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负累 更不能成为
夜色昏沉, 而后又是良久的寂静无声。
嘉宓忽而觉得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她尚未清楚这个答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加快了一瞬, 心脏跳动的频率比以往更让她清醒。
是啊, 她到底为什么要来呢?
陆远舟问过她这个问题, 她自己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嘉宓向来都被旁人夸赞聪慧, 前世之时勇敢果决的她, 喜欢楚澈便会直白大胆的告知给对方,自己心悦他,想要成为他的妻子,但今生, 她面对感情时却变得畏首畏尾。
上一段感情给她留下的隔阂,让她很难再去随便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可这也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她与楚澈的婚约或许再过半年便要定下, 而她自己也搞不懂到底还会不会, 敢不敢再去喜欢什么人。
但……
若是不在意, 嘉宓也不可能会想办法奔赴丹徒来找他。
她望向面前人沉静地双眸,想要理清楚自己的思绪到底是什么。
只是嘉宓还未来得及去说些什么, 面前的人便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而后放开了她的手, 低下头开口道:“抱歉, 我不该问这个问题。”
谢砚之难得的有些懊恼。
他微微阖眸,昏黄的火光映照出他清隽而又瘦削的脸颊,他将手指紧紧扣在手心里,而后用另一只手扶额。
陆铭安说得对, 他是烧得糊涂了。
才会说出他自己平时本不该说出的一些言论来。
他到底在期待一些什么?
明明知道王焕之会让嘉宓与楚澈定下婚约,而她与楚澈虽然有嫌隙,却仍然能看出她曾经喜欢过他,或许至今仍未完全放下。
问出这句话的他自己,又有什么立场?
面前的少女瞳孔睁大了一瞬,她眸色清浅,以一种温和而又带着一丝疼惜的目光看向他,少女被火光映照得过分明丽的脸庞,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砚之忽然觉得,她对他或许本就是男女之外的第二种情谊,他方才又到底是如何放任自己问下那样的话?
方才嘉宓温热的指腹的温度还停留在他冰凉的指尖上。
与他手中的凉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竟有些贪恋起她指腹的温度,哪怕他知道这本不该存在。
嘉宓用手扯住面前人的衣袍,她顿了顿,低声开口道:“谢砚之,你刚才的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复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就好像方才那一刹那的失控与问询,也只是她的错觉,嘉宓忽而有些怀疑方才自己是在幻听。
谢砚之低声开口道:“许是我之前来时太过匆忙,忘记喝药,所以高烧有些糊涂,随口说了一些离谱的话语来,还请王九娘子不要在意。”
嘉宓皱了皱眉头,她顿了顿,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到谢砚之这样开口道:“天色已晚,留在此处多有不便,军营生活艰苦,但我已经为你将住处布置妥当,你带来的将士我今晚也会安排好,王九娘子,谢谢你这样帮我。”
“你先上马车,我稍后送你跟我一起回去。”
他的话平静而又富有条理,与方才问询时冲动的情绪又不甚相同。
……
谢砚之离开原地后,嘉宓看到一旁的陆铭安在他后面不远处,踱步上前,看了他一眼接着道:“陆小郎君,谢砚之这是怎么了?”
“……”
陆铭安抬头打量了嘉宓一眼,略带深意的揶揄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可能兰衡他真的不太舒服。”
他方t?才虽未靠在近前,但从嘉宓的表现和两个人的动作大概也猜得出来,谢砚之可能一时说了让他有些懊恼的话,这话在他的字典里,其实本不该说,但他既然说了出来,便将其视为是一种失态之举。
陆铭安想了一会儿,又道:“你和兰衡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话?”
听到他这样问,嘉宓出了一会儿神,半晌才在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我,为什么要来到丹徒。”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已经违背了他过往的所有隐忍。
陆铭安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嘉宓,叹了口气道:“他肯定叫你当做没听到。”
嘉宓沉默了一瞬,望着那人清瘦挺拔的背影和过分好看的侧脸没有应声。
她没有回答,陆铭安却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他本想对嘉宓说些什么,却明白这是谢砚之自己的事情,他到底不好多说。
……
嘉宓重新上了马车,将帘幕垂下。
夜色昏沉,她的心情也昏昏沉沉地琢磨不清。
方才他问出那句话时,神色平静,却好像给她一种自己在被拷问的感觉。
她本想逃避那个问题的答案,却是他先止住,他发烧的高热还未退去,就这样来寻她。
那他的身体还要不要紧?
嘉宓心中隐约有些担忧,却又想起方才谢砚之问自己那句话时,她心跳声的异常。
想来前世今生,她都并无心疾。
所以方才的她自己,又到底是为什么?
她心里忽然有些倦怠的感觉,苏叶为她披上披风,又低声问她:“九娘子有心事,可否让婢子知晓?”
嘉宓默了默,听见马车奔驰的声音,又开口道:“苏叶你觉得,谢砚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这样问,苏叶虽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相对于她而言,与谢砚之更熟悉的人是嘉宓,但她想听,她便应了。
“清正端方、举世无二,而又善于谋划大局的世家公子,在陈郡谢氏是第一,朝中也无出其二。”
“他为人做事又极其复又条理与章法,虽看似不会对任何事情上心,但却最是有情有义之人,这点,在他对九娘子的上心程度上可见一斑。不过,九娘子忽然问这个做什么?婢子自己私心觉得,你应该更明白谢少监的为人。”
嘉宓忽而觉得有些迷茫,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如果有一个人,你以为看懂他,却发现他对你藏了很多秘密,却不会轻易向你吐露,可是……”
她不能问,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况且她的身上也背负了太多的秘密。
而且,她知道谢砚之或许在意她。
但这在意又是为什么?她哪里值得他在意?
前世的事情像是一团即将被揭开的迷雾,而她却迟迟不敢辨认。
先前她一直否定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会对她有私情。
若药是他送的,他前世又为何对她经常退避三舍?
那今生,他们两个人的相处又都是真的。
他今生对她,又是什么心思?
还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
嘱托刘捷将嘉宓送到安置的营帐后,谢砚之走在营地里,望见一望无边的黑夜。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感知到附近有人靠近,转过头去,发现是陆铭安。
对方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道:“你的药吃过了吗?”
“吃过了。”谢砚之顿了顿,又道:“明日还要行军。丹徒与句章地处长江下游,而建康处长江上游,只要守好此处,我想孙蒙不会轻易偷袭,他若再次潜逃,想必会往蒜山方向去,若蒜山攻打无果,还会再次逃离。”
他还在担忧军事上的行动,这数月以来,谢砚之有多辛苦,就算他不说,陆铭安也看得出来,他顿了顿,笑道:“你的病,恐怕不只是外在,也有心病,与王九娘子也有关联。”
刚才陆铭安在远处看得到,虽然是谢砚之派刘捷去安置嘉宓,他却一直在不远处的地方看着嘉宓的营帐熄下火光才离开。
谢砚之什么都没说,还是保持一副清冷稳重,让人信赖的模样,也不曾过多问询,但却一直都在关心嘉宓。
“你生了病,最在意的却不是自己,而是王九娘子。我在丹徒待了数日,你一直带病作战,现如今丹徒之围几乎已解,但你的心结未解,不只是因为你知道孙蒙正集结起义军准备攻打蒜山,也屡次向你招降,还是因为王九娘子的突然到来扰乱了你的思绪。”
谢砚之微微垂眸,他抿了抿唇,营帐附近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声道:“眼下并不是适合谈论儿女情长的时候,蒜山之战,应当会与孙蒙有正式的对决。”
正式对决的时候,孙蒙会在三军阵前推出他的养父母,他在信中也下了最后通牒。
谢砚之明白这些,却依旧派人给孙蒙回了一封空白的信件。
信件空白的意思很明白,无非是,他不会选择投降,可这极为冒险,孙蒙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等到下次再会面,恐怕便不止这样简单。
谢砚之明明自己也已经自顾不暇,却还是要分心在意嘉宓的安危,从她离开建康到一路平安抵达丹徒,他都有想办法打听她的安危,并试图保护嘉宓。
哪怕他其实相信没有他,他也有自保的能力。
今日的失态,不是出于偶然,而是他心底里隐约猜得出她其实也在意他,所以累积成的一点不切实际的奢望。
他凭什么那样问呢?
能够在乱世里护住她的安全,已经足够了,她在这种时刻奔赴到他的身边,或许只是出自于再坦荡不过的不希望她心中的这样一个好官出事的想法,或者也是因为那段时期在吴郡相处的可怜。
她可怜他。
因为知道他可能会孤身一人。
这种感情便是如此。
他曾千万次的告诉自己,他那一点心动应该被他完好无缺的藏在心底里,不该成为嘉宓的负累。
可是如今,他又在做什么?
三军阵前也是国难当前,又蒙养父养母因为他出事。
他这样一个不祥之人。
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挂,更不能成为她的负累。