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错位 但终究晚了
四下夜风吹过, 今夜月明星稀,嘉宓总觉得心境似乎有些过分得低沉。
她清楚现如今的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上天眷顾她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 在绝大部分人看来, 都实属幸运, 但权利——
在乱世之中, 又会变成怎么样令人回味甘美却又致命的毒药呢?
她眼下也看不清楚了。
现如今的嘉宓, 对楚澈,已经不再有前世刚去世时那样彻骨的失望和心痛,她有时明白立场不同做出的抉择也会不同,但很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 就不能等同于没发生过,她太了解权力核心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和欲///望,不无辜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琅琊王氏。
朝中的所有士族皆是如此,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放下自己在手中的权利, 况且政治斗争又是极为残酷的非死即伤, 没有人能从中全身而退,能够获得好处, 以一种相对体面的方式退出历史舞台的家族不是没有,但就算是有, 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有些轻微的心绪不宁, 这点失态被嘉宓隐藏得很好,可却还是被楚澈看了出来,楚澈上前一步,将迎面吹过来的凉风为她挡住, 他低头看向嘉宓,声音很轻:“方才你在说我不喜欢宫宴为何要来,可你有心事,又为何不愿意告诉我?阿宓,其实我们本质上,都是相似的。相似之处就在于,并不会将所有的心里话都坦白的告诉对方。”
他这一句话,虽然简洁,却很好的将他们两个人前世今生关系的本质都概括得淋漓尽致。
正因为两个人都有太多的难言之隐,也有太多的站在自己立场上无法言说的一些事,所以时至今日,仍然便只能如此。
嘉宓最恨的便是,她到如今都明白,如果她是楚澈,未必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
正因为理解,所以恨也不能恨得彻底。
她忽然苦笑了一声,而后仰头望向天边的皎月,语气中竟然难得的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明由,其实原本也不是这样的。”
原本她希望他能主动同自己坦白的时候,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被他捧在掌心,呵护在温室中的皇后,她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楚澈想让她远离阴谋与算计,让她高枕无忧的活在他的保护之下。
可是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却从未得知。
如果上一世,楚澈早日告知她,他对士族的想法,而不是先行动手,嘉宓知道,或许她会有所怨言,但他们终究走不到最后那步。
她会让王家主动隐退,而他们之间,也许会有不同的结果。
重活一世,她有着前世没有的通透豁达,但与之相伴而来的,却也是碎玉难全。
她轻轻抬眸,而后看向面前有些怔愣的楚澈,低声道:“我有个问题问你,已经破碎了的东西,缝补之后,还有可能恢复如初吗?”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但玉碎了之后,就算有再高超的工匠,也难以将其恢复得完好如初,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凛冽的风声从耳边吹过,将嘉宓鬓边的碎发吹起,楚澈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他未曾见过她这样脆弱的时候,可却一瞬间与梦里重复出现过的嘉宓的身影有一瞬间的重叠。
她神色还是平静的,可是他却能从她的语气中敏锐的捕捉出来一丝哀伤,楚澈好像清楚,这或许就是她对他有所隔阂的根源,可是真相就像被包围在迷雾之中一样,他无法直接的穿透表相见到她最脆弱的那一面。
他默了默,知道她心中想要表达的深意,楚澈向来都是一个极其聪慧的人,又何尝不知道,破碎了的东西就是破碎了,就算再想去弥补,也不可能像最初那样完美。
“你说得很对,我们都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能告诉对方,我有时其实逃避见你,是因为我不能告诉你的一些事,这些事,我如今不能同你讲,恐怕未来也不一定会同你讲。”
“明由……我知道你的意向,也知道你今后会成为一个怎样的人,今夜我有事求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答应我?”
她的声音很轻,随着风声送入楚澈的耳中,他不明白,她到底会有什么事求他,可是她的请求,楚澈几乎没有犹豫,也不会去想她到底会问他要什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月夜下的湖水旁,两个人的倒影被投射进湖面之中,过分得清晰,一如当年他初见她的那个夜晚。
只是现如今,嘉宓已经不是那个女童,而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楚澈的指尖微微收紧,而后他颔首道:“好……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你。阿宓,你想我来答应你什么呢?”
嘉宓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是你能够做到的,明由。只是,现在我还不能说,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等到那日,我再来同你去诉说。”
她现如今还不能同他讲,可在嘉宓心中明白,大临皇室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比楚澈更适合去做宝座之上的帝王。
楚澈心头好似有千钧之重,他抿了抿唇,看向面前的嘉宓,轻声叹息出来:“上次我同谢兰衡说,有时我竟也很羡慕他,羡慕你对他时,可以比面对我时更为自由,他告诉我,你有你的难言之隐,我又何尝不知兰衡说的是对的?”
只是他现如今也身在这规则分明,落子拘谨的棋局之中无法自拔。
……
嘉宓同楚澈顺着湖水的下游走去,今夜还有很长,宫宴里诸位王公大臣的唇枪舌战,暂时与她无关。
现如今她同楚澈,难得这样平和的谈心,她明白他的孤独和寂寞,知道今日是孟怜月的祭日,或许楚澈的心中极为孤寂,却无人可以诉说。
在嘉宓的认知里,楚澈素来外表温和,但在朝堂之上表现出的却是恩威并施,他t?能识人、用人,从不会觉得谢砚之可能功高盖主,并不吝啬于将权利下放给他,让他大刀阔斧的去做他想做的、能做的事。
对于寒门学子而言,他打破了垄断,在位期间,将科举制完善得相对而言更加全面,让他们从此不再报国无门,又肃清吏治,让士族的影响力降到最低,并且让以联姻为纽带变得息息相关的士族婚姻饱受打击。
后世的史书中,也称他是千古明君,与谢砚之是名垂千古的一对君臣。
但这些光环之外,他其实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就像现在,他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祭祀他的生母。
孟怜月被潦草的葬在妃陵之中的结果,甚至也是嘉宓央求王焕之同当今皇帝上书,才得来的结果。
他们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楚澈在湖水的一侧,俯低身体蹲了下去,孔明灯内的红烛摇曳不定,被他顺着水流推入湖面之中。
嘉宓看到那盏孔明灯在水中盘旋,最终升入空中,原本微弱的火苗在空中绽放开来,变得明亮而又耀眼。
楚澈在此处摆了些时新的瓜果与糕点,有路过的小猫过来叼走了一块,他爱怜的抚摸了一下猫猫的头,而后听到小猫喵的一声,又用毛茸茸的身体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低声开口道:“在此处放孔明灯,会飞向宫外,亦不会有人看到,我不知纸钱会不会有人看到,却还是为她亲手叠了纸元宝,在这里烧给我母亲。”
此处是废弃已久的宫殿,自从孟怜月去世之后,她的住处便再无人驻足。
楚澈在青石板的地面上蹲下,又用火折子将一旁放置的纸元宝点燃,金色的锡箔纸逐渐燃烧开来,将那一堆纸元宝都悉数覆盖住,随着迎送来的风被吞没在火焰之中。
“宫中虽明令禁止不许焚烧,但这里不会有人在意,因为他们都已经忘记她了。母妃生前最不喜欢在皇宫中,亦不喜欢这尘世,她说,若有可能,不如做无拘无束的一只飞鸟,孔明灯飞走之时,我想或许便是她的魂魄离开了这里。”
他声音平静,又抬眸看向他生活了数年的这座狭小的宫院,就是这样的一座宫院,葬送了孟怜月不足三十载的人生。
嘉宓知道楚澈向来都不信鬼神之说,他叠这些纸元宝,其实也只是奔着聊胜于无的心思,去宽慰自己孟怜月还依然能收到他的心意。
可惜就算她的亡魂还存在,亦不能与这人世相沟通。
嘉宓的魂魄前世游走在这人世间几十载,却仍然不能够和俗世连结在一起。
她蹲在一旁,看着燃起的火舌吞没了金色的锡箔,而后低声道:“这些纸元宝,你是不是叠了很久?”
楚澈隔着火苗,望向她过分清丽的面容:“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孟怜月出身普通,没有良好的家世背景,在这宫中又因为抗拒帝王的喜爱,而显得与众不同,楚澈不能够给她更好的生活,只能够自欺欺人的用这些纸钱去代表自己的心意,这样的事情,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滑稽。
“我知道了。”嘉宓忽然觉得她好似明白为何楚澈前世会同她有着那样根本的争执,是因为他们生活的处境本就有着千差万别。
他知道士庶之别,会给一个人带来什么样的人生,亦明白孟怜月生来便不自由,他为百姓去争取什么的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的母亲去争取。
前世种种的隔阂,那时她看不分明,兜兜转转到今日才明白许多,可是早已经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她轻抬眼睑,而后抿唇开口道:“你渴望一个能够相对更为平等,百姓不再为强权所迫,出身并不会决定人的高低的世道。”
火苗明灭不定,直到灰烬将最后一丝火焰也吞没殆尽,她才从火光下见到他本来的模样。
楚澈笑了,他看向嘉宓:“是,也不是。因为我明白,就算我再如何努力,也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但或许,能尽可能的让它变得更好一些。”
“我和兰衡的看法一样,看到那些百姓起义,其他人觉得他们愚蠢,亦只不过是被孙蒙利用的棋子,可我却觉得他们可怜。因为他们无法过上能相对不那样活不下去的日子,才会选择跟随孙蒙。”
“剥削不会消失,压迫也不会结束。可执政者倘若心存一丝善念,肃清朝野,那么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阿宓,我只是想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至少,少一些、再少一些,因为名望过低,而被瞧不起的底层百姓。”
他鲜少有这样坦露心迹的时刻,他们本应把话坦白得早一些,或许早一些坦白,早一点明白对方,结局便不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终究晚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
很多事情便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