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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隐痛 他自己亦没

    第119章 隐痛 他自己亦没

    明灭不定的火光照耀在谢砚之略微苍白的脸上, 他轻轻抬头,被陆铭安捕捉到他诧异的目光。

    她上次与谢初瑶一同,尾随陆泠舟前来, 将谢瑄的信件转交给他的时候, 他已然心中泛起涟漪, 却未曾料想过, 她会因为知道丹徒生变, 而主动前往丹徒, 与他相见。

    这其实与他的预想并不相符。

    陆铭安早就知道谢砚之会是这副表情,他低声笑了笑,又道:“我就知道你想不到,她起初求我父亲帮她来见你的时候, 我其实也没想到,王九娘子的确是个有胆有识又聪慧过人的女子, 只是……我觉得琅琊王氏应当有心让她与琅琊王七殿下结亲,你们两个——兰衡, 上次郗恽见到我时好奇你与王九娘子的过往, 我只回了他说慎言, 可我现如今也想弄清楚,你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件事情好奇的人不只是郗恽, 其实陆铭安也一直想知道谢砚之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在吴郡之时, 他们二人的相处时间并不算短, 他能看得出来,这位王九娘子在谢砚之心中同其他别的女郎不甚相同,但他和郗恽先前的想法是一样的,他总觉得谢砚之是于云端之上, 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孤雁。

    况且那位王九娘子对待他的态度,也是尊敬与礼遇,再无其他,有时陆铭安在想嘉宓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其实他知晓嘉宓与楚澈虽未明面定下过婚约,但两人迟早会结亲,他不想让谢砚之陷入无望的感情挣扎之中,但他又想知道,他这样的人,是否也会为一人而心动?

    谢砚之微微垂眸,鸦黑的睫羽轻颤,他没说话,陆铭安却觉得这沉默胜过万语千言,昏黄的烛火下,他只听得到他清晰可闻的呼吸声,而后开口道:“……身在泥潭,不敢心向明月。”

    他并未直面回答陆铭安的问题,却好像什么都回答了,谢砚之心里清楚,嘉宓只将他看做值得依赖和敬仰的同辈,在她心里,他可敬可靠,并不会随意对人动心生意。

    可他其实也从不是她想象得那样光明磊落,他亦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中偶有涟漪。

    陆铭安有一瞬的怔愣,而后他抬头望向面前的谢砚之,想从他脸上分辨出他的神情到底是真还是玩笑,看了半天,却只得出来一个结论。

    他并不是在同他说笑。

    只是他与谢砚之都十分清楚,嘉宓未来可能会是其他人的妻子,况且——她不辞艰险,来到他的身边,或许是为了道义,但又有多少可能是为了谢砚之?

    这些所有的所有,陆铭安都得不到答案。

    谢砚之会动心,不是坏事,可他动心的人,是可能与皇室的琅琊王楚澈定下婚约的嘉宓,便很难将一切从容应对。

    外面雨雪声依旧,陆铭安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深问,他听到面前人清浅的呼吸声,谢砚之只是像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并无太大波澜,而他的讶异却好像是石破天惊。

    陆铭安顿了顿,又开口道:“王九娘子其实本是无法离开建康的,是她央求了我父亲帮忙,不过,我却也很好奇一件事,她是从哪里募集来那些人的?还有,她虽为闺阁女子,却能有这样一大笔钱去资助你。其实我父亲当时答应她来,也还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你此战必定难熬,朝廷给你的压力太大,你现如今疲军上阵,本就胜算不足。这是其一,其二是,兰衡……兵戎相见之时,你的养父母,你又当如何?”

    想要从建康前往丹徒,来到他目前所在的地方,对于闺阁中的女子而言,显然绝非易事,她不能完全逃避过琅琊王氏众人的目光,未婚奔走,想要孤身前往军营,谢砚之明白这其中的困难,况且招募私兵,若是被朝中其他人所知晓,恐怕又是会成为他人在朝堂上弹劾王焕之的新手笔。

    借陆远舟之手,嘉宓想来是考虑过了的,这样可以掩人耳目t?,说是替他招募的军队,也能极大程度上缓解谢砚之与孙蒙作战时的压力,她率亲卫领私兵过来,也是想为他分忧。

    谢砚之固然明白嘉宓的用心,只是这样艰险的地方,他并不愿让她受到这样的颠沛流离的苦楚,这里条件艰苦,还要连日周转,想来并不比她在吴郡同他流浪时好上多少,或许,还会更恶劣。

    而嘉宓身体一向吃不太消,他了解她容易生病,这样的地方只会让她倍感疲惫,他那时以为她说她会来找他,只是一时兴起,却未曾想过嘉宓是说到做到的性格。

    他心中既有一丝隐秘的欣喜,又为她孤身前往军营而感到担忧,哪怕他从头到尾都相信嘉宓可以保护好自己。

    谢砚之将头微微靠向了软枕,他有些过分得疲惫,他知道林家夫妇在孙蒙那里处境堪忧,现在孙蒙对他们待遇尚且不算太坏,是因为还抱着招揽他的幻想,若他不同意,那么林氏夫妇性命堪忧,这几个月以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心如止水可以无动于衷,可他其实也不过是在麻痹自己,他的脆弱和不堪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其他人都明白的道理,难道谢砚之会不清楚吗?

    他清楚,但他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他是带领这支队伍的将军,如果连他都自乱阵脚,那么这场战的胜算便寥寥无几。

    谢砚之不去主动提,是在逃避,可他自己也清楚,很多事情,容不得他一直去逃避。

    烛火如豆,谢砚之的心口忽而空了一块,他微微抬眸,最后还是沉默着开口道:“还是要照常进攻。”

    “我已经通过探子查探过孙蒙的动向,我现如今是疲军作战,他亦未比我强上多少,更何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此前败在我手下两次,多少都会有些忌惮,现如今虽兵士人数不足,王九娘子伸来援手,总会比之前好过很多,这一次的目的,是让孙蒙彻底在扬州消失。”

    他语气平缓,说话的时候有条不紊,若不是滚烫的额头,陆铭安很难相信此时此刻的谢砚之是个病人,照常进攻这四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对于目前的谢砚之而言,又谈何容易?

    陆铭安早就知道谢砚之会作出这样的决定,可他明白,谢砚之的心中比谁都要痛苦,只是更令他担忧的事情还在后面,他听到面前的人轻轻的声音:“我明日要上马带军士们出击孙蒙,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虽我与他几乎是同时抵达丹徒,但若是我抢先出击,他便会以为我准备充足,从而产生心理上的畏惧,措手不及。”

    这段话谢砚之说得当然没错,陆铭安固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有些无奈,抿了抿唇,望向面前的谢砚之,竟然气得有些想笑,认识谢砚之快两年来的时间,他自然知道谢砚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想做的事情,几乎没人可以拦得住,更何况,他从来都是一个在乎本心的人,并不在意个人外在的得失,可……

    陆铭安抿了抿唇,开口道:“谢兰衡,你现在是个病人,还要这般逞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么?你已经烧到了这个地步,我看你都要神志不清了,连日不断的奔波劳累,你非要让自己病倒才肯罢休么?”

    他很少会用这样的语气同谢砚之说话,陆铭安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没有替你安排好林家夫妇,是我不好,你有事尽可以往我的身上推,只是谢兰衡,你莫要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若果真军中无将帅,我亦可以替你去上明日的战场。”

    陆铭安说这段话的时候,他是认真的,谢砚之也明白他的意思,他默了默,摇了摇头:“铭安,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从前没有,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存在这种想法,在当时的情况下,你能竭尽全力的保护住自己已然不易,吴郡、吴兴郡、会稽郡,三吴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反对朝廷的统治,杀了当地的官员,你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经很好,我又为什么要去奢求你去做你本就办不到的事情。”

    “至于明日出征一事,只有我去,也必须是我去,倘若不是我,是你,或者任何一个人,恐怕都起不到震慑他的作用,铭安,我之所以这样做,有我自己的道理,你与我相识一场,应当了解我的用意。”

    谢砚之神色平静地与他对望,深邃的黑眸中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他低声道:“另外,你无需为此过度自责,我也不愿见到你为此过多自责。只是我却不能原谅自己,在忠孝不能两全的情况下,要做出舍弃他们的存在。”

    他并不是不知道林氏夫妇在不能生育的情况下,选择抚养他到底是为何,他们本该因为私心让他舍弃原来的姓氏与身份,却因为知道他父母身份贵重,放弃了这种想法,只想给他最好的生活,又放他离开,让他回到陈郡谢氏。

    这份大恩大德他没齿难忘,对他而言,林家夫妇亦是抚养他十数年的亲人。

    他现如今可能做的事情,不孝不义,可是他自己亦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他所代表的也从来不是他自己。

    之所以他想要选择带病便与孙蒙进行第一次争斗,在心底,谢砚之自己清楚,原因并不只是要让孙蒙措手不及。

    是因为,他潜意识中,希望自己借一次大病,让自己不去见到自己内心中最让他无法接受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