民帅的为难在何处,若是有朝一日有了什么局势变化之际,你或许可以拉拢他。”

    “我的好孩子,道宝,你几个兄长虽也都有大志,但只有你最像我。你们几个,都让我放心不下……你且要记得一点,凡事不要莽撞,要懂得蛰伏。或许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畏首畏尾。”

    他是在说他想篡位却最终还只是加了九锡,又被暂时夺了兵权,任人拿捏的事情。

    桓勋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如今t?也觉得不该听王谢的话,可是面对身体每况愈下,却还是要为桓氏做打算的父亲,他心里忽然升腾起了莫名的感觉来。

    或许真的要足够登高,才会不畏惧流言蜚语。那些其他的世家大族觉得桓氏不配,父亲也畏惧他们的流言,渴求他们的认可。

    桓越怕百年之后的骂名,可桓勋偏想要他可以享受宗庙的供奉。

    既然父亲不敢,那他又何妨做一回司马昭和曹丕呢?

    *

    三言两语,便已经议论开来,楚澈的指尖微微收紧,隔着很远,嘉宓望不清楚他的神情,亦听不分明那些皇子究竟在议论些什么,但她下意识知道,恐怕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她望见楚澈隐忍的神情,明知道这件事情恐怕与自己无甚关系,她也不自己在此时出头,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想要起身离席去问问他的情况。

    嘉宓明白,只要她起身离去,楚澈大抵就会明白她的用意,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她,这是他们长久的心照不宣。

    虽然前世和今生早已经大不相同,可有些东西依然一样。

    她放下筷子,王焕之见她并未继续用膳,转过头去看向嘉宓,低声道:“小九身体不舒服吗?你怎么不吃了?”

    “不是不想吃,我只是有些心口闷,想出去散散气。父亲,你先同陛下去聊天,我稍后便会回来,想必陛下会和诸位大臣等会儿商讨国是,您该保重身体才是。”

    她话语回得得体,楚景见嘉宓要出去,见到王焕之又和她在聊天,问询道:“子弘,怎么在关心九娘?刚才见你突然不去谈论诗书,失去了接龙诗词的乐趣,原来是在担心你的女儿,九娘脸色有些苍白,可需要叫御医?”

    “倒是不必。”王焕之躬身施礼道:“她出去透透气就好,应当是入了秋,中了风邪罢了,前些日子听闻谢砚之和李信现在处理叛乱还算游刃有余,只是微臣犬子却也收到谢七郎的来信,知道近期以来,恐怕孙蒙会有动态朝着丹徒袭来,这确实值得陛下重视。”

    但他这句话方才话音落下,楚凌便抬眸开口道:“王尚书令恐怕是杞人忧天罢了,孙蒙脚跟未稳,恐怕只不过是在找先锋打探而已,京口有大军把守,孙蒙怎敢直接偷袭建康?方才桓大将军和谢冀谢散骑也都提了此事,依本王看,你们是胆小怕事,就算孙蒙来了又如何?难道朝中各大世家还会束手就擒不成?”

    “这——”王焕之默了半晌,终究还是不再言语。

    太原温氏的温冕和一旁高平郗氏的郗筠也只是叹气。

    温冕是宁州刺史,他其实方才也提到了就算这次孙蒙败了,那范阳卢氏的卢一亦可能掀起兴风作雨来,不过今上也并不全然放在心上。

    眼下内忧外患乃多事之秋,各大士族只会纸上谈兵,若真有不测,恐怕结局还真是束手就擒,温冕知道王充与王洮谋反失败,但是之后朝中又会如何变化?

    会不会再有大臣反水,都犹未可知,大厦将倾之际,总有人想要从乱世里去分一杯羹。

    唇枪舌战之时,楚澈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诸位大臣,又在王焕之身侧,望见了起身离去的嘉宓。

    一瞬间的对望,他忽然看清是她在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