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南有嘉宓 > 第104章 孔明灯 叫他怎么会

第104章 孔明灯 叫他怎么会

    第104章 孔明灯 叫他怎么会

    四目相对之下, 楚澈的心跳有一瞬的加快,他t?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

    眼下其他人还在议论朝堂之事,他知道他的心情不该有起伏, 但方才发生的那些, 却好像一根针刺在他的心头, 让他久久喘不过气来, 他本以为这些都要他一个人承受, 但嘉宓却好似察觉到了他心中隐秘的痛意, 又在这样的场合流露出担忧他的情绪来。

    两个人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已经说遍了万语千言。

    他对她的情意其实也从不是一时兴起,让她喜欢上自己, 从来都是蓄谋已久。

    因为早在更久的,嘉宓没有留意的时刻, 他便因为她的善良,而对她有所在意。

    楚澈明白, 身处皇室和士族, 或许最多的事情便是身不由己, 可他仍旧想为自己争取一次,所以在第一次知道嘉宓会与皇室中人结亲之时, 他想办法提前让她注意到自己,以便可以在问她中意谁时, 说出他的名讳。

    他想或许孟怜月说得是对的, 以后的路上,他应当也会遇到一个人,去抚平他内心的创痛。

    宫宴上觥筹交错,因为方才王焕之与楚凌的谈话, 有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都知道楚景向来倚重楚凌,楚凌这番同王焕之唱反调,王焕之也只是又将话吞了回去。

    最后还是楚景打了圆场,他笑了笑道:“子弘多虑了,阿凌方才应当不是有意与你争执,只是他应当觉得,我们朝中仰仗着诸位王公贵族,定不必多虑的。”

    “可是陛下——”庾年抬眸又接着开口道:“陛下先前应当觉得谢源能力挽狂澜,不止陛下,朝中的诸位大臣也是这样看待,可是结局又如何?现在谢老太傅仍在府中一病不起……恐怕很多事情,还是不能太胸有成竹的好。”

    庾氏和王氏也曾有过共同利益,但当为了争权夺利时,背地里也有过不少龌龊,庾年现如今说出这番话来,不止全然是为了王焕之,他也深知兄长庾冰去世后,他的才能不足以维持颍川庾氏的门楣,庾家自从帝王依仗楚凌后,外戚的荣耀也随之衰落。

    庾冰与庾微是颍川庾氏的骄傲,可如今的颍川庾氏,已经再无从前的骄傲二字可言。

    因此他说这段话,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着想,若真让这些人进了建康,没命的怕不只是皇室,世家大族们的性命也堪忧。

    孙蒙的做法,同部分蛮荒没有文化的只知动用武力屠杀的鲜卑族将领,恐怕是一般无二的。士族们现如今别看在朝中光鲜亮丽,但当年被普通杀鸡宰羊一般屠杀的经历,亦然历历在目,让庾年心有余悸。

    庾太后现在也已然仙逝,庾家如今的处境也并没有那样好过,庾年不可能不为自己打算得更长远一些,庾家接连失去了两个主心骨,他担负起要照料颍川庾氏全族的责任,但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能力。

    就像如今的士族,不止庾氏,令王焕之苦恼的,显然也是因为琅琊王氏放不到台面上的,不止那位不思进取、满脑子都是道术的会稽内史王彦一个,王家现如今并无德行的子侄几乎也比比皆是。

    要真是建康出了事,他们所有人都会跟着陪葬。

    庾年话音方落,端坐在高台之上的帝王便已隐隐露出了一丝难色来。

    这句话无疑是说到了楚景的痛处上,他虽也忌惮陈郡谢氏的存在,在陈郡谢氏获胜之后,便夺了谢家统率北府兵之权,要谢家失去控制京口的实力,不再在自己苦心孤诣耕耘的地盘上持续经营,但他也的确不想见到流民帅坐大,所以谢源的死,他在震惊之余,更痛心的是失去了一枚用以制衡的好用的棋子。

    流民帅的野心恐怕也与世家大族不相上下,他更渴求的其实是一个平衡,如果士族、皇权、流民帅之间能够保持在一个较为平衡的状态下,那么他现如今把控的政权便不会随意被推翻。

    他把权利分给楚凌,又重用于他,其实也是为了制衡各大士族,至于王谢现如今去克制桓家,也是他喜闻乐见的结果。

    因为桓氏坐大的野心,也的确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倘若这平衡一旦被打破,那么大临的国祚便会就此终结。

    他抿了抿唇,听到楚凌在一旁开了口:“庾都护,本王倒是很好奇,你说这些丧气的话给皇兄听到底是何用意?难道你的意思是,若真有不测,世家大族的这些子弟们只知逃窜不成?那些刁民不过是一群愚蠢的下等人,若是这些人都处置不了,你们又怎么配食君之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庾年其实也一肚子火,只是一直没有发泄而已,不止庾年,今日到场的各大士族里,其实都有所不满,但楚凌又深得楚景器重,大家其实也都心知肚明,若有朝一日……

    桓越真死了,那朝中便无人再可牵制楚凌,楚景更有意要楚凌去做中书令。

    到了那时,恐怕朝堂之上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恐怕吴王殿下说笑了,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的孙蒙之乱多少有些殿下您的手笔,王尚书令想必也知情,说起这件事——哦对了,孙蒙的老家也是琅琊,也同王尚书令出自同郡。不知道,王尚书令对此事如何看待呢?”

    这句话无疑是在揶揄王焕之,说琅琊王氏之前也曾有人信奉过五斗米教的事实,虽说孙蒙的确祖先也是出自琅琊,在前朝时便同琅琊王氏有所交集,但毕竟很多事情并不是明面上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王焕之只是淡然一笑,而后又温声开口道:“庾都护这话说得甚是有趣,与五斗米教交好时,也只是为了去研究些灵丹妙药与尝试养生之法,并无其他。若我族真与孙蒙有所勾结,那我兄王彦全家便不会死于非命了。说到底,虽是同郡,但琅琊王氏又没有先见之明,能预料到孙蒙会做什么,更何况——恐怕罪魁祸首应当是起于百姓对法令的不满,这件事情,想必朝中诸臣不会不知。”

    二人话语里是针锋相对,王焕之却不动声色的将战火引至别处,但他说得其实也有道理,谢冀起身应声道:“依臣所见,之所以三吴八郡会如此之快响应孙蒙谋反的心思……也的确是与强征免奴为客者有关,不过事已至此,恐怕想得应当是解决,臣弟的事情已经为陈郡谢氏敲响了警钟,而朝廷,也不应不以为意,陛下,眼下的确是多事之秋。”

    强征免奴为客的事情,是楚凌提出来的。

    所以现在诸位世家大族的王公大臣们到底在隐晦的讽刺谁,显而易见。

    楚凌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自己心里也不是不清楚,他所提倡的政令,无疑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人联合起来,无非是在一吐之前的心中不快,楚凌买官卖官,只顾着中饱私囊,但楚景私底下又过多纵容于他,其实是念着他是自己亲弟弟的想法,在楚景心中,亲兄弟总要比那些士族大臣来得要更可靠一些。

    只是楚凌的所作所为,无疑是让本不稳固的大临江山雪上加霜。

    楚凌顿了顿,抬眸冷笑道:“几位大人可真是有趣,谢散骑,本王提出政令的前提,也是为了国泰民安,丰富兵卒来源,怕不是因为强征佃客也损害了诸位大人的利益,你们今日才在此弹劾于本王?”

    桓越只是在一旁看向自己的兄长桓瑾,意味深长,而又笑而不语,这样的时刻他深知是互相推诿,朝局到如今这个局面,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无非是都要落水,只是一定要再找一个人推卸证明自己的责任不够大罢了。

    他用指尖摩挲着酒杯,又轻抬眉眼,散漫的睥睨着正在交锋的诸位大臣,那些士族斯文儒雅的外表下,透露的其实也都是虎豹豺狼之心,并无谁会比谁高贵,他料定楚凌会在不满之时当面与他们对峙,果不其然,下一句与他猜测一般无二。

    “怎么?只允许你们金山银山,盆满钵满,到本王这里便不许了?”

    他语气里带着讽刺的意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想什么,你们到底是为江山社稷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本王想,或许你们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单拎出我来说事,恐怕不妥吧?”

    楚澈望着纷乱的朝堂,他心中其实隐约清楚,这些人都在想一些什么,他望见嘉宓在宫门处停顿了脚步,眉宇之中也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他知晓她或许在为如今的朝堂担忧,不过现如今的情况,从来都是走一步算一步,既然做不了掌控棋局的人,便无法让这朝堂清明。

    他知道王焕之起初提起那句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无非是提醒建康要加强四面的军事防护,但三言两语下来,却变成了朝中诸位大臣的互相指责与t?攻讦,偏离了他的初衷。

    现如今的楚澈明白,他所需要做的,便是想办法在建康被围攻之时,想到破局的法子,不能全然指望李信,但朝中的王公贵族,亦不可靠,若他们可靠,便不会有一百多名世家子弟死在孙蒙的手底下,成为他的刀下亡魂。

    他思虑之时,便也已然起身,许之可见状低声开口道:“殿下,您这是?”

    楚澈只是摇摇头,又低声道:“我出去透透气,眼下的局势,怕只是几位兄长也要遭到父皇问诘,暂时不会有人将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他不只是要去见嘉宓。

    今夜,他还要为孟怜月祭奠。

    *

    夜间的凉风从远处吹过,远离了吵嚷的朝堂,嘉宓立在花丛中,俯下身子用手掬起湖中的一汪清水。

    她坐在湖边,从湖水里看得到今夜圆月的影子,但水中月从不可得。

    它虚幻得只是明月的幻象,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月,却从不随意任人采摘。

    方才朝中诸位官员的话,她都听到了,心中也有些烦闷,嘉宓不由得去想这样的一个问题,好像权力之争、尔虞我诈,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父亲现如今已经年近四旬,她看得到王焕之为王氏前途操劳的模样,庆幸现如今父亲还活着。

    但她又恐惧,今生会不会再亲眼看到父亲死于非命,她到底又该以怎样的方法来救王氏?

    只是这样想着,嘉宓却又想不清楚问题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嘉宓回过身去,望见皎洁的月光下,楚澈站定在她身前,柔和的光影打在两个人的身上,借着月色,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在中秋时的模样。

    她之所以想陪陪他,是因为她清楚,这一日,不只是中秋,更是孟怜月的祭日。

    说到底,她与他做了十年夫妻,终究还是不忍见他一个人伤神落寞,哪怕他们前世立场不同,她曾恨他,但在那十年之中,她亦曾真切的爱过他。

    嘉宓抬眸望向那人温和的眉眼,又轻声开口道:“你今天,是不是本就不想来参加宫宴?可为什么又来了。”

    她将自己折好的孔明灯递给面前的人,又把声音放低:“宫中明令不允许焚烧纸钱,所以我只叠了这个,也不知道孟娴妃会不会喜欢?”

    他们似乎已经很久没这样心平气和的交谈了,楚澈总觉得他看不清嘉宓,与她相处,她其实是在意他的,但好像有着一层说不清的纱幔,将他阻拦在她心中的那道围墙之外。

    其实嘉宓说得很对,他今日本是不想来的,但很多事情,不是他不愿意便可以不去,就如同他想不让孟怜月的身份再被人非议,想堂堂正正的让她的出身不再是令她处境为难的根本,但他现在到底做不到。

    只是楚澈没想到,嘉宓今日也为孟怜月准备了孔明灯,还是她亲手做的,他望向她,隐隐约约有一种错觉。

    好似他们从前也曾经在无数个年岁中,这样相伴度过中秋圆月夜。

    她为他抚琴,抚平心中愁绪,又拥住他满怀,告诉他,他从此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可梦境的后续,嘉宓再也不在他的身边,他呕心沥血试图将朝廷变得更好,燃烧自己的生命,只盼在死后能与她早日重逢。

    锥心之痛,切肤之爱,恐怕莫过于此。

    他难得的有些恍惚,秋夜里微凉的风吹拂在身上,给人带来些许凉意的同时,也让楚澈的神思更为清醒,面前少女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得清丽脱俗,她的眼睛里似乎装着满天繁星,让他难以移开视线。

    孔明灯里的火苗不断地跳动着,摇曳在风中,似乎很快就要熄灭,楚澈接过嘉宓手中的孔明灯,与她一同蹲在河边,苦笑一声:“我本以为今日除我以外,没有人会在意我母妃的祭日,可是阿宓还记得。”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若是她不记得,便不会在他和楚灏和楚沉发生争执时,第一时间想起,他应当是为他的母亲伤神,她鲜少见到楚澈会流露出那样为难的神情,无非是因为事情关联到他的母亲。

    成婚十载,每一个中秋节里,都是嘉宓陪伴着他,试图用自己的心去温暖楚澈,让他知道,这世上在意他的人,或许即便没有他母亲,她也永远会在楚澈的身边。

    可惜很多事情,哪怕一开始是那样想,到最后却事与愿违。

    嘉宓将声音放低,她收敛心绪,一时间,竟然恍惚回到了从前的日子,她低声道:“明由,这世界上,或许有很多苦要吃,很多事情本就是不值得的,但我想,孟娴妃亦不愿见到你为她这样难过的。”

    “一个人的善良与品行,本就与出身高贵无甚关系,门第之见并不能磨灭她在你心中的地位,同样,也不能作为评判一个人的标准。若有来生,她会生活在一个更幸福的环境里,再不必受到这些教条的约束。”

    她的话语声很轻,却字字透露出不符合普通士族女郎的认知。

    普通的那些士族女郎,都以自己的门第而骄傲,而嘉宓生在顶级士族琅琊王氏,却从未以异样的眼光去看待过那些不是士族阶层的人,楚澈身份尴尬,母亲并不是朝中望族,导致他出身算不得显贵,可嘉宓不在意这些身外的虚名。

    他低头看向面前的嘉宓,她眸色依旧澄澈,话语里是让人难免会为之动容的真诚。

    所以……

    这样的她,叫他怎么会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