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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错愕 可她还是来

    第118章 错愕 可她还是来

    这几日朝野上下并不安稳, 虽说是休沐日,但眼下由于孙蒙的军队已至丹徒,谢砚之率军连夜奔赴丹徒, 朝中虽然都抱着他能赢的希望, 但内心终究还是有几分忐忑。

    大临朝堂现如今并无多少可靠的将帅, 官员虽多, 但, 能为国效力者却寥寥无几。

    眼下的新年, 官员们过得可谓是提心吊胆。

    陆远舟既然已经答应了会送嘉宓安稳的达到丹徒,便不会食言,临行之前,她与陆远舟做了约定, 组建的民兵也会在建康与京口之间等待嘉宓的碰头,但临行前, 她总要做好完全的谋划。

    她心下思量片刻,伏在桌案上, 去写留给王玄知的信, 偷偷离开建康的事情, 虽然王玄知明面上不同意,但嘉宓向来了解他的脾气和秉性, 王玄知从心底里是爱护妹妹的,虽有时会与她起争执, 但暗地里还是会帮她在崔拢月与王焕之面前遮掩。

    只要她搞定了王玄知, 那么兄长便会安抚父母的情绪,苏叶在一旁为嘉宓整理行囊,又轻声开口道:“女郎……王小郎君真的会为我们遮掩吗?您这一去,恐怕要数日才会归来, 我怕小公子不悦。”

    其实苏叶说得这话是很正确的,嘉宓笑了笑,将最后一笔写完,把信纸叠起来,塞进信封,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苏叶,低声道:“你说得不错,我这次贸然行动,阿兄定然会生气,但他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我冒险,而他担忧我的安危,可他会替我做遮掩。”

    她奔赴丹徒,有护卫队亲军在身侧,王玄知想必会放心不少,他若真的不放心她,便会想办法亲自前往丹徒,而不是任由她被父母责备,王玄知对她,从来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

    听她这样解释,苏叶也明白嘉宓的意思,王玄知的确对她颇为爱护,是这世上难得的好兄长,他们之间的情谊颇深,她从小便在人堆里生活,所以擅长于察言观色,这世界上因为权势利欲熏心所导致的贪念与欲///望太多太多,有时她并不能完全看得分明,但她明白,王玄知是真心对嘉宓好的,簪缨士族从来都是眼高于顶,身为世家大族之首的琅琊王氏亦是如此。

    可是王玄知,却愿意为了嘉宓一次又一次的破例,放弃他自己原有的循规蹈矩,极度爱护妹妹,做他原本不愿做的事情。

    苏叶低声道:“婢子明白九娘子的意思了,王小郎君对您,的确算得上一个极好的兄长,可是婢子很好奇一件事,虽然知道不当讲,但婢子还要讲,王九娘子……您为何要将自己置身于陷阱之中?其实您兄长说得不无道理,婢子不在乎自己的性命,是因为这条命本就不该存在,若不是您与谢大人,婢子早该死在吴郡的那年夏天。但……”

    她声音微顿,复又抬起头来望向嘉宓,温声道:“婢子知道战场不是普通地方,您此去就算有谢大人护住您,前往的过程中也必定不如您想象的那般容易,陆右丞是顶好的人,他在意谢大人,可婢子也在意您。”

    嘉宓忽而轻声地笑了出来,她抬起头来,望向窗外的光景,她微微阖眸,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此去,不只是因为担忧谢兰衡,我还想为国家为百姓做些什么,上次我和初瑶跟随谢泠舟奔赴海盐之时,我曾见到扬州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像是任人宰杀的羔羊,乱世之中的士族其实也是这样的,面对蛮族的屠戮,毫无还手之力。”

    她的眼神中暗藏着一丝悲悯,嘉宓叹息道:“我不想面对可能的结局坐以待毙,很多无辜的百姓被朝廷的政策倾轧,又在连年的战乱里失去了太多太多,他们活着,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你对你父母将你卖出来毫无怨言,因为你知道,他们自己也很难活下去,为了兄弟姐妹,你甘愿做被牺牲的那一个。苏叶,我清楚,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不想只会做纸上谈兵的赵括,我总要能尽力改变些什么,哪怕渺小而微弱的火光,也有燎原的可能。”

    她的话总是这样坚定而又充满了令人信服的力量,而这些话,本不该在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女郎身上见到。

    苏叶从嘉宓十三岁那年见到她时,便不觉得她只是个普通的闺阁女郎,苏叶感念嘉宓待她的恩情,亦愿在何等危急时刻都陪伴在她的身边,对于奴仆和普通人而言,嘉宓这样的品行实在是难得可贵,但有时苏叶却希望她不要活得这样通透。

    信被嘉宓工工整整地放进了信封里,她将写好的信放在自己房间书桌里最显眼的位置上,嘉宓已经想到了王玄知会在晚上来寻自己,所以她提前将离开的信放好,她在清晨离开王家,便无人会注意。

    少女将另一份行囊也提在手中,推开了房门,孤寂的寒梅开在窗前,她无端地想起前世那个难得好梦的深夜里。

    那个为她折梅的人。

    会是谢砚之么?

    *

    夜里风大,谢砚之仓皇赶到丹徒,未来得及休整,便与孙蒙的起义军打了一个照面,但由于先前的吃了败仗的经验,孙蒙也不敢断然出手与谢砚之直面对战。

    此次孙蒙带了数万人前来,而丹徒的守军意志又极为涣散,并不是能果断撑得住丹徒的模样,他揉了揉发皱的太阳穴,又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

    今夜下了极大的雨,将士们的身心也都疲惫不堪,丹徒的守军本也没抱着多大能战胜孙蒙起义军的念头,他将布防图铺在桌面上,又与桓予交代过进攻策略后,终是有些支撑不住坐在了卧榻之上。

    桓予见状颇有些担心,他低声道:“谢兰衡,你刚刚去组织完丹徒的守军,也让将士们今夜歇下,你为何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轻声咳嗽了几声,而后低声道:“无事,应当是风邪入体,这几日赶路星夜兼程,难免会身体出一些问题,但都无关紧要,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与孙蒙的起义军交手之事。”

    “你这般不爱重自己的身体,可你还是一军的主帅,你总要为自己的身体考虑考虑,谢大人,你并非要这般消耗自己。”

    桓予明白谢砚之现如今这般过度消耗自己的道理,他在意胜负,更明白自己肩膀上所要承担的是怎样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却望见一人从帘外赶来,风尘仆仆,桓予略有些惊讶,望向身上沾着雨滴的陆铭安,低声开口道:“陆内史怎么会深夜也来丹徒?”

    几乎就是前后脚的功夫,陆铭安应当是特意来找谢砚之的,这样的事情并不难猜出,但他在这个时候奔赴丹徒,并不算是一个明智之举,看得出来,陆铭安也较为疲惫。

    他望了一眼面前的桓予,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今日是有事情特地来找兰衡,桓将军不必忧虑,他两年前在吴郡便是这个脾气,现如今也没好上多少,自己认定了一件事情便只顾做好,不会想着自己的身体。您先去休息,我来陪陪他,明日再提与孙蒙糜战之事,先前将士们已经累坏了,今日暂缓一晚,明日又要出发,我看您还是先休息为妙。”

    见陆铭安这样说,桓予心中亦知晓他的用意,他知道陆铭安与谢砚之关系素来亲厚,大抵能在这件事上劝导他,而他自己也的确有些困乏,明日还要接着行军,无疑是耗费体力的事情,他叹了叹气,复又望了一眼陆铭安,低声道:“谢大人的事就交给陆内史了,你别忘了让他早点睡,人是铁打的恐怕都遭不住,而且我看这样,他恐怕是病了,却还要强撑着。”

    陆铭安颔首称是,谢砚之强撑着起身从房中拿起一柄纸伞递给了桓予,低声道:“桓将军,外面雨雪交加,你也该带上伞,我今夜身体不适,不便多送。”

    听他这样说,桓予又有些颇为无奈,他叹了口气,又开口道:“你先别想太多,我本也不必用你相送,只是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应当清楚,我不愿要你这般强撑。”

    他躬身施礼,而后接过谢砚之手中的伞,将帘幔掀开出了门去。

    ……

    谢砚之靠着墙t?壁急促地喘息了两声,而后坐在了书桌前。

    这处是丹徒城内的县令为他提前布置好的住宅,虽然简陋,但尚且算得上是干净整洁,陆铭安看得出来,他是真的病了。

    多日的疲惫与行军,也让他未曾得以片刻的喘息,谢砚之眸色清泠,又挣扎着起了身子,低声道:“可是建康那边又有什么消息?”

    陆铭安看向他,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把桌上凉了的、略带苦涩气息的中药递给面前神色有些苍白的人:“是我父亲让我来找你的,而且,我还带来了王九娘子支援的一些粮草军备,她之前生意做得还不错,怕你这次疲军难免会出事,所以想着尽量帮你什么。哎,不过我还有事情要说你,你明知道自己身子现在如此,为何非要强撑着?你自己深谙医术,却随便让军中的人为你煮了碗药,而且药凉了也不喝。”

    烛光摇曳昏暗,燃油的味道有些刺鼻,能隐约听到外面雨雪交加的声音,谢砚之微微垂眸,如玉一般的指节轻轻摩挲着陆铭安递来的碗,药味苦涩,他却浑然不觉,而后抬眸开口道:“你也知道的,现如今是行军打仗,形势随时有可能瞬息万变,我必须做我能做的事情,所以……”

    所以他不能懈怠,哪怕他知道他现如今最该做的事情是休息,他心中亦忧虑林家夫妻的处境,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思考他们的安危。

    他此次行军作战是压上了朝廷的希冀,谢砚之抿了抿唇,又想到陆铭安提到他带来了嘉宓委托带来的一些军备,觉得她其实或许不该这样上心,这样也让她过于疲惫。

    但没来由的,他心中升腾起一股隐约的暖意,谢砚之知道,陆铭安此次前来,也不是这样简单的只为看他,和他所料果然相差无几。

    想起嘉宓,他紧锁的眉头才隐约有些松动,他低声道:“王九娘子……她在建康,还好吗?”

    他这样问,陆铭安轻轻笑了出来,复又回答道:“她在前往丹徒的路上,带了五千亲卫,是为帮到你。”

    谢砚之眉头一跳。

    她不该来到这水深火热,要时刻颠沛流离的战场。

    可她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